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世纪现代艺术，是一部不断瓦解边界、重释存在的历史。从杜尚颠覆艺术本体，毕加索拆解视觉秩序，到蒙德里安走向纯粹精神，艺术家们以不同路径回应时代的破碎与异化。而阿尔贝托・贾科梅蒂（Alberto Giacometti, 1901–1966），始终站在这场变革的核心 —— 他既未走向彻底抽象，也未沉溺情绪宣泄，而是以极简人形为永恒母题，在具象与抽象的张力之间，凝缩战后欧洲的集体创伤，叩问人类永恒的孤独处境。
Zurich, exterior view of the Kunsthaus Zürich 苏黎世美术馆
2026 年 2 月，苏黎世美术馆（Kunsthaus Zürich）将其收藏的贾科梅蒂核心作品，正式迁入由大卫・奇普菲尔德设计的新馆空间。开幕首展聚焦其超现实主义时期代表作与战后标志性雕塑；秋季起，展览将全面扩容，以四大展厅完整铺陈艺术家从早期探索到晚期巅峰的创作全貌。作为全球最系统、最具学术分量的贾科梅蒂收藏机构，苏黎世美术馆的此次重排，不仅是一次馆藏迁移，更是对这位 “孤独的雕塑家” 艺术精神的重新激活 —— 在图像虚拟化、感知碎片化的今天，贾科梅蒂那些瘦长、脆弱、永远在凝视虚空的形体，依然能穿透时空，直抵现代人内心深处最隐秘的存在焦虑。依托馆内顶级的贾科梅蒂典藏体系与多年研究积累，99艺术对话苏黎世美术馆藏品保护与研究部主管玛娅・维斯默（Maja Wismer），从作品内核、时代背景、策展理念到当代价值，一同走进这位艺术大师的精神世界，解读瘦长人形背后跨越时代的艺术力量与人性思考。
Maja Wismer, Head of Collection and Research, Kunsthaus Zürich.
Photo: © Christian Knoerr. 来源：e‑flux 官方任命公告
99 艺术：贾科梅蒂的作品总以脆弱、孤绝、持续探寻的形象直击人心。近 70 年后，为何依然具有强烈的当代共鸣？
Maja Wismer：
贾科梅蒂一生只做一件事 ——追问人如何在世界中存在。他反复揉捏黏土、推倒重来，不是为了描摹轮廓，而是捕捉人在空间里的脆弱、疏离与渴望。这种永不停止的探寻，本身就是他作品的生命力。
他始终坚守实体材质：黏土、石膏、青铜。在数字图像泛滥、感官日益虚拟化的今天，这种对物质真实、肉身在场、手工温度的执着，愈发珍贵。现代艺术自塞尚起，便强调 “画的是感知，不是事物”；贾科梅蒂延续这条脉络，把个人孤独升华为人类共通的精神处境 —— 这正是他跨越时代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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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贝托・贾科梅蒂 《安妮特 VIII》（作品编号 GS 332）
99 艺术：贾科梅蒂成熟风格诞生于二战后废墟之上。如何理解他瘦长、破碎、近乎消散的人形，是欧洲 “受伤现代性” 的视觉化身？美术馆如何避免将其简化为风格符号？
Maja Wismer：
二战是贾科梅蒂艺术的分水岭，也深刻影响了战后现代艺术走向。战前，他深耕超现实主义，与伊夫・唐吉、安德烈・马松、马克斯・恩斯特交往密切，作品充满奇幻色彩，挣脱现实、探索无意识。战后，面对战争废墟与精神创伤，他彻底转向人类形象，形成辨识度极高的风格 ——瘦长、单薄、仿佛随时被空间吞噬的人形，脆弱无助，恰是战后欧洲集体创伤的写照：秩序崩塌、意义虚无，人渺小而孤独。
这种对时代精神的捕捉，与德国新表现主义的安塞姆・基弗异曲同工。基弗以厚重材质、深沉色调融入历史记忆，反思战争、救赎民族精神；贾科梅蒂则以极简人形，将创伤推向普世层面 ——他的雕塑，是对战争创伤的反思，是对虚无的抗争，更是对 “人类如何在困境中坚守自我” 的追问。
