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池会的“经母”们在神棚前念诵佛经
从南诏时代起，大理一带就有“妙香佛国”的美誉。佛教极盛时，境内可谓伽蓝密布，梵钟响遍，不但大理国的皇帝多有出家为僧的佳话，在民间亦是家家崇佛，户户烧香。时至今日，大理的民间信仰虽然已经是儒、释、道、回、耶等多种宗教交融并存的状态，然而笃信神佛的习俗却并不稍减，而且与经济、与社会发展并驾齐驱，构成了一道和谐的景观。这一点，从大理周城村的“接本主”仪式就可以一窥端倪。
本主是当地白族每个村子都有的地方保护神，其来源有三。一是传说中的历史人物，包括帝王将相和民族英雄，二是来自各宗教的神祇，例如普遍受到尊崇的大黑天神，三是巨石、树木等自然物，周城也不例外。这个坐拥万人的村落号称最大的白族自然村，分为南北两片，各有一个本主庙，南片祭祀的神灵叫赵木郎，北片奉祀的则是斩蟒英雄杜朝选。每年正月十六的“接佛爷”纪念的就是杜朝选的诞辰。
仪式的热闹从正月十四就开始了。这天一早，人们要准备四座花轿，把本主、本主娘娘和新王太子等神祇的塑像从本主庙中抬出来，送到村中过生日。抬轿子的人有讲究，必须是村里今年结婚的年轻男子，包括外来上门的女婿，据说这样可以让他们沾到本主老爷诞辰的喜气，保佑他们婚姻幸福、早生贵子。
本主出行是全村的大事，不但要洞经会的乐师们演奏古乐，要有民间佛教团体“莲池会”的“经母”们念诵佛经请驾，还要请法师按程序禀告之后才能成行。迎驾的队伍浩浩荡荡，前面是锣鼓和两面红旗开道，然后是舞龙和舞狮的能手闪转腾挪，还有四位老者扶着两支“摇钱树”载歌载舞。队伍的主力是莲池会的老妈妈们，两人一组列队行进的她们虽然头发已经花白，然而身上七彩的盛装、手中的法器和虔诚的念诵让她们成为整个队伍中名副其实的定海神针，多达四五百人的阵容见首不见尾，其热情让人感佩。
伺候本主的“随从”自然也不能少。在佛轿前后又有数十位经母诵经跟随，洞经乐班演奏雅乐，另有人手捧“香花灯水果、茶食宝珠衣”十样贡品，衬托出本主老爷的威风八面。
在属于神的日子里，人间的琐事都要放在一边。迎神的路线有一段要取道公路，在组织者的指挥下，所有往来的车辆都只好停车等候，当然，毕竟是一年一度的大事，司机们多半也乐得停下来看个热闹。
迎神的路线几乎绕村一周，只在两个地方要停下来稍事休息，念经敬拜。一是杜朝选当年西渡洱海上岸的地方桃园码头，二是在村南，朝着仁里邑方向，据说那边曾住着本主老爷的一个相好的女子。白族的本主看似神威凛凛，其实都极富人性，仿佛希腊的神灵一般，人间的喜怒哀乐在他们那里一应俱全。
游行的终点是村中大青树下的神棚，正对着古戏台。圣诞庆典持续三天，大戏也演足三天，让平时僻处一隅的本主老爷过足戏瘾，享受子民们对他的供奉。戏台上的节目不但有专业剧团演出，也有村民自发编排的各种歌舞节目，未必精致，敬神娱人的热情却是满满的。本主诞辰的“正日子”那天，家家户户都要请客庆祝。庆诞结束后，要用同样的礼仪把本主老爷送回庙中供奉。
看到这一切，我们忍不住要问，究竟是什么人才能在死后得到周城人民如此的尊崇呢？相传，本主杜朝选生前本是一位猎人，当时周城背后的神摩岭上有蟒蛇精作祟，掠夺村中男女为食。杜朝选听说后，冒险只身上山除掉了蛇精。幸存的两位女子感激他的恩情，嫁给了他，把这位英雄永远留在了本地。洱海中的美味鱼种“弓鱼”，据说也是他带来的。人民为了感谢杜朝选，尊他为“主国太清真常灵帝”，世世代代供奉他的神位。
无论是什么身份，“保境安民”和“利益众生”是所有白族本主的一个突出特征。造福于民的人，自然会得到人民的尊敬，虽然披着宗教的外衣，却也体现了民心的好恶。所以当我们看到本主老爷佛轿到处，家家户户都点起香柏枝，燃放鞭炮迎接大驾光临时，也就无需惊讶了。依傍着美丽的蝴蝶泉，依靠旅游和扎染富起来了的周城人并没有失去一颗懂得感恩的心灵。在锣鼓喧天、异香遍地的迎神场面背后，这里依稀仍是当年的妙香佛国。
(作者系人类学博士，中国社科院民族学与人类学所助理研究员)
【编辑：陈春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