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茂琨与记者对话
庞茂琨，四川美术学院油画系主任，艺术家。他个头不高，留着短发，眼睛炯炯有神。当你与他碰面，他总是展露着腼腆笑容与你对视，他不拒绝每个学生和记者的提问；他只对一件事感兴趣，那就是画画，他不需要助手，可以用一天时间完成一幅大作品，且细节完美的无可挑剔。可是，在他的身上，你找不到那高高在上的光环，只有平实的如同新认识朋友的安宁。这天，我与他展开了一席对话，有涉及他的展览，他的个人，还有中国油画的境遇。
对话：庞茂琨
采访整理：姚小花
地点：广州
庞茂琨：不动声色的凝视，让我从一个新的角度观看我自己
99艺术网：从2010年开始陆续在上海和成都做了个人展，加上现在的这次2年之内3个大型展览，是有巡回展的计划吗？
庞茂琨：这个展览是第三个展览，我自己感觉也比较密集，因为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做过大型的个展，在很早的时候有一些零星的个展，但事实上我还是群展参展比较多。这个是我跟K空间合作以后的一种合作要求，应该是鼓励我在创作上多下功夫。从这个方面说展览越多对我的压力也越大，频繁办展对我自己来说也是一种挑战。
99艺术网：你自己作为学校的教师既要有教学管理工作，同时又有如此密集的展览安排，自己还要进行创作，工作时间都怎么分配？
庞茂琨：分时间段吧，2010年上海美术馆的“今日之神话”的展览（鲁虹策划），那是我那两年里面比较带有激情的一个阶段，对于一个课题进行了集中的呈现，画画也是短时间内进行创作的。在那一年我自己的印象里就是把很多事情放掉，比如开会啊、一些日常的应酬等，集中精力画画。
之后在成都的K空间的展览实际上还是那批画的延续，只是加了一点东西。这次展览在广州是由大剧院的徐院长提出的邀请，这个场地很特别，是著名建筑艺术家扎哈的作品，在中国也是一个最新兴的很大型的建筑，剧院是一个新的文化部项目，在中国南部被重点扶持的项目，能在这里展览很荣幸。但是对我来说也较仓促，没有完全提早准备。
99艺术网：策展人杨小彦给你的“不动声色的凝视”主题，与去年鲁虹和俞可对你的定位，哪种更贴合你，或者你更喜欢？
庞茂琨：就去年“今日之神话”的展览，鲁虹更多的是关注了我创新的意义，没有更多的从我很早期的作品分析，而是从新出现的一个现象来概括，用了罗兰•巴特的神话的概念，他觉得跟我的新尝试比较吻合。他认为这个阶段是我从传统走近当代的关键。
杨小彦老师他自己是画画的，他更多的是从一个艺术家的内部，从一个艺术家的语言本身，性格性情，还有他跟艺术长期胶着和相处的状态，这些角度来进行清理。这更接近艺术家本身的一些思考或者是内部纯语言的东西。
他觉得我从很早期的作品一直到现在，每一个阶段有一个主线就是观看的角度，他觉得很有特色，就对这个题目进行了阐述，我觉得他找的点还是比较准的，自己都没有想到从这个角度来看我自己，分析得比较到位。
99艺术网：什么原因促使了与策展人杨小彦的合作？定下这个主题你们沟通过程如何？
庞茂琨：他是整个广州比较著名的，在全国也有代表性的艺术家和批评家。之前我们就熟识，那时他是我们川美的客座教授，进行交流比较多也很熟悉，以前他也多次跟我交流一些他对我绘画里面的一些认识，他理解一些我的东西。
主题方面，当时也进行了一起其他尝试，不动声色的凝视，是我包括其他朋友以及批评家朋友看了以后再商榷以后定下来的，这个是第二次提出的一个设想，第一次是另外一个题目“重庆森林”，与王家卫的电影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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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茂琨自画像
99艺术网：有人说，你平时是一个除了画画就没有更多兴趣爱好的人？
