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木纹到星群，再到动物留于大地的足迹，世界在我们眼前铺陈开来，供人尽情阅读。然而，机器生成的痕迹呢？它们是否也构成一种书写？在此，这些痕迹被艺术家雷米·勒库桑赋予“兆”之名，用以指代贯穿展览“自动书写”，它们渐次转化为“预兆”：成为叙事的载体，指向尚未降临的未来。无人机的机翼、玩具鲤鱼偶发的颤动、或是失控故障机器发出的断续絮语，是否也算预兆？它们想要言说什么？又向我们传递何种讯息？在语言计算智能俨然成为主导认知范式的当下，勒库桑向我们呈现了充满脆弱性的实体，激荡着我们对于与生命体、机器、乃至意义本身的关系的思考。恰如玛格丽特·杜拉斯所言：书写或许始终意味着，在书写发生的当下，尝试去理解即将被书写之物。

本次展览构建了一种低能耗与短暂记忆的生态，以此对当代计算通胀作出批判性回应。通过低成本的技术拼装，勒库桑将技术装置与驯化生命的种种实践实体，诸如猪食槽、鸟舍、渔场相结合，旨在使那些被过于精确校准的语言机器脱轨。展览空间由此转化为一个偏离常轨的虚构生产系统，猪食槽里的英文字母，本作为人类语言的载体，却难逃注定被消化的宿命。而这些生活在机械化养殖场中的生命，已广泛地由人工智能引导，猪自身的智力却遭到否认，全面地让位于机器的智能。废旧电池回收桶里，被装载以猪脑制成的瑟尔瓦拉肠，这些令人不适的“电池脑肠”提醒着我们，“能源=智能”的等式（即投入越多能源，就能产生越强人工智能）是何等荒诞。作为人工智能的另一化身，语音助手被困于无休止的结巴状态，不再提供任何所谓的最优解决方案。转过空间中的一道弯，已恍然处于流水之中，而机械鲤鱼在螺旋藻中无序颤动——除非它们是在无尽地重演黑龙江溯游的旅程。

从对语言算法机器的经济成本与环境成本间不对称性的全球性反思出发，将工业与生命相联结，勒库桑反向构建了一个由电路与有机体构成的脆弱世界。在这个宇宙中，实用主义沟通的失败，重新开启了人类与非人类关系的可能性。现如今的“仿生蜜蜂”项目提供了一个典范系统：在过于沉重而无法飞行或受控制的无人机机翼上，书写自行成形，那是属于生命世界的、犹豫不定且正在生成中的书写。

勒屈桑指出，我们将智能深度地赋予机器和算法，一边却拒绝承认与我们共存的复杂生命有机体（猪、鲤鱼、鸟类）拥有智能，勒库桑通过揭示人工智能暗中涌动的生命体的存在，质疑了其所谓的“去肉身化”的宣称。面对这一悖论，艺术家探索着在语言之外展开的意识形式。因此他邀请我们重新思考超越逻各斯的智能——这种逻各斯将智能简化为仅属于人类的语言能力。展览“兆 ”将智能构想为一种关乎关系的、具身的、根植于肉身的现象。倘若如果大型语言模型通过统计过程以去肉身化的方式操纵语言，那么我们处在与这些数据、与生产它们的机器之间的关系中，还残存着多少生命性与身体性？在展览中，口吃、笑声与不协调性成为了独特的庇护所。透过它们，肉身性得以回归。智能挣脱语言的计算，重获感知力。鲤鱼的机械颤动，同样等待着被破译。

关于艺术家

雷米·勒库桑，1997年生于法国，现居并工作于马赛。2022年毕业于普罗旺斯艾克斯高等艺术学院。此后，他参加了多次群展，包括在马赛SCEP画廊和马赛Actoral艺术节。2023年在蒙彼利埃Glassbox Sud举办了首次个展，同时参加了由Voyons Voir在鲁塞德芬德农场举办的驻留项目。2024年，他荣获巴黎贝尔维尔别墅的驻留项目机会，目前正在马赛Artagon艺术中心进行为期一年的驻留创作。其首次国际个展将于2025年12月在中国松山湖盒子美术馆举行。

关于策展人

摩根·拉巴尔
Morgan Labar

里昂国立高等美术学院院长

法国艺术史学者、艺术批评家

摩根在巴黎高等师范学校(École Normale Supérieure)和巴黎第一大学（Université Paris 1 Panthéon-Sorbonne: Bienvenue）取得哲学和艺术史博士学位。曾在美国国家艺术史研究所(INHA)进行博士后工作，巴黎高等师范学院/卢浮宫学院担任教职，教授当代艺术史。长期致力于对当代艺术中的规范和霸权话语的研究。里昂国立高等美术学院院长（École National Supérieure Des Beaux Arts Lyon），近年来关注当代艺术的在地性以及当代艺术家的在地身份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