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大概总是要追着心象跑的。在寻获本来面目之前，七情六欲和各种识见缠绕在我们面对世界的过程中，塑造了特定的视角、目光和偏好，让我们认为某些特定事物要比别的一些更好、更重要、更特别，更能深入我心。就好像生性幽静的人对喧嚣感到不适，执着于善恶的人对社会不公有更敏感的反应，我们总是在对事物的判断和表态中确立自身，从而使得我们通过五感所体会到的他者，成为了使我们能够从中辨认出自身的、镜照一样的存在。尽管康德哲学已经为我们指出了物自体的概念，这是我们对物的认识与其本身之间无法缩短的距离；被对象化的物就像石头一样有着幽闭的内在，不可被穷尽和全然把握，而我们的视线只能停留在物象的外部，在其表皮上逡巡。

而我们依然渴求着要更靠近它们，无论是科学的分析手段或诗化的叙述手段，都是这种徒劳的渴求下所催生的东西，或许也可以称为人类文明的演进；但是，在这种渴求的背后也总是隐藏着“从你辨认出我”的动力学，“我”汲汲于要知道你为何令我着迷，为何偏偏是你而非他吸引了我的注意力，这时候想更彻底地认识你、体验你只是为了使我所投射之物更加地清晰化。是的，当我奋力靠近你，从你辨认出了我，我也就愈加明确何为我，这在现代心理学中已经是老生常谈。我们总是在镜像的迷宫中跌跌撞撞，我们总是通过对各种事物的择别来建构我们日常的小世界，我们的心总是被“TA 们”所牵引着，人类认知的这种投射功能寻求着“我”与其镜像的合一，是主体建构自身、走向成熟的必经之路。而从一个外部视角来看，我想从你辨认出我自身的努力，也就呈现为一种积极地建立我与你之关系的努力。

在这里最直观的体现就是爱情，情冷情热都是我与你的距离，冷时只想推开，热时恨不得融为一体。一首古早的歌谣里写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基因的冲动和繁衍的欲望只能说明这个特殊情感的一部分，却无法解释特定对象的吸引力为何比其他人要大得多，但是投射理论可以。而在更为宽泛的人际网络建构中，我们得以讨论原生家庭的影响就是基于此，我们得以讨论楷模和榜样对我们的影响力也是基于此，以及我们是如何寻获人生道路上的良师益友仍是基于此，我们总是通过他者去辨认尚未被完全认知的自身，这些特定的契机在古老的佛学里又被称为“缘”。

在本次展览中，这两位年纪相仿的年轻艺术家土取郁香（Fumika Tsuchitori）与侯逸杰似乎也很有缘。尽管出身于日本与中国不同的文化环境中，巧合的是，他们不仅都擅长以绘画性很强的方式绘制关于人的场景，而且也都有意表现人与他者之间相互投射的镜像关系。这一契机，就成为了展览主题“我从你辨认出了我”的缘由。但他们二者在同一主题下的不同表现，又形成了参差的、可供观者仔细玩味的对照关系。在土取郁香一直持续的关于“你和我”的探索中，亲密关系中爱恨交织的复杂情绪和情感浓度，有着更贴近于生命体验的距离，也以更加炽热的表现性笔法出之。相较而言，依然虚构着奇幻侠客世界的侯逸杰，则显得更带节制的书卷气，他将历史钩沉式的浪漫遐想与当下的忧患融为一炉，颇有古今互鉴的意味。

对现阶段的侯逸杰来说，他意识到了价值取向总是因特定的时代语境而变幻，这或许也是一种集体意识投射的结果，于是他有意地放大了其中的荒诞感和戏剧性。躺在长卷上的头颅和匕首不知道要被进献给谁；痛打落水狗的斗殴场面发生在荒郊野外；骄傲的公主拖着长长的裙裾，引领出一个队列，狗、老鹰和少年都全心全意地服务于她。关于桃子和樱桃的互通有无正在发生，似乎正验明了“投我以桃，报之以李”的邦交之道。一个青年画家正百无聊赖地躺在水边垂钓，池子里的甲鱼以趣味化的方式分布在画面下方，我想这景象背后也许隐藏着一句古老的俗语“池子浅了王八多”。最引人瞩目的还有红领巾少年与燧木取火的野人相对而坐，似乎他不慎穿越到了某个异时空，各色探险者正纷纷向火堆靠拢，一个心型的大洞绽露出雨滴和彩虹。很显然，时间在这些画面中是一种非线性的存在，通过心灵投射出的似乎只是年轻人腾腾升起的生命能量，它们是有点无处安放也对焦模糊的无聊感，被艺术家布置成各种人物场景，以不甚雕琢的松散笔调展示出来。