庞茂琨：应该是这样的，其他很明显的业余爱好比较少，且都不浓厚。我在学校里很少玩其他的东西，偶尔买一点什么点缀的东西，但是很少，画画确实是占了我很大一部分，我的生活内容基本上就是画画、教学，这两样占据了百分之九十多。
99艺术网：你的作品特别地细腻传达出一种情绪，你是一个非常善于了解别人的人吗？了解你的模特？作画过程中，会对他们有一些要求么？
庞茂琨：可能是吧，我这种性格比较会替别人考虑，什么事情都会看别人方便。但是自己的东西肯定是很坚守的，只是在遇到和人相处的时候，是容易去适应别人的。
画画方面我其实也不太执着于某一种创作方式，写生只是其中一方面，有时候也会用图片。他们之间有一些微妙的不同，但是创作的话更重要的还是想象力，如何把这些元素融合在一起，而不是单独强调某一种比较局限的东西。
对模特我都一贯是不会强求的，都是在随意当中对情境和表情进行摄取，如果没有捕捉到就算了，不会像有一些离不开模特，非要模特一动不动在那儿坐着那种。就是在画写生的时候也都是抓他们某一刻的某一个动态，如果移动了，变动了我都不会去强求。
99艺术网：在作品成型之后就会邀请他们观看，提一些意见给你吗？
庞茂琨：也有这种情况，其实模特跟我的关系不像很多画家那样过于依赖，我的好多东西甚至是间接的图片改变以后进行创作的，但可能别人以为是对着某个模特写生的，我通过某一个人把他改变成另外一个人，这种可能都有。
99艺术网：刚才也提到有一些是自己想象力的主观创造，想象力的培养如何进行的？
庞茂琨：具象绘画的特点就是形象性还是很重要的，画里的形象、情绪传达都要看所表现的人物形象，我觉得最重要的是你自己创造一种氛围和情绪，他来源于生活当中某个具体的一个人物，最后是要驾驭他，而不是完全描摹他，跟随他，不应该是这样，最后应该是主动地处理他，这一点很重要，所以真正面对一些素材的时候，要善于把他自己再改装，再进行重组是最重要的。
99艺术网：这次展览从作品来看时间跨度还挺大的，但是里边有一个固定的主题女性，是什么样的因素促使你一直把她们作为你描绘的重点？
庞茂琨：最早的时候是在学院里画模特，对女性形象的写生和模仿，大学时候何多苓等一些榜样给过一些启示，后来逐渐形成是生活当中的一种体验。对自己的女朋友和夫人的描绘，那会是觉得她们当模特比较方便，后来就是在凉山彝族体验生活的时候对彝族女孩的描绘，觉得他们比较神圣且被这种形象感动了，从那个时候奠定了关注女性。她们是一种符号，跟自己的性别不一样的东西，更有一种神秘感，值得去探讨、探索。
99艺术网：从当年刚接触美术到现在已经过了几十年，你都经过了哪些跨越或转变？
庞茂琨：其实像我今年也是接近50岁的中年人了，从学画到现在也有30多年了，十几岁开始自己摸索画画，一直到从附中、大学、研究生，到当老师留校，整个都是在专业的氛围里边成长，对自己的要求一直都是始终觉得不满足，始终觉得自己很差，比起很多成功的长辈们的成就，显得微不足道。一直觉得自己这辈子这么喜欢这个东西（画画），一定要把它做得更好，对自己还是有基本的自信，觉得在绘画这个方面有一些优越性。
遇到中国这个历史时期的阶段，改革开放以后，艺术开放以后才知道油画不光是一个技术性的问题，更多的是要怎么进入当代，让观念和自己的绘画语言同步。一直觉得自己是学院派的画家，怎么从传统里边走出来，是对自己长期的期望和努力奋斗的目标。
99艺术网：你认为一个成功的艺术家要达到什么标准？这么多年油画除了成为你的兴趣与工作，从它那获取的还有什么？
庞茂琨：标准很高，不仅在公众的影响力上还有自身的达标要求。虽然在专业界或公众当中有一点影响，但很不够比起很多艺术家。我很羡慕很多在自己的语言和观念上既简练又很准确地反映了这个时代很典型东西的那些艺术家。我还没有找到一个最让我自己满意的东西，可能还会继续体验，把以前的东西更加推敲，逐步地把它走得更单纯。
我从小自己也没有想过更多其它的爱好，一直到现在都中年了还是觉得绘画这个爱好是自己一生当中唯一的一个，选了它不后悔，让自己觉得非常幸福，享受绘画带来的幸福。视觉艺术里面有很多微妙的东西是很多其他不能替代的，音乐、电影、戏剧都有各自的特点，但是绘画很安静的视觉形象，他传达的东西非常单纯，在审美的境界上它不能被替代的。
