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梵僧:新世界
开展时间:2026-03-14
结束时间:2026-05-23
展览地点:贝浩登(上海)
展览地址:上海市虎丘路27号3层
参展艺术家:王梵僧
主办单位:贝浩登画廊
贝浩登(上海)将于2026年3月14日欣然举办中国艺术家王梵僧的全新个展“新世界”,标志着艺术家与画廊的首次合作。此次展览梳理了王梵僧自2008年起至今的绘画实践,呈现了艺术家持续数年关于“后东方主义”与“非图像化生存”的讨论;无论是职业生涯早期基于山水绘画传统的绮丽想象与“戏仿”,还是其后对于非现实形象的深入探查与历史“引用”,王梵僧链接凡俗与圣意,系统性地搭建出自然与人、与虚无空间融合一体的画面,展现出坦然而通融的世界观与艺术哲学。
王梵僧的作品除了是一部想象力的珍贵笔记之外,还是一本世界观的哲学论著。从山水题材作品系列“齐谐山志”开始,艺术家打算复活一种被文人画改造前的山水传统。“志怪”系列中形象的丰饶,寓言的奇异,象征的怪诞,令人叹为观止。在中国早期历史观中,怪异不等于虚假,“怪异之事,可以入史”。把世界作为整体来想象的神秘主义世界观,可以追溯到先秦的《山海经》:神怪和山川并不相互独立,它们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超自然世界。神怪与山水定位世界的结构,通过志怪来理解地理,通过地理来构建世界。而在王梵僧自2020年开始创作的全新绘画系列“新世界”中,艺术家将山川地理与人物神怪统一成一个世界空间,一个有着漂亮和纯粹色彩的、感官快乐的世界。万物欣欣向荣,怪物们庆祝存在的快乐,彼此分享生命的喜悦。“新世界”是一个亘古存在、与世俱来的原生世界。
其中,作品《旷野巨人》指向佛学中“芥子须弥”的观念。画面中伫立于旷野的巨大人物剪影,既似人形,又如塔庙或神殿,呈现出一种脱离功用与叙事的、近乎“无意义”的神圣性。王梵僧的笔触与皴法在偶然性中不断推进,近观可见大量细小人物的描绘;这些“巨人”随之转化为山石般的存在,层层变形,最终指向的并非实体,而是“一切皆为幻境”的揭示。画面中嵌套着多个世界:小三角形中所描绘的真实旷野,作为世界的表象,被包裹进巨人的境域之中,成为通往另一层现实的通道。在这一近乎四维的空间里,时间失效,画框的矩形自成一个封闭而自洽的世界。以“巨人”为引,王梵僧将绘画推向其个人实践中的极限尺度,将在此次展览中展示其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一组创作。
以下文字由汪民安为此次展览撰写。
堆叠的迷宫
——关于王梵僧的绘画
在王梵僧这些色彩绚烂的画布上,有各种各样的怪诞图像——我们很难给它们一个确定的身份。有些看起来像器物,却无法看出器物的功能;有些看起来像动物,但没有动物的奔逐;有些看起来像人体,但没有人的面孔;有些看起来像神怪,但没有神的威力;有些看起来像鬼魂,但没有鬼魂的怪怖——它们似乎处在物、兽、人和神之间。它们非物非人非兽非神但同时又是物是兽是人是神。正是如此,它们也似乎处在生和死之间,它们同时是死物也是活物。更重要的是,王梵僧将它们密集地堆叠在一起,他让画面中的这些面目不清的图案变得更加繁杂和混淆——这加剧了它们的不可辨识性。画面中的图像,在努力地抗拒将自己表现为某种确定的形象。王梵僧致力于非形象的图像——之所以说它们是图像,还因为它们确实并非抽象的线条(就像各种类型的抽象绘画那样),它们似乎也在努力完成和抵达某种形象,只不过这种形象是我们从未见过的形象,是非现实的形象,是怪诞形象。我们也可以说,他通过画布创造了属于他自己的怪诞图像。
