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卢迎华

虽然“无名画会”只是赵文量（1937—2019年）人生长路中的一个章节，但这个反复被传颂的故事在一定程度上也遮蔽了他个人坚持探索艺术真谛的生命故事。赵文量自幼受大姐影响喜欢绘画并于1953年决心学画，由此开启了漫长的业余作画的艰辛路程。1968年至1974年，先后有一批青年向他求教，并围绕他形成了一个活跃在京郊的绘画团体“玉渊潭画派”。这个团体于1979年以“无名画会”为名在北海公园举办了首次公开展览，以“特殊的题材、特殊的材料和特殊的绘画风格”引起轰动。展览的前言提出“反对一切模式，反对政治图解讲故事与摹拟照片”等非绘画的观点，以及“绘画是感情的自然流露，即‘心电图’”的看法。

这一创作观念坚信普通人真实的生活体验和思想情感，包括其中的种种差异、矛盾、磨难和苦闷等更深层次的思想感情，可以使艺术挣脱没有生命力的创作公式，是艺术的原动力。它毅然背离了中国的文艺实践中从四十年代发展起来并持续到七十年代中后期的强调文艺作品表现时代精神和反映现实生活的衡量标尺。在赵文量一生创作的上千幅画作，特别是其中大部分在1960年代至1980年代间画的画中，他多混杂了19世纪的象征主义和抒情的艺术表现手法，注重按照自己的意志、感情和思想来重新安排和构造对自然和生活的表现，建构与他的内心世界相通的艺术世界。

本次展览精选了赵文量从1956年至2015年间创作的近120幅作品，贯穿他的整个创作生涯。展览以“直白的话”为题，并不是指对客观现实的直观反映和对政治观念的图解。在艺术表达长期回避个人情感和狭隘地表现政治愿景的语境下，赵文量的探索在19世纪现代派早期的艺术中找到情感表达的支点，形成了充满感染力的自我表达。这些画作也成为了他直抒胸臆的话语。

赵文量结合了象征与抒情的表现手法，以自然和现实生活中可见的物像，建立起与不可见的事物与丰富的人心情感之间的关联。在他的作品中，可见的形式——通往海港的路、夜雾下的街景、荷塘、林中孤寂的人影、病床上的母亲……具有通往不可见的实在的象征价值——对自由意志的追求和对生命困顿和流逝的感伤等等。这些图像因为象征和类比的联想获得了空前的自由度，也使创作者自身的主体性得以确认，直达观者之心。象征性的暗示为可见的形式赋予了诗学和美，将对现实的人文思索隐藏在结构稳定又充满精神性的画面之中。这是赵文量独有的艺术特质，既区别于无名画会的其他成员，也使他与在1970年代思想解放的背景下开启形式探索的其他艺术家拉开了距离。

象征性的表现形式使不可能的东西具有显现的可能，使人心、情感、信念、理想和道德等成为实在的存在。赵文量重视人的思想境界和艺术品格，更将作品视为抒情言志的载体。他常常在画布、画板和画纸的背后写下或长或短的文字。这些文字记录了创作的契机、经过、相关的人与事和内心的情感，是通往赵文量的精神世界的一道桥梁。赵文量成长和生活在一个由乌托邦理想主导的激进现代化语境中，但他始终注重内在的道德修养，以及将个体融入到自然和艺术之中。这种具有前现代特征的精神结构与现实之间充满了张力。这些作品和文字的存在使我们得以见证，赵文量凭借个体生命体验和艺术上的艰难探寻创造出具有超时代性的艺术这一事实。

2019年，赵先生将全部作品委托给中间艺术基金会保管与研究。此后几年，通过数个围绕赵文量和杨雨澍作品的专题展览，我们才逐步开启了对他的梳理与认知。“直白的话——赵文量的精神世界”便是在过去数个专题研究的基础上积累形成的一次小型个展。对赵文量所有画作的反复研读，让我们意识到，他自身的艺术建树远远超越1970年代末他与无名画会被展出时所引起的关注及此后的讨论。他的作品既植根于他所经历的具体时代背景，也因其内在的精神特质而历久弥新，感染力穿透时空。

艺术家简介

艺术家赵文量生于哈尔滨。1956年报考央美时创作了真正意义上的处女作《大树麦田》，但因评价当时绘画“千篇一律”而落榜。次年进入北京熙化美术补习学校正式开始学习油画，1959年与杨雨澍相识，并逐渐结识后来成为“无名画会”中坚力量的张达安、石振宇等人，常常相约一同绘画。在多地创作受阻后开始外出至玉渊潭公园等地写生，此即“玉渊潭画派”的起点，1979年为办展而更名为“无名画会”。之后的六年里赵文量一直照顾母亲，在母亲离世后近20年中多次远游写生。终其一生，赵文量一直坚持创作，以艺术为志业，直至2019年因病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