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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双舟艺术专栏
刘双舟:从肉身坐佛看追索海外流失文物的困境
2015-04-02 10:53:28
声明:本文为99艺术网特约专栏文章,未经协议授权,请勿转载使用。

2015年3月,匈牙利博物馆展出一尊千年佛像,因佛像内藏有一名高僧的遗骸,该佛像被媒体称为“肉身坐佛”。经科学的碳14年份测定法测定,该僧人圆寂的年份大约在1022年至1155年之间,年龄约在三四十岁之间。福建省文物部门经初步确认,认为该佛像应该是福建省大田县吴山乡阳春村1995年被盗的章公祖师像。媒体报道称,该佛像系荷兰一位私人收藏家1996年通过合法途径购得。该佛像的追索问题引起了文物界、收藏界和法律界人士的普遍关注。

 

海外流失文物追索一直是个难题。目前,追索海外流失文物主要有主动送还、友情捐赠、国家购买、司法诉讼和外交合作五种途径。这几种途径的难易度和效果各不相同。

 

一、主动送还途径

 

主动送还是指国外藏家或收藏机构主动将收藏的中国文物送还给我国。例如,2004年瑞典东亚博物馆主动归还我国1件汉代陶马俑,该陶马俑是1995年通过非法途径流入瑞典的。再比如,2008年日本美秀博物馆归还我国政府一尊北魏菩萨立像,该菩萨立像是1994年山东省博兴县文物保管所失窃的。这样的案例有,但是非常少。而且其背后通常也需要有外交措施的运作。因此,这种途径只是追索流失文物的一种辅助手段。

 

二、友情捐赠途径

 

友情捐赠是指国外收藏家、收藏机构以捐赠的方式将收藏的文物归还我国。还有一种形式是爱国人士、社会团体、爱国华侨通过购买的方式取得流失海外文物后,再捐赠给国家。比如,2013年法国皮诺家族向我国政府捐赠流失海外的圆明园十二生肖铜首中的青铜鼠首和兔首。再比如,1999年台湾收藏家陈永泰先生以70多万美元购得被盗至台湾等地的山西省灵石县资寿寺十八罗汉,捐赠给国家;2001年旅英华侨陈俊先生购得流失海外的明代绿色琉璃瓦当麒麟,捐献给北京故宫博物院;美籍华人雕塑家陈哲敬先生1991年从美国一位私人收藏家手中购得七件流失海外80多年的龙门石窟佛教造像,并于2005年将其捐献给国家;2007年何鸿燊先生购得十二生肖铜首中的马首并将其捐赠给保利集团等。除了像法国皮诺家族的捐赠外,“爱心回购捐赠”的方式是近年来海外流失文物回流的一个主要途径。这种方式所展现出来的爱国热情是值得肯定的,但是这种方式的弊端也是显而易见的。首先,这种回购的方式抬高了中国文物在国际市场上的价格,实际上增加了回流的整体难度;其次,大多数文物都是通过非法途径流失到海外的,以购买的形式使文物回归,等于我们变相地承认了这些文物流出境外的合法性,这不利于我们的外交谈判。因此,我们不提倡也不鼓励采用这种方式追索海外流失文物。

 

三、国家购买方式

 

国家购买是指我国政府利用财政资金或国有企业出资通过购买的方式追索海外流失文物的途径。早在新中国成立初期,我国政府就采用这种方式回购过流失海外的珍贵文物。比如,乾隆皇帝视为“二希”的王献之《中秋帖》和王珣《伯远帖》,溥仪当年携带出宫后流失海外,被人抵押给了一家英国银行,1951年底到期。周恩来总理作了购回批示,在建国初期经济十分困难的情况下,政府以50万元的高价购回了这两件稀世珍宝。再比如,上海博物馆1993年从香港高价购回1200余件战国竹简;2000年4月底5月初,中国保利集团公司先后购得圆明园流失文物青铜牛首、猴首和虎首。2002年,财政部设立了国家重点珍贵文物征集专项经费,每年拨款5000萬元,用于征集流失海外的珍贵文物。当年就购买了流失日本300年之久的宋代米芾手书《研山铭》,现收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此后又成立了由文化部主管的中华社会文化发展基金会,中国文博界专家学者、社会知名人士也共同倡议组建了抢救流失海外文物专项基金,致力于促进流失海外文物多渠道地回归祖国。通过这种方式,确实成功回流了一些国宝级的珍贵文物,但是这种途径存在着与“爱心回购捐赠”相同的弊端。另外,据不完全统计,我国至少有数百万件文物流落海外。而每年5000万元人民币的财政专项经费真可谓是杯水车薪。而且,采用这种方式将大部分流失海外的文物收回所需费用几乎是个天文数字。因此,除非迫不得已,这种方式也是不可行的。

 