他怎么在画布上创造他的怪诞图像呢?这是他的几种方式。首先是异质性的生成:他让一个似乎完整的图像不断地生成异质性,从而打破这个图像既定的完整性。也就是说,他让图像不间断地生成另外的图像。蘑菇状的躯干上,突然生出山石的轮廓;山石的轮廓在生成花苞,圆润的花苞又生成出几个蜷缩的人形,微型的人形在生成器物;那些看起来似乎是肢体的图像也在不断地生成:一条弯曲的腿、一只伸出的手掌、一张扭曲的脸孔,它们在夸张地自我生成和变化,也总是和各种各样的非生物元素结合生成新的莫名的复合体。
正是这种异质性的生成,也导致了另一种无狭缝式的嵌套和链接:不同的图案和形状有一种特殊的链接:一个形态的末端是另一个形态的开端,一个形状的凹陷镶嵌着另一个形状的凸起,一个褶皱里包裹着另一个褶皱,同时它也被另一个褶皱所包裹——画面上大量的曲线确保这些嵌套的重复性和包裹性。正是这样的链接,使得每一个细小和局部的图案和形状都融入到一个整体之中——图案和图案之间没有切割没有中断没有缝隙,它们构成一种链接的总体,这个总体和局部在没完没了地玩一种嵌套的游戏:没有开端也没有结束,没有入口也没有出口。不仅是生成和嵌套,有些图像还蛮横地交错和叠拼在一起,它们相互挤压,它们在画面上如此之密集,以至于抹平和压制了景深空间,将所有图像都拉向了一个表层平面。它们不仅没有出口入口,甚至没有内外之别,没有深浅之别。它们通向的是一种繁复而累赘的平面化。正是在这种扁平化的过程中,每个物体都以强烈的体积感和重量感在画面上涌现:球体、锥体、圆柱体相互竞争,它们都试图引人注目,但又在这种繁复中彼此吞噬彼此消耗彼此掩盖。
正是这种异质性的生成,反复的嵌套包裹和平面化的繁琐叠拼,使得王梵僧的画面有时候看起来像一个迷宫。画面看起来既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既没有枢纽也没有边缘,既没有层级也没有重心,人们的目光有时不知着落在画面的哪个地方。你盯着其中一个环节,视线会立刻被牵引到另外的环节,这不是让人专注的画面,也不是让人心神涣散的画面,而是让人无所适从的画面。人们在这里像是掉进没有出口的回廊,推开一扇门后还有另一扇门,凿开一面墙后还有竖立着另一面墙,人们找不到底部、终点和结局。没有中心性统治着画面,没有明确的透视,没有固定的有迹可循的通道和方位,那些物像像是悬浮在画布上,既不着地,也不升空,只是以一种“悬置”的状态存在着——这是绘画的迷宫。人们不仅找不到空间路径,也找不到时间路径——在这些画面中,时间失去了方向,时间不是线性的,而是随着嵌套不断循环往复,时间的通道就像迷宫的路径一样,不停地折返,弯曲,回归,交错。或者说,时间是以停滞的方式在运动,以变化的方式在循环。不仅空间和时间在循环,图像本身也在重复性地循环:同一个形象,同一个图案和几何形,同样的曲线和直线,甚至同样的装配,都会在画面中的不同部位重复出现,也可能在另外的画布上重复出现,它们或许稍有差异——这是差异性的重复。
