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律动——读姜陆先生的抽象水墨

众所周知，姜陆先生是知名的版画家，其作品展现出现代审美、社会变迁、个人体验三者的交织与互动。近十几年来，他还创作了很多抽象水墨作品，其中也能够感受到这三者的关联性影响，可以说，这是他的“内功”。在创作水墨作品开始的一个阶段，他试图从水墨自身的传统出发去进行创作，对山水和花卉进行形式概括是这个阶段的主要特征，符合水墨艺术现代研究的主要趋势。然而，姜陆很快放弃了这样一条道路，回到自己“内功”的脉络中继续探索水墨的可能性。很难说两条道路哪一条更好，但后者显然更符合他的心性，也使得新探索承袭和延伸了个人多年创作的经验与成果。

特别是在近几年的水墨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有的作品以对比鲜明的黑白两种颜色为基底，延续了版画如“人在旅途”中创造的对比模式，但另一些形象游走在画面之中，充满运动感、持续地解构着前述二元稳定感，就像“序”系列那样，探索一种新的秩序。通过一系列二元对立的视觉范畴，他在画面中设置冲突、寻找调和、达成深邃的和谐。这种秩序不是对外部规则的图解，而是对宇宙万物在矛盾中运化、在平衡中生长的内在韵律的直观呈现。游走的笔触、偶然的墨渍、叠加的层次，这些元素持续地注入动态与不确定性，使画面从一种“完成的秩序”转变为一种“正在生成的秩序”。这正呼应了“序”系列的精神内核，但以更为灵动、鲜活的感性方式予以实现。

通过视觉手段对秩序、规律、法则的追求是抽象艺术的基本准则之一，在蒙德里安的大多数抽象作品中，我们都能看到以几何化的基本视觉形象去搭建一个和谐视觉秩序的实践，这意味着艺术家对我们生存的这个世界的基本结构与法则的理解与再现。在姜陆的抽象水墨中，也具有类似的追求。只不过，他所使用的媒介不是油画，而是水墨。水墨具有力透纸背的表现力，视觉效果可以强烈，也可以温润，于此同时，他又跳脱了笔笔墨墨、墨分五色等传统文人画的语言约束，让他编制的形色世界具有既沉稳又丰富的特点。当然，艺术不是单纯的视觉实验，最终还要落实到形式背后的意义。对于蒙德里安来说，这种意义是对世界本质的追问和把握，对于姜陆而言，则是一种充满个性的精神旅程。

其中的体验有的非常细微，它们就像生命的切片，如“春天的孤寂”“夏日漫步”“秋之逸”“冬天的游戏”等系列，充满了对时间流逝中季节的感悟，宛如一本感性的视觉日记。它们捕捉的不是四季的外在景象，而是时间流逝在心灵中激起的细微涟漪——孤寂、快乐、闲逸、游戏……而在“春风又一度”“又一个夏天”“一个新的十年”等系列中，又可以看到面对同样母题，艺术家因斗转星移而产生的不同体验。这些体验像翔实地记录了姜陆此时此地的独特感受，而不是对自然的艺术再现。艺术家通过对相似母题的反复书写，记录了自然节律在不同生命时间所触发的、全然不同的内心回响。

创作很快从个人化的感性记录，跃升至更具普遍性的哲学沉思。“世界总是陌生”、“自然法则”等系列，将主题指向了存在的本质与客观规律。这与艺术家长期关注的“自然法则以及事物运行的客观规律”一脉相承，但在这里，通过水墨的抽象语言，思考被提炼为更纯粹、更接近本源的形而上精神。画面中的结构、力量与平衡关系，本身就成为对“法则”的视觉隐喻与具身化呈现。不过，创作媒介仅仅是语言，它们是目标是通过各自恰当的形式去追寻人类独特的精神。

回到语言，姜陆新近创作的水墨作品同样还充满着对自足的视觉形式的理解和表达。在“变化的圆”“方圆之间”“叠加的启示”“无形之中”等系列中，不难发现艺术家对视觉形式自身的思考。与蒙德里安类似数理结构的视觉秩序不同，姜陆通过画面建构的是一种既统一又冲突的视觉，显然，这不是“形式美”，而是指向视觉秩序与宇宙秩序的内在同一性，它是独一无二的，不能被其他任何语言所取代。而在“寻找坐标”“方法论的启示”“守恒”等系列中，这种意图更加鲜明。艺术家经常使用一组组对立的视觉范畴来实现其目标，如方与圆、线与面、黑与白、疏与密，但它们最终在对立中达成了和谐。

在上述两类起点不同的作品中，无论是从个人切身体验上升为对自然法则的思考，还是从视觉形式的探索上升为宇宙的平衡，都展现了姜陆对艺术完全一致的理解和创造。它们不是对秩序、规律、法则的视觉再现，而就是秩序、规律、法则本身，但它们不是数学公式，而时从一个有血有肉的艺术家的眼睛和大脑中多迸发的思想。在这些秩序十足的视觉世界中，充满着生命的律动。

姜陆曾多次谈起“宿命感”， 这种宿命感，源始于艺术家鲜活、具体的肉身经验与社会感知，最终在画面上凝结为一种超越个人的，关于平衡、冲突与和谐的永恒形式。这种宿命感并不消极，它首先来源于艺术个人的肉身体验，并进而扩延至对社会的理解，最终以抽象水墨的形式成为艺术家对世界和宇宙的哲思。生活中姜陆先生是一位温和随性的长者，但在他的作品中，却是一位将生命体验转化为悠远精神的艺术家。温和随性的生活态度与作品中磅礴的精神性能量彼此交织，展现了其艺术是一种将日常生命升华为永恒精神的炼金术。

通过近十几年的抽象水墨艺术传作，姜陆完成了一次成功的创造性转身，这是一场基于水墨本体语言的、具有高度自觉性和系统性的崭新艺术创造。他凭借对水墨媒介的深刻领悟，摸索着既根植于东方哲学精神，又充满现代形式自觉的视觉语言。最终创造的作品不仅解放了水墨的语言惯性，而且构建了一套极具个人辨识度的语法系统。姜陆先生的作品有效地将高度个人化的生命体验、对社会规律的洞察，以及对宇宙秩序的冥想，熔铸于一个自足、丰满、具有内在张力的视觉世界之中，对‌内在生命体验、宇宙秩序与视觉本质进行直接叩问，既是对个人艺术生涯的重新编码，亦是对中国水墨现代性命题的独特应答。

盛葳

关于艺术家 /

姜陆
Jiang Lu

1951年生于天津，1976年毕业于天津美术学院并留校任教。1980年入中央美术学院版画系进修，1992年考取国家教委公费资助，赴比利时安特卫普皇家美术学院研究生院深造。历任天津美术学院教授、版画系主任，天津美术学院副院长、院长，中国美术家协会第六届至第八届理事，中国美协版画艺委会主任，国家画院版画院副院长。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亦曾为上海大学上海美术学院特聘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美协版画艺委会名誉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