就艺术教育问题曾接受99艺术网的采访
99艺术网：那么，您觉得到今天中国油画大概是一个什么样的状况？
庞茂琨：作为一个画种来说是中国一百多年前从西方引进的一种艺术形式，到了中国以后被很多人喜欢，特别是现当代从事这种画种的队伍越来越壮大，而且好像痴迷的程度已经超过其他传统的比如国画、版画等。这个状况从我们招生就可以看出，好多学生是发自内心的喜欢，对中国当代的人来说它是一种特别能够沟通的艺术形式。但我们还是学习阶段，刚刚引进一直到解放初期，文革、一直到后来的改革开放都是在学习，特别是改革开放以后才真正看到一些原作，才看到西方的美术史整个完整的发展脉络。
当下来看从观念上现在处于当代、后现代，而绘画是一个传统形式，怎么把当代的观念融入传统的表现形式中，国人这方面做了很多努力。中国当代优秀的艺术家在这一点上做的好的就是结合了中国当代的一些现实境遇，社会问题以及中国传统文化让他们和世界文化发生碰撞，并反映在油画里。
现在中国人做装置，有做的很好的，用中国传统的一些智慧像禅宗、传统的一些理解方式与当代艺术进行结合，但油画还是一个被限制的环境中，在一种形式的规定性当中。大家都应该来积极地期待它，而不是认为慢慢地觉得它会逐渐淘汰掉，我认为一定不会的，它会沿着自己的路子发展下去。
99艺术网：我们说到就是说写实画派或者是说学院派，其实有挺多艺术家在这条路上进行着他们的探索，比如像靳尚谊，刘晓东等，你怎么看待他们？
庞茂琨：靳尚谊是很典型的一个案例，他总结了中国那个时代人一种共同的追求，对西方文化借鉴的一个典型范例，就是怎么把西方的技术，学过来又发扬光大，再让中国人看到，让全世界看到中国人在这方面具有他的一种敏感和灵性，这个方面是一个象征，在那个时代整个的一个象征。刘小东是中央美院在八十年代教学上一个成功范例，中央美院比较强调现实主义。刘小东早期包括后来一直延续了现实主义，关注社会上一些真实的问题，底层人或者是普通人的生活，但另一方面，他们也主张现实主义传统。刘小东更多地吸取了弗洛伊德对人直接的精神状态的剖析，通过现实形象的特点，把学院基本的一种技术语言的东西在和他关注真正当代一些社会的问题，社会命题，变革、动荡或者是民众现状进行结合。看他的题材，基本上是从现实里面找到一些触及他内心、灵魂，代表这个时代的一些象征，他结合得很好，所以他是中央美院成功的范例，这种范例在中央美院比较少。
99艺术网：你是把自己内心和油画语言形式结合得比较好的那种。
庞茂琨：我跟他完全不是一路的人，我更追求自己内心对美、唯美的范式，更多的是超现实和象征的东西与写实的结合。就想把现实呈现的让它反常一点，或者是把它转换成自己理想主义的东西。
99艺术网：某种意义上，你又不能完全追求自己的东西，因为需要承担起一些77,78级没有做的工作，比如社会教育等。
庞茂琨：当然，从川美来看的特点就是77、78级出了很大一批在社会上影响很大的画家，但是他们离校以后很大一部分就出国进修。那个年代出国潮比较热，而我们这一代刚好是他们后来两三年以后的。（79,80年没有招生，我们是他们后面的第一批）后来，学校把我们这一个年级留校，更多地承担了很多教学任务。
我们这级的人普遍比较沉稳、比较温和，前辈教了你不感恩的话不行，所以承担了教学的任务。我们就思考怎么把学生培养成为一个对中国当代艺术有贡献的艺术家，在这方面思考比较多，从一开始九十年代初担任老师，搞什么教学实验小组，都是对教学还是很认真的，从那个年代起就出了一代一代的人，跟我们81级这一帮老老实实研究教学的还是关系挺大的，我们总结了川美为什么从77级、78级出人才的经验，注重学生的独立思考的能力，而不是去压制他们创造，在鼓励他们创造这个方面花了很大功夫，在创作教学上研究怎么从基础一步步地到最后出来，所以川美学生在创作方面还是获益很大，就是因为这些教师在创作教学上动脑筋比较多。
99艺术网：你不仅是一个艺术家，还是一群艺术家的推动者。
庞茂琨：不仅是我一个人，还有很多在教学花上了很大功夫的一批人。
【编辑：丝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