差异性重复的还有色彩。王梵僧画面中令人印象深刻的还有那些丰富而饱和的色彩。各种不同的色彩依附在画面的不同图案上剧烈地闪耀。色彩如此绚丽,以至于它和图案的形状构成了张力。图案本身是中性的,它们在各种异质性的生成中失去了清晰的路径和出口。但是,色彩可能让它大声表达。与其说给图像铺上了色彩,不如说明亮的色彩甚至会压抑图像的形状。画面带有一种兴奋而浓烈的色调——粉蓝、鹅黄、浅紫、柔绿,它们在画面上交相辉映闪耀不息。它们如此闪耀,就是为了让每一个图像借助色彩都能从画面繁杂的背景里跳脱出来,但另一种闪亮的图像色彩又会和它竞争,又在努力掩饰和平衡它的光亮,这就是画面上色彩的竞赛。结果色彩越来越多样,越来越明亮,越来越炫目,越来越动荡,画面不仅构筑了时间和空间的迷宫,也陷入色彩的迷宫。这些明亮饱和的色彩有时候和图像本身形成一种尖锐的反差:神秘的山石机体的轮廓被裹上奶油般的粉色,扭曲的肢体被晕染成糖果的暖黄。这种反差既是画面褶子的折叠与展开的动力,也构成一种怪诞的视觉效果——山石不是导向恐怖,而是导向怪诞。显然,色彩在这里与其说是对现实的真相复刻,不如说是对对象的虚幻感觉,色彩加深了怪诞,瓦解了真实,最终导向了幻象。
这些生成、嵌套、叠拼和循环,幻象组成的画面意味着什么呢?就图像的几何构成而言,它当然有塞尚的影子,就是将具体的形象瓦解为图形,瓦解为柱形,锥形和椭圆形,这是对形象的瓦解;就图像的组织而言,它当然有超现实的影子,人们在画面中看到了现实的不可能性,看到了梦境和幻觉的诞生,看到了隐秘的无意识的涌现;就图像的内容而言,人们有时候会感觉到幽灵的诡异,感觉到变形的蛮力,有时候甚至能感觉到拥挤的活力——这当然透露出表现主义的激情驱动。就此而言,王梵僧并没有完全摆脱现代绘画的影响。
尽管如此,王梵僧还是有自己的特殊取向和支撑。这些没有中心和边缘,没有内在和外在之分的表层绘画,这些无穷无尽的链接生成的嵌套绘画,这些任意和虚幻色彩争先恐后的显现和表达的绘画,它们到底意味着什么?这是纯粹形式主义的游戏吗?或许我们可以从德勒兹的角度来看待这些绘画。王梵僧画面中的这种无止境的嵌套生成游戏,外在性的肆意扩散,对确定性的逃离,对固化的摧毁,对任何深层的本体或高高在上的超验的拒绝,对色彩幻象的肯定,以及这种无止境的迷宫一般的平面链接和流动过程本身,就是德勒兹的思想图像。不过,尽管这里有显著的德勒兹主义,但王梵僧的这些绘画,其背后的观念可能更多来自佛教——我们也许在这里可以通过王梵僧的绘画将佛教和德勒兹关联起来。这是一个人们很少关注的领域。对德勒兹而言,没有笛卡尔式的主体,主体都被流变所吞噬和瓦解,只有永恒流变的前-主体。德勒兹无意接续了佛教的“破执”。佛教的缘起性空,就是对德勒兹生成流变的一个远古响应。临时性取代了永恒性,过渡取代了终点,变化取代了静止,偶然取代了必然,事件取代了本体,幻象取代了现实——王梵僧绘画中的这些特性也因此挖掉了任何的霸占性主体——无论是画面本身的主体还是观众主体。画面不仅像迷宫那样毫无规律地流变,而且空间平等,万物平等,诸法平等(这正是通过平面性的迷宫来表达的),这也是一个诸行无常的动态生成过程。对画面而言如此,对观众而言也是如此。观众也无法获得获得一个整体性视野,他的观看经验也是一个不断变化的生理过程、情绪感受、意志冲动和意识觉知。
佛教和德勒兹共享的是对主体(我)和恒常的摧毁,德勒兹用情动或欲望来瓦解主体;而佛教则用“五蕴”表明“我”是身心现象因缘和合的短暂聚合。但是,他们摧毁主体的目的不同。德勒兹摧毁主体是要解放欲望,是生成的狂欢,是肯定差异去创造充满活力的生命。而佛教在摧毁主体之后,指向了“涅槃”的寂静——止息由“我执”产生的所有烦恼与业力,这是一条超越轮回、追求解脱与平静的路径。
王梵僧的画面到底是让人产生狂欢式的快乐还是解脱后的平静?对王梵僧而言,可能是平静,对其他人而言,也许是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