我们的收藏涵盖贾科梅蒂全周期创作，完整呈现其语言演变。本次开幕展并置他与唐吉、马松、恩斯特、培根等同代艺术家作品，语境化呈现其影响力，避免沦为风格符号。2027 年起，四大展厅将全面呈现其一生创作，并轮换展出脆弱、小众作品，辅以档案文本，让观众在历史语境中读懂作品的人性真相与精神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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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贝托・贾科梅蒂 《迭戈胸像》（作品编号 GS 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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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贝托・贾科梅蒂 《超现实构图 II》
99 艺术：萨特称贾科梅蒂为 “存在主义艺术家”。从策展角度，他终其一生追问的核心哲学是什么？“以肉身存在” 的本质又是什么？
Maja Wismer：
贾科梅蒂从未用理论阐释创作，但每件作品都在回答：人如何在虚无的空间中，确认自身的存在？
战后他塑造的瘦长人物，不再是 “占据空间”，而是 “融入空间”—— 雕塑不再以厚重体积主导空间，而是通过激活 “虚空”，构建全新的现代感知空间。他曾直言：“原本不存在所谓空间，只有当我把雕塑放入其中，空间才得以诞生。” 这句话精准概括了他的空间哲学：不是空间定义人，而是人定义空间。
这种对空间的革命性认知，是现代艺术的重要突破。从塞尚打破传统透视、简化空间为几何结构，到毕加索以立体主义拆解空间，再到贾科梅蒂激活 “虚空”，现代艺术家不断挑战传统空间观念。贾科梅蒂的独特之处，在于将空间革命与人类存在状态深度绑定 —— 他的作品，本质上是对 “观看与被观看”的哲学思考：雕塑是被观看的客体，却以孤独姿态凝视观者；观者凝视雕塑，亦是凝视自身内心的孤独与迷茫。这种双向凝视，正是 “以肉身存在” 的本质：我们始终在孤独中确认自我，在虚无中寻找存在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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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贝托・贾科梅蒂 《手》（GS 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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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贝托・贾科梅蒂 《勺子女人》（GS 004）
99 艺术：贾科梅蒂游走于具象与抽象临界点，保留人形痕迹却极致简化。为何说他是现代艺术的关键转折？他如何影响战后抽象与观念艺术？
Maja Wismer：
贾科梅蒂的革命性在于 ——他重新定义了具象：具象可以是精神的，而非物理的。他塑造的不是人的外貌，而是他感知人的方式：颤抖、疏离、脆弱、永远未完成。从这个意义上说，他的雕塑是具象的外壳、抽象的内核 —— 表达内在真实，而非复刻外在表象。
在他之前，毕加索拆解形体但未脱离具象；蒙德里安走向纯粹抽象。贾科梅蒂开辟第三条路：保留人形，抵达精神抽象。这对后世影响深远：他消解雕塑的物质重量，启发战后无形式艺术（Art Informel）的自由表达；他强调创作过程与感知经验，为杜尚之后的观念艺术埋下伏笔 —— 艺术的核心是观念与感知，而非物体本身。
贾科梅蒂是连接早期现代主义人文精神与战后抽象、观念转向的关键桥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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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贝托・贾科梅蒂 《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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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贝托・贾科梅蒂 《通道方案》（GS 020）
99 艺术：苏黎世美术馆拥有全球最全面、且与贾科梅蒂创作生涯深度关联的收藏。能否分享一件馆藏核心作品或鲜为人知的故事，以此解读他的精神世界与创作内核？
Maja Wismer：
1933–1934 年的《立方体》最具代表性，馆藏青铜、石膏各一件，来自贾科梅蒂基金会。