另一面，油彩外加喷漆的效果使得土取郁香画中的人物造型趋于狂放简炼，几乎总是紧挨在一起的两张面孔表明了关系的亲昵，他们几乎要变成重叠的幻影，他们要灼热地点燃对方，以便融为一体。在此我们不难想起柏拉图《会饮》中关于球型人的传说，据称人类的本来形态是两头四手四脚，以背部相连，后来因挑战天神被惩罚才变成了今天的模样，于是人才总是要拼命地找寻 TA 失去的另一半。寻找你，是为了完整我自己，这本来就是爱欲的应有之义。在土取的画中，拉得极近的肢体相互交缠，相当明确地指出了亲密关系中略带暴力感的占有欲与破坏欲，出于对爱欲消逝的恐惧，越界时有发生，于是画中的男性角色有时被恰当地“怪物化”了。暗红色、桃红色与蓝黑色调发生了对冲，这也是艺术家强化“你和我”之情感张力的有效手段。只在《I and You（彼岸）》中，距离被拉开了，一个背影静静地凝视着水中躺着的另一个，似乎在从中辨识着自己，又似乎在追忆转瞬即逝的过往恋情，残阳如血的氛围勾动起一种哀伤的情绪。这张画也许同时还映射了“水仙花情结”（Narcissus Complex），自恋本是与自身镜像合一的最极端冲动，把外物统统变为了“我”的复数形式。事实上，土取笔下的亲密关系始终是复杂且无尽变动着的，在甜蜜中带着阴影，爱燃烧殆尽后的惘然则加深了感性的层次。

“我从你辨认出了我”，如果仔细观察并反刍这两位艺术家的共同呈现，就会感觉到他们已经完整地道出了这种投射作用的益与弊。从好的方面来说，灵活且理智地从自己与事物的关系网络中辨认出自己所在的位置与方向，应该是积极地建构主体性的必要手段，尤其是当我们过滤掉因为对对象的关切而产生的情绪动荡和执着，将目光拉回到内化和自省的修习中，我们就会明了一切关系都处于生命不同阶段的需求变化，可即可离，可远可近。而一切都在于尺度的是否合宜，你终究不是我，辨认出投射的部分，恰好也是为了厘清这一点，以便尊重你。主体间性取代了主客体关系，这就是“我从你辨认出了我”最终能达成的良好结果，它也意味着“我”作为人的一种成熟状态，缘是善缘。

文/姚斯青

关于艺术家

土取郁香（Fumika Tsuchitori），1995年出生于日本兵库县，2020年毕业于京都艺术大学，获油画专业硕士学位，现工作和生活于京都。

亲吻、拥抱的两个人，彼此相爱的两个人。以“双人形象”为母题的作品，在绘画史与美术史中比比皆是。土取郁香将这一主题视作一种自古延续、始终未曾消逝的普遍图示，至今依然具有鲜活的生命力。她的创作主要以“亲密的双人形象”为核心，这一图像来自艺术家对美术史、电影以及自身成长背景中少女漫画的持续引用。

“亲密的两人”既指向爱意与藉慰，也暗含死亡、恐惧、憎恨，甚至是单方面施加的暴力。这样的理解源自一次深刻的体验：由爱意衍生的亲密姿态与由暴力引发的压迫动作，本应完全对立，在画面中却如此相似，以至于难以区分。（能够拥抱，是因为身体彼此独立；那么暴力，又建立在什么之上？）围绕这一矛盾，绘画究竟呈现了什么，又隐藏了什么？它将什么视为存在，又将什么视为虚无？这些都是艺术家在绘画中不断犹疑与思索的问题。

个展（部分）

2025　Swaying Outlines, Gallery & Restaurant Butaiura, 东京，日本

2024　Frames and Breath, Nihombashi Mitsukoshi Honten, MITSUKOSHI CONTEMPORARY GALLERY，东京，日本

　　　 Drawings, WAITINGROOM，东京，日本

　　　 Drawings, NADiff a/p/a/r/t，东京，日本

　　　 Drawings( ＋ ), 3F of Tokyo Plaza Harajuku “HARAKADO” ，东京，日本

2023　Sleeping with me holding in my arms, Silence, WAITINGROOM，东京，日本

2022　Blind Spot, COHJU contemporary art，京都，日本

2020　Bones and Skin (light a fire, have to go find the roses), WAITINGROOM，东京，日本

群展（部分）

2025　SPRING SHOW – Drawings –, WAITINGROOM，东京，日本

　　　 To Sway and Surround : Japanese Female Abstraction, Each Modern，台北，中国

2024　Collectors III -Turning the World-, 福冈市美术馆，福冈，日本

　　　 A Personal View of Japanese Contemporary Art: Takahashi Ryutaro Collection，东京都现代美术馆，东京，日本

