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莫干山，半部民国史”，这绝非虚言。曾几何时，当民国上海滩的闷热裹挟着时代的喧嚣上演时，莫干山便成了政要、巨贾、文人争相奔赴的“夏宫”。政要们曾在此处召集秘密会议；商业大亨们则竞相在此建墅。山林之间，风云际会，每一次叩门都可能改写一段历史。及至新中国成立，这座山又宛如一座“名人堂”。陈毅元帅曾探友小住，挥笔写下“莫干好，遍地是修篁。夹道万竿成绿海，风来凤尾罗拜忙。”百年人来人往，莫干山始终静立于此。竹海如旧，剑池不涸，所谓“此山有灵”，大抵便是如此。
山亦有文脉。自元代赵孟頫与湖州竹派在此师法自然，到任伯年以《莫干炼剑图》为千年传说注入家国情怀，再到丰子恺的三度造访——莫干山之于中国艺术的馈赠，从来不止于风景，更关乎人文精神。
莫干山山脚下的莫干山美术馆
正因如此，当一场看似“错位”的展览在此落成，反而显出某种冥冥注定的恰合时宜。展览“笔墨与痕迹：何多苓、林海钟、严善錞三人展”中，三位艺术家风格迥异、渊源不同、手法相左。山水卷轴与油画并置，冷静的版画与山水小品遥相呼应。这样的现场，在中国当代艺术领域极为稀有——它考量的，远不止技法与趣味，而是当代艺术策展人和艺术家们的胸怀、气度，乃至胆量。
因为现代主义精神的内核，从来不在于对西方的简单模仿，而在于求变，在于革新，在于敢在传统的禁锢与外来文化的碾压之间，执拗地寻找属于自己的语言。这正是策展人吕澎将这场展览落于莫干山的深层逻辑。
策展人吕澎于莫干山美术馆展览现场
在他看来，重要的从来不是物理表面的技法与笔墨痕迹，真正的要义，在于透过艺术家的手法和趣味的特殊表达，与观者达成一种精神深处的共鸣；一种超然于物之外的直觉与心性——这些，才是中国文化里真正核心的东西。
“笔墨与痕迹：何多苓、林海钟、严善錞三人展”展览现场
参加本次展览开幕式的北京画院美术馆馆长吴洪亮认为，当下的参与者正用艺术的方式打开我们对于莫干山的认知，通过展览深入体会百年以来莫干山的艺术历程，更为它带来新的未来和可能性。杭州国家版本馆原馆长吴雪勇表示，我们在莫干山奔赴这场恰逢其时、恰如其境的相遇，共同抵达“笔墨”与“痕迹”这一古老又当代的命题。
吕澎
艺术史学家、策展人
当艺术家面对自然去从事绘画的时候，使用的语汇便已暗含了文化的分野——西方美术史称之为“风景”，中国美术史则谓之“山水”。二者听来相似，性质上却有根本的不同。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是，“山水”一词的翻译始终是个难题，最终学界选择了拼音，因为无法将其等同于landscape或自然风景。这一翻译的困境，恰好揭示了两种世界观的根本差异。
“笔墨与痕迹：何多苓、林海钟、严善錞三人展”展览现场
“笔墨与痕迹：何多苓、林海钟、严善錞三人展”展览现场
正是基于这样的认知，展览选择了三位在材料、路径与观念上形成鲜明对照的艺术家。何多苓早年与西方绘画有着强烈的风格关联，但九十年代初在波士顿美术馆看到宋画之后，受到了极大震动——如何在一个当代语境中，重新找回传统的精髓，成为了他此后多年的追问。而他手中的工具与材料，仍是油画这一西化媒介。以西化材料面对山水自然，能展现出怎样独特的观点？这是一个有趣的观察。
林海钟则代表了另一条路径。八十年代末，当中国艺术家大规模冲向西方现代主义领地之后，一部分人开始回身追问：在这场改革开放后的东西方文明碰撞中，传统究竟应处在什么位置？林海钟使用的材料、手段与方法，仍是我们称之为“传统”的那一套，但他要解决的问题，是如何将古今融汇，重新观察自然与山水。这与何多苓在材料、角度上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严善錞持续面对西湖、面对自然，做了大量试验性的当代探索，在材料与手段上增添了新的路径。三位艺术家，方法路径迥然相异，却殊途同归。归向何处？归向一个对于“直觉的应对”和“内在的心性”。重要的从不是技法与笔墨痕迹，那些都过于物理表面。真正的要义，是穿过艺术家的笔法、手法及其对趣味的特殊表达，让观者与艺术家产生深度共鸣。
“笔墨与痕迹：何多苓、林海钟、严善錞三人展”展览现场
“笔墨与痕迹：何多苓、林海钟、严善錞三人展”展览现场
三位艺术家的创作，都不是对自然的简单模仿与描绘，恰恰相反，是向内心追问：今天的艺术，它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因此，这个展览可以视为一场特殊的雅集。以今天的视角、今天的方法、今天的感受，重新激活那些古老的话题。当未来有一部莫干山美术史写就之时，这次的展览与艺术家，将会在其中留下浓重的一笔。
何多苓
艺术家
我是从成都赶过来的，展览上有一件作品是在莫干山的写生，画昨天才拿过来，还没有干透。