作品诞生于与超现实主义决裂、父亲离世的双重转折期：超现实主义强调无意识、反对写生，他坚持观察现实；父亲离世，作品承载纪念意义。贾科梅蒂称它是“最抽象的作品”，看似极简几何，实则象征“自己的头颅”，是思想形态的纯粹呈现。
1959 年翻铸青铜时，他在原始石膏表面刻下细微线条，青铜版清晰可见，勾勒出他的头颅轮廓与 “立方体置于房间” 的场景；馆藏石膏版划痕曾被填补，2016 年才由侧光揭示。这件作品印证了他“与作品共生、持续重塑”的创作观，也见证了从超现实探索到回归内心感知、重构雕塑语言的关键转折。
阿尔贝托・贾科梅蒂基金会 1965 年设于美术馆，汇聚重要收藏，是全球最权威的贾科梅蒂研究机构之一。
阿尔贝托・贾科梅蒂 《立方体》（Le Cube）
99 艺术：美术馆如何通过空间、光影、节奏，让观众感受而非仅观看贾科梅蒂的孤独与张力？
Maja Wismer：
2021 年奇普菲尔德新馆落成，空间翻倍、光线可控，完美适配贾科梅蒂作品的脆弱质感与精神气质，这也是馆藏迁入新馆的核心原因。
空间设计上，我们秉持“留白” 原则：作品自带孤独气质，充足留白让雕塑与虚空对话，观众在距离中感受张力，这与密斯・凡德罗“少即是多”理念一脉相承。大型雕塑置于低矮展台，石膏等脆弱作品配专用基座与透明保护罩，兼顾保护与观感。
光影是氛围核心：四大展厅中，两间无窗、可控低照度，保护敏感材质，营造沉静氛围；两间引自然光，契合晚期雕塑的轻盈通透，凸显静默生命力。光线不再是照明，而是传递精神的媒介，如印象派对光影的精准捕捉。
展厅极简克制，打造“沉默的场域”：观众自然放慢脚步、沉下心来，在对视中沉浸式感受作品的孤独、焦虑与坚韧力量，最终带走对自我存在的深刻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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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贝托・贾科梅蒂 《高大女人 II》（GS 369）
99 艺术：数字时代虚拟与奇观主导，贾科梅蒂执着于实体、材质、手工。他的坚守在今天有何价值？
Maja Wismer：
数字时代，我们习惯快速浏览屏幕图像，感官钝化、真实感流失、人与人疏离。贾科梅蒂的雕塑是对虚拟霸权的抵抗：每一道刻痕、每一处凹凸、反复修改的痕迹，都是手的档案、时间的印记、真实的温度——这是数字图像无法复制的。
他对人形的执着同样珍贵：无论技术如何发展，孤独、迷茫、渴望联结、寻找意义，是人类共通的永恒处境。贾科梅蒂不提供答案，只呈现处境——让每个观众在雕塑中看见自己，获得共鸣与慰藉。在虚拟化、原子化的今天，这种对肉身在场、真实联结、人性本质的坚守，正是艺术最珍贵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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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贝托・贾科梅蒂 《无形之物》
99 艺术：中国观众多被其独特风格吸引，未必理解背后的存在主义与创伤背景。你最希望他们读懂什么？
Maja Wismer：
不必从理论切入。贾科梅蒂不是哲学家，是艺术家——他呈现的不是主义，而是人的处境：战争摧毁旧世界，人在废墟中孤独、迷茫、挣扎，却依然努力确认自我、寻找意义。
这种直面困境、在孤独中坚守、在虚无中前行的精神，跨越东西方、跨越时代。如同宋冬《物尽其用》以旧物承载集体记忆，贾科梅蒂以瘦人承载人类共通的情感与生存状态。希望中国观众静静凝视，感受那份深沉的孤独、坚韧的生命力，以及对存在意义的执着追问 —— 这不仅是他的追问，也是我们每个人的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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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贝托・贾科梅蒂 坎德里安展厅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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