　　　 collection #08, rin art association，群马，日本

　　　 Kyoto Art for Tomorrow，京都文化博物馆，京都，日本

2023　CADAN × ISETAN ART GALLERY The Painter, Isetan Shinjuku Store Main Building 6F art gallery，东京，日本

　　　 MtK satellite Vol.2, MtK satelite，爱知，日本

　　　 SPRING SHOW, WAITINGROOM，东京，日本

2022　A painting surface: matière that narrates, Nihombashi Mistukoshi Honten, Main building 6F, Art Gallery，东京，日本

　　　 天人花展 , Seibu Shibuya Alternative Space，东京，日本

2021　Up_02, 银座蔦屋书店，GINZA ATRIUM，东京，日本

　　　 Neko and Matière, MtK Contemporary Art，京都，日本

　　　 Light Brain Vol.1, ITOKI TOKYO XORK，东京，日本

　　　 Kyoto Perspective, ANB Tokyo，东京，日本

　　　 Kyoto Art for Tomorrow 2021, 京都文化博物馆，京都，日本

2020　UNTAMED VOL.2 YOUNG ARTISTS GROUP, COHJU contemporary art，京都，日本

　　　 -Inside the Collector’s Vault, vol.1-, WHAT MUSEUM，京都，日本

　　　 10th, WAITINGROOM，京都，日本

　　　 ART AWARD TOKYO MARUNOUCHI 2021, Gyoko Chika Gallery，东京，日本

　　　 SUBJECT, ANTEROOM KYOTO，京都，日本

　　　 A-Lab Artist Gate 2020, A-Lab，兵库，日本

　　　 Kyoto University of the Arts Degree Show, 京都艺术大学，京都，日本

2019　Kyoto Art Lounge, Starbucks Coffee Sanjo Ohashi，京都，日本

　　　 Shibuya STYLE Vol.13，西部涩谷店美术画廊，东京，日本

　　　 Innocent -P，国立京都国际会馆，京都，日本

　　　 Artist’s Tiedeland KYOTO, Isetan Shinjuku Men’s Building Art Lounge，东京，日本

　　　 SPURT, Galerie Aube，京都，日本

2018　Read the Wachuan, Notre Dame Jogakuin Junior and Senior High School Wachuan，京都，日本

　　　 HOP, Galerie Aube，京都，日本

　　　 Kyoto University of Art and Design Degree Show，京都造型艺术大学，京都，日本

2017　Now, That Paintings, Painting Laboratory303，京都，日本

获奖（部分）

2020　Kyoto University of Art and Design, Graduate Show Award

2017　日本交通文化协会，第38届国际瀧冨士美术奖，优秀奖

侯逸杰，1996 年出生于四川成都，毕业于四川美术学院版画系，现工作和生活于重庆。

在侯逸杰充满活力的艺术探索中，他专注于将提取自当下现实困境的感受和情绪，和中国文化中的历史、传说、寓言和轶事加以结合，并转换为洒逸精准的笔触，从而制造出一个在庙堂、山林和江湖秩序间相互拉扯的张力空间。通过对这一空间和其中各式人物行动的呈现，侯逸杰试图探讨人性无法被简化的不稳定状态，个体始终必须在与外部环境的摩擦中为自己进行选择，只倾听内在的声音，摆脱对教条和规训的盲从。

个展（部分）

2025　慢引弓，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大学艺术中心TC101 SPACE，深圳，中国

2024　指向秘宝的罗盘，红树林画廊，深圳，中国

2023　日志，红树林画廊艺术家驻留项目，南头古城，深圳，中国

群展（部分）

2025　SPRING SHOW – Drawings -，WAITINGROOM ( 东京 )，东京，日本

　　　 局外人，红树林画廊，深圳，中国

2023　火焰木，红树林画廊，深圳，中国

　　　 “Sprouting! 驿驿其达”版画艺术的新未来暨周春芽奖学金十三年，龙美术馆 ( 重庆馆)，重庆，中国

　　　 自定义——七个问题，千高原艺术中心，成都，中国

　　　 游牧钻石心，ArtDepot 艺术仓库，北京，中国

2022　贴地飞行——四川美术学院青年艺术家驻留计划 2021-2022 终期汇报展，四川美术学院美术馆，重庆，中国

2021　青年精神——2021 中国工业版画三年展，湖北美术馆，武汉，中国

　　　 罗中立奖学金·2021 年度作品展，四川美术学院美术馆，重庆，中国

　　　 第二届“礼物”造型艺术学院学生作品展，四川美术学院美术馆，重庆，中国

2020　第六届中国青年版画展，中国版画博物馆，深圳，中国

2019　第三届虚苑国际版画双年展，虚苑美术馆，北京，中国

　　　 千里之行——中国重点美术院校第九届暨 2018 届毕业生优秀作品展，中央美术学院，北京，中国

获奖（部分）

2021　罗中立奖学金

　　　 第二届“礼物”造型艺术学院学生作品展，提名奖

　　　 未来·星丛——四川美术学院研究生奖

2020　第八届周春芽奖学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