其实我很少进行纯粹的户外写生，上一次是去俄罗斯。俄罗斯是大平原，辽阔，森林一层一层的，有大片的白桦林，那是俄罗斯的符号。莫干山完全不一样。它是典型的南方山岭，植被繁茂，也与四川的青城山不同。这里的植被有一种类型化的清晰——竹林就是竹林，旁边是其他树，层次分明。光线也不一样，成都总是雾蒙蒙的，这里很清晰，边界线很好。所以莫干山真是个好地方，但对写生来说，难度也在这里。怎么处理这么复杂的层次？对于对景写生，其他两位艺术家已经建立了成熟、系统的方法，风格化强烈，识别性很高。我呢，先来热个身。
“笔墨与痕迹：何多苓、林海钟、严善錞三人展”展览现场
“笔墨与痕迹：何多苓、林海钟、严善錞三人展”展览现场
究其根本，我们三位做的都是同一件事情——作为中国画家对待自然的态度。这个态度，跟西方画家完全不一样。中国画家不管是院体画还是后来的写意画，都力图从自己内心的感受出发去再现自然，体会的是自然的精神，“精神”这两个字，在这里最重要。这是跟西方风景画家的本质区别。
我是一个学西方绘画出身的，所以对这种差异感受很深。我们对自然界的反应和体验，跟西方的风景画家有重大的区别。不是谁画得好不好的问题，而是有一些本质的，在体验和处理上的区别。中国画家，不管是学习西方绘画，还是中国画出身的，我觉得现在都没有必要分这个界限了。我们都力图用自己的内心去感受自然，也就是宇宙的各个层次——小到一朵花，大到整个世界。
何多苓作品于莫干山美术馆展览现场
何多苓作品于莫干山美术馆展览现场
林海钟
艺术家
莫干山在我们画家眼里，是一个很重要的地方。近现代很多画家到这里避暑、度假、画画——陆俨少、潘天寿、张大千都来过。包括美术史上的湖州画派也经常在这里活动。历史上南宋绘画到湖州画派，其实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山川地理对画家审美的影响，你到了这个地方，就会突然明白这变化是怎么发生的。比如这里大片的竹子，你立刻想到湖州画派画竹子的风格几乎呼之欲出。到了这里你会慢慢理解古人为什么这么画画——好像触摸到了古人之心。所以我们是怀着“慕古人、慕圣贤”的心来的。
“笔墨与痕迹：何多苓、林海钟、严善錞三人展”展览现场
作为现代人，我们对于山水的创作，相比古人会产生微妙的心境变化。比如生活方式变了，现在莫干山也有很多欧式建筑融入其中，让莫干山原有的味道发生了变化，我有一幅小画，是远看裸心堡，这算是给莫干山带来的一种新风景。
林海钟作品于莫干山美术馆展览现场
笔墨是中国绘画最基本的认知。中国绘画不同于世界其他绘画之处，正在于笔墨。有共同的“法”，有不同的“法”，笔墨就是中国绘画和其他绘画的“不共法”。所以笔墨不是风格，而是一套认知工具——是艺术家观看世界、回应世界的个人语法。而莫干山的地质构造、植被生态、气象特征，恰好成为测试这套语法的现场。
林海钟作品于莫干山美术馆展览现场
严善錞
艺术家
这次展览呈现了不同画种针对同一个课题的创作，给人启发很大。
对于我们这个年龄杭州学画的人来说，莫干山是一个非常令人神往的地方，在上世纪的七十年代，它是美术创作的重要基地，留下不少故事。当然，它更是一个消夏胜地，洋溢着“民国风”，这种氛围与我们的创作似乎有一种契合——我们的语言都处在从传统向现代转换的过程当中，无论是固守还是改良或革新。这片风景或者说山水似乎也携带着一个命题：传统与现代之如何转换，如何对话？
“笔墨与痕迹：何多苓、林海钟、严善錞三人展”展览现场
“笔墨与痕迹：何多苓、林海钟、严善錞三人展”展览现场
我和林老师认识二十多年了，都是杭州人，住得也近，又是校友。我还做过一段时间的理论和文化研究，对中国画的承传与创新比较熟悉，也比较理解他的理念。他有点像现当代中国画创作里的“原教旨主义者”，特别强调传统的正脉途径。我们两个的创作是有差异的，画种不同，入门途径也不同——我是西画入门的。所以从我的角度回看他的东西，跟纯粹传统的人看他不一样。何多苓老师用的是油画这种西洋材料，但他的画里有一种中国画的意趣。他很讲究用笔，画得很松，很写意，颜料虽然用得很薄，但色层的逻辑关系很清晰，色相、明度和纯度也控制得非常好，很有个性，所以画面就很耐看。看他们的画，很受益。
严善錞作品于莫干山美术馆展览现场
我画的题材主要是＂西湖＂和＂富春＂。我曾在富春一带生活栖居过，田地里的辛勤农活，给我留下了很深的身体里的记忆，这些记忆似乎也触发了与黄公望《富春山居图》对话的欲望。西湖对我们这代人来说，既不＂山水＂，也不是＂风景＂，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生活场景，眼前没有任何艺术的图像，心里也没有历史的故事，真可以说是用“纯真之眼”去观看它，用自己的身体去感受它。我的创作，也就是尽可能地地去复现自己当时的那种整体记忆：清峻、遥深、温润、古雅，当然，这与我后来在铜版画创作中喜爱的银盐摄影和珂罗版印刷效果有关。莫干山夏天的那种＂苍翠如滴＂的景色，对我们这些学过西画的人来说，确实是一个非常具有诱惑且有点困惑的画题。期待有机会能在这里驻地创作。
严善錞版画作品于莫干山美术馆展览现场
“笔墨与痕迹：何多苓、林海钟、严善錞三人展”展览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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