四、司法诉讼途径

 

司法诉讼指通过向法院提起诉讼的方式来追索流失海外的文物。这是一种理论上的途径。由于各国司法制度存在较大的差异,实践中这种跨国诉讼的模式几乎没有成功的案例。2008年法国佳士得拍卖行拍卖圆明园流失的青铜鼠首和兔首时,国内曾有民间律师团自愿赴法国通过诉讼途径进行追索。该案件由“欧洲保护中华艺术协会”作为原告起诉,由中国流失海外文物回归基金会发起投诉。但是法国司法部门以“协会或基金会无权代表中国,更不能代表公众利益”不具备诉讼主体资格为由驳回了起诉。司法诉讼方式除了困难重重外,还有一个潜在的弊端,即如果我方一旦败诉了,败诉案件很有可能会成为一个“司法先例”,之后类似的追索流失文物的诉讼案件都将面临同样的结果,且使得非法流出境外的文物通过司法判决被合法化。这对文物追索工作整体来讲是非常不利的。

 

五、外交合作途径

 

外交合作途径是指由政府出面,依据国际公约、国际惯例、双边协定或其他国际合作方式,追索流失在海外的中国文物。我国已于1989年加入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1970年公约,1997年加入了国际统一私法协会1995年公约,并于多个国家签署了防止盗窃、盗掘和非法进出境文物的双边协定。并且通过国际合作多次成功追索了非法流失境外的中国文物数千件。比如,1998年从英国追索回从香港走私出境的中国文物3千余件;2001年从美国追索回被走私的河北曲阳五代王处直墓彩色石雕像;2003年从香港某拍卖公司依法索回河北承德避暑山庄博物馆被盗的49件珍贵文物;2008年从丹麦追索回81组156件非法出境的文物。这些都是中国政府运用法律和外交手段,成功索回流失海外文物的例证。通过外交途径进行追索是相对效果最好的途径。但是这种途径也同样面临很多困难:首先,国际公约不具有溯及力。到目前为止,与追索流失文物有关的国际公约主要有3个:一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1954年通过的《武装冲突情况下保护文化财产公约》;二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1970年通过的《关于禁止和防止非法进出口文化财产和非法转让其所有权的方法的公约》;三是国际统一私法协会在1995年通过的《国际统一私法协会关于被盗或者非法出口文物的公约》。这些国际公约都没有溯及力,即对公约产生之前的流失文物不适用。而我国的流失文物大多是在这些国际公约出现之前流出境外的。其次,国际公约的成员有限。在文物保护方面,主要存在 两类国家,一类是文物流出过,包括中国、埃及、非洲国家、南美国家等;另一类是文物流入国,包括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英国、德国、日本等。而这些文物流入国家大都不愿意加入国际公约。在这种情况下,这些国际公约对未加入的国家是没有约束力的。此外,还有很多诸如法律程序等方面的问题。因此,外交合作途径实际上也是步履艰难。

 

六、追索肉身坐佛的途径分析

 

涉嫌被盗流失海外的这尊章公祖师像能否被成功追回?这是大家最关心的问题。

 

就上述几种途径比较而言,由于这尊佛像涉及到人类遗骸,荷兰藏家主动归还的可能性还是存在的。前提是要有足够充分的证据能证明涉案的这尊佛像确实是福建省大田县吴山乡阳春村1995年被盗的章公祖师像,而且作为以市场合理价格购得佛像的“善意取得人”,荷兰藏家应该得到经济上的补偿。至于“爱心回购捐赠”或“政府回购”的途径,首先取决于荷兰藏家是否有“出售”的意愿。如果荷兰藏家不愿意“出售”,那么购买就无从谈起。即便是他同意出售,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也不存在政府回购,因为这是“被盗文物”。政府也不会支持和鼓励大田县村民自愿购回。司法途径几乎是行不通的。一是因为荷兰加入国际条约的时间晚于佛像被盗时间,不具有溯及力;二是只能在荷兰国内依据荷兰的法律起诉并依据荷兰的程序法进行审理。就目前的证据来看,尚不足以支持跨国诉讼。所以,通过外交途径进行交涉可能是较为可行的方案。从荷兰的政府、收藏界以及收藏者本人的表态来看,都没有明显拒绝外交合作的姿态。因此,文物部门应尽快完善相关证据,通力配合外交部门与荷兰方面进行友好磋商,以求尽快妥善解决,并为今后文物追索工作提供一个成功范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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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双舟

刘双舟,中央财经大学法学院教授、副院长、硕士生导师、律师。中央财经大学拍卖研究中心执行主任。出版的拍卖著作有:《拍卖法案例分析教程》、《拍卖经济学教程》、《拍卖基础教程》、《中国拍卖制度研究》、《拍卖法原理》、《企业经营法规解读》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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