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许峰瑞

回顾1945年后的全球状态，冷战初期的世界并非直接迎来新的秩序，却是建立在一个并未完全稳固、透明、可理解的运转之中，当时中国社会正落在最剧烈的震荡时期，这些历史并非宏大叙事中的片段，反而深刻渗入日常生活，成为随时能改变命运的现实力量。由中国华南地区，移动至香港，再经香港前往美国、英国的长期迁移史中，对广东人而言，「离开」不只是个人选择，而是深刻的历史条件。这在政治紧缩与经济困境下转为群体心理结构的过程，表现出了外面有一个可能改变命运的世界。中国广东大规模移民经由香港出境，对其而言，香港不是目的地，而是一个「暂时存在的停留处」：一座介于殖民治理、冷战政治与中国阴影之间的悬置城市。等待下一次移动的机会，在边界游移下航向新世界，那是一个「时代迁移行动」，这波迁移潮中也包含了一位才华洋溢的艺术家，黄荣禧。

本次「黄荣禧 1970–1980：线条牵起的世界」展览中，我们有幸透过艺术家洪少瑛的协助，惊喜并谨慎地重新整理黄荣禧70至80年代的作品，这些相对于80年代后创作有着极大且深刻差异的作品，包含了大量的速写手稿、拼贴作品、幻灯片及部分接近80年代的粉彩作品。珍贵的速写手稿，无疑提供了艺术家在移动过程中对于绘画的思考路径，从黄荣禧手稿中可窥见，速写中的线条不只是描绘与勾勒，更像是一种「世界测量工具」：他用线条测试世界的：节奏、重力、身体、方向，以及世界如何在画面中展开所开启的世界观。这和观者所熟悉黄荣禧80年代的作品，往往透过颜料的层叠、复写与消耗，材质上呈现高度集中却又开放的状态，而内容多着重于神话结构里所承载的人文与精神思考，并强调画面整体所形成的节奏与内在张力的创作形式上，有着显着的差异。

差异，并非殊异。这经由时间和移动所产生的创作状态，是一个珍贵的纪录并显示其创作过渡至80年代的核心交会点，在重新观看这些速写线条的过程中能轻触到，黄荣禧的绘画作为一种发声场域的样式：涉及到人类、动物、神话及人与其之间的关係中，其核心仍是以「人」为本的终极关怀。透过其70至80年代的作品，我们或许可以说，抵达新世界的黄荣禧，不是在画美国，而是在美国重新创造自己的世界，他也甚少直接回应美国，而是积极参与并回应「世界如何重组」的提问。黄荣禧的速写线条在此不只是绘画力量的展现，而是世界生成的基础；身体不只是姿态，而是世界得以被牵起的节点；图像不是叙事，更是世界本身的语法。美国并未提供答案，美国提供的是问题，而黄荣禧的回答，或许就是这些手稿中的线条所牵起的世界。其速写手稿所呈现的并非形式选择，更像是一种存在方式，是他抵抗混乱，试图捕捉世界的节奏并建立自身位置的途径。

本次展出油画作品，如《No Title》、《Waiter》甚至是《Conversation》，其画面中人的面部被遮掩仅留着下半脸至身体，起初不禁令人直觉性地从身份认同的表面，却反而在凝视之际加速沉浸至人与人关係网络之中，进而发现一丝艺术家从芝加哥过渡至纽约在时间和地点移动状态里，美国艺术环境和氛围的气息。那彷若游移在照相写实、超现实主义下的实验性创作，映照出我们未曾见过的黄荣禧。关于这过程的考掘，在大量的速写手稿、拼贴作品中提供了深思的可能性，那也是黄荣禧经常以同一张草图或图像基底，创作出三种不同的作品形式：粉彩、油画，以及以油彩塑形的凋塑，这三种媒材之间的关係转换：它们是世界在三个不同存在层次中的世界生成方式。从最初的粉彩到最后的凋塑，并不是不同阶段的尝试，而是一个世界从感知、凝聚到存在的完整系谱。而这一切，皆源自其线条作为起头而出发。

本展以「线条牵起的世界」为子题，试图从时代和身体移动为座标，去理解世界不仅是具体的地景，更像是一片又一片等待被理解的海洋。展览规划中，将以其速写手稿的线条作为概念核心延伸至展览空间，拼贴作品和幻灯片纪录则为时代补充了更丰富的创作背景。展览延伸出黄荣禧70至80年代的创作形貌，这是黄荣禧绘中画线条的「起点」，从此点出发，观者得以发现，黄荣禧不是用绘画纪录时代，而是以线条记录迁移的生命如何去经验世界。其绘画所划下的每一道线条，就如同呼吸中的吞吐，记录着身体如何在世界中找到自己的方向。黄荣禧创作中的世界从未先于笔下的线条存在，而世界，则是被线条所牵起的另一端。

艺术家介绍

黄荣禧

黄荣禧1960年移居香港，六年后移民到美国，就读芝加哥艺术学院与柏克莱加州大学，先后获得艺术学士与艺术硕士学位，并在伊利诺州立大学担任三年的艺术系助理教授。1997年移居纽约，全职艺术创作。

他的创作媒材多元，从不同角度探究作品主题。他常以油粉彩在纸上绘画手稿，再进一步用油彩绘于画布，或是製作凋塑，有时同时以两种媒材进行创作。每件作品常以三种不同方式呈现，使他对反复採用的题材如孤独、存在、变动、爱、痛苦与失去等有更深入的了解，而找到崭新的诠释。黄荣禧称自已的凋塑为「立体绘画」，他的油画与凋塑皆以厚重油彩堆叠，笔触肌理鲜明，颜色彷彿在作品上流走变动，汩汨涌出。

他的具象作品融和美国民俗故事与幼年听祖母讲述的中国传统神话。自1970年代早期作品开始，直至后来的艺术创作生涯中，「叙事」的概念一直是他创作的核心。他曾于访谈中表示灵感的来源来去不定，但从未远离自己；例如亨利．卢梭起初让他感到骇然，但多年后惊觉卢梭创作迷人之处。他喜爱梵谷，也锺情文学；在艺术与写作之间，他发现一个平行世界。身边总能找到启发他创作的事物，也常在生活经验中汲取灵感。黄荣禧象徵性浓厚的神祕作品，在现实与梦境之间的暧昧场域，透过意象的力量诉说普世性的寓言故事。

黄荣禧1974年于旧金山举办首次个展，并于1984年代表美国参加威尼斯双年展。曾在美国、欧洲、台北、香港举办多次个展与联展，包括：香港大会堂，香港（1965）；芝加哥艺术博物馆，美国（1972）；「加州的拼贴与组装」，洛杉矶现代艺术学院，美国（1975）；「尺度感」，奥克兰美术馆，美国（1977）；市立画廊，雅典，希腊（1985）；毕卡索美术馆，马德里，西班牙（1985）；「观点」，罗克蓝艺术中心，纽约州，美国（1991）；「物料与空间的变异」，香港艺术中心，香港（2010）。作品为海内外各美术馆与机构典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