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张大千的胡子说起
假清高，真虚伪？
从正、反角度写张大千的文字实在是太多了，都想不起有什么可深挖的。
忽然想起很多人对张大千的评价，说他像神仙中人，一袭布衫，飘飘长髯，望之果然有逍遥出尘之相，令人浮想翩翩，也在所难免。可是，佛经上说了，若以相见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因此，我们这篇文字，就从张大千的胡子说起。
以前努尔哈赤曾经是明代大将李成梁的俘虏，可是李成梁的小妾竟然因为努尔哈赤长得太英俊威武，就私自把他给放了！这就是重相貌轻内质的结果。当然了，这其实就是天意，事实上明朝灭亡也不全因努尔哈赤，而是连续数年的大旱，据说这被作为自然灾害导致王朝更替的例子。不过，我想，阉党的倒行逆施，已经是丧绝人伦了，李自成、张献忠等人的乱杀无辜，也使明朝灭亡成了意料之中的事。
所以，表面的因素最直接，属于感性认识，而内质的因素最重要，属于理智的思考，两者不近相同，却有紧密联系。张大千的一生正是一个例子。
我记得很小的时候就听说过两则张大千的故事，一则是他不喜欢画月亮，因为他母亲生他的时候梦见某著名大画家转生，此大师讨厌猴子（大意），所以在张大千的画中永远看不到月亮。另一则是有人算命，说他有百日灾难，躲进庙里避难。过了99天，最后一天的下午了，张大千觉得已经没事，就黄昏的时候跑了出来，结果下山就被牛车给撞了。那个时候是知识吸收的时代，任何人的谈话都被我琢磨然后吸收，只有这个事，未经考据一下子就记住了，可见造神运动有一定的道理。增加曝光率的同时保持神秘感，对于一个人的成功来说，是大有补益的。张大千是这行的好手。
他造假画，却不点破，一定要在专家鉴定为真，举行赏画大会的时候才说这是我，张大千，临摹的。这说明，张大千的心机还是比较深的，并不是一个非常感性的人，而中国艺术恰恰需要的就是感性，纵使你临摹石涛可以乱真，也是石涛的功劳，根本算不到张大千头上，就算你获得一时的瞩目，在历史上还是会因此而受到贬斥。所以，陈传席老师说张大千被美国人认为是造假画的大师，并为此举办展览。于美国人来说，这是噱头，但旁人看来，这已经是低人一等，离绘画大师的位置会越来越远，乃至失去自己的最初梦想。所以，张大千对于自己形象的把握，表面上看成功了，令很多人在初看他的相貌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人是神仙，期望值很高。但是一旦被人点破，那么这表面的洒脱就成了彻头彻尾的造作，是一种处心积虑的虚伪了。
《大学》上说：“小人闲居为不善，见君子而后俨然，掩其不善，而著其善，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焉，则何益与？此谓诚于中，而形于外。”张大千是有天资的，假使真有来世，他一定是大画家转世，这是值得相信的，否则他必不会有这样的艺术成就，但是，他之所以逐渐被艺术界重新考证，并逐渐被降格，还是因为他这个人“心不诚。”假画造多了，就会有这个副作用，获得暴利的同时，对自己的道德修养会造成致命伤，而这是难以弥补的。
所以，齐白石不喜欢张大千，根本不让他上门拜访，纵使张大千对他的画是佩服的，也不行。张大千批评齐白石小气，爱钱，这说的是对的，齐白石爱钱，据说老了还把保险柜的钥匙系在腰带上，害怕有人偷他的钱。这是齐白石可爱的地方，他非常真，不喜欢张大千就很自然了。而且，张大千难道不喜欢钱吗？造假画卖，不是为了暴利吗？
在高阳为他写的传记里，似乎有这则故事：张大千造了幅八大山人的假画，准备出手，目标锁定于某巨贾。于是他找了个画廊老板，要他把假画卖给某贾，索金200，两个人对半分。画廊老板就说这不靠谱，万一人家看出是假的来，我就要倒霉的。张大千说：没事，他肯定会找我鉴定，我说真就可以了。于是画廊老板果然去了，某贾果然买了，果然找张大千鉴定。张大千看了半天，说：是假的。某贾大怒，立即招呼画廊老板来，痛斥一番，然后索金回。出门之后，画廊老板不愿意了，指责张大千背信弃义，张笑，说山人自有妙计，你该得的我自然少不了给你。
于是他指使画廊老板造舆论，说这幅画卖给了张大千。不久，某贾就知道了这个信息，直接上门质问张大千，张大千才说：这是八大山人的精品啊，我很喜欢，所以才说是假的，希望能自己保存而已。某贾十分不乐意，说这画是我先买的，怎么能这样？要求画廊老板必须得卖给他，画廊老板起先当然很为难，表示不行，说来说去，最后才痛心疾首地表示可以，但至少要400金。就这样，张大千表面上成功了，但是付出的就是自己的道德了。以自己的名誉和道德来换取钱财，哪有比这更愚蠢的？也许他认为这种事不会被戳破吧！所以，张大千是没有资格指责齐白石的，他对钱的痴迷更甚于齐白石，如果不是跟政府高官有大量关系，他怎么会有那么多钱。所以，张大千不仅爱钱，他还超出了古代画家自诩的清高底线：闲来写幅青山卖，不使人间造孽钱。
一声浅叹
聪明如斯，个性反制才智
我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就是小时候我对张大千很是崇拜，然而随着年纪增大，发现他光鲜的表面之下竟然并非我所想，他的形象也就差了很多。这是为什么呢？张大千是绝顶聪明的人，同时家里也是足够富贵，他又有一个会画画的哥哥，他具备成为绝世大师的所有条件，甚至，他本身绘画的功夫就是不错，才气纵横，用笔更可沉着稳重，但为什么一离开古人范本，就显得浮夸气短了些呢？终于有一天我想通了：是因为张大千太聪明了，以致他自负地认为可以通过捷径能获得一切，尤其是历史的名声。这就是把道德和才能的位置给错位了，最终导致他没有能如愿以偿。
以前牛头法融禅师修行在牛头山，据说天人供养，都不用自己做饭，天天坐禅，老虎为他看门。但经过四祖点拨之后，不仅天人不来了，而且他自己每天都要跑上百公里，为僧众买米做饭。这是什么缘由呢？张大千对于佛教应该不陌生，不知道读过这则故事没有，而且，类似的故事在佛教中也很多，悟道不是终点，知行合一才是一切的开始。所以，聪明只是一种助缘，却不能代替悟道之后的境界。所以别人问大师，啥是悟道之后的境界？大师就说，我要去厕所，你看，连吃饭、大便这样的事别人都代替不了啊。
然而，即使张大千有这些记录，也不能因此就否定他，同时把太多的意识形态牵扯到一个艺术家的评判里。当前对张大千的批评大概集中在两个方面：
一是他与敦煌壁画的关系。有的人说他保护了敦煌壁画，有的人说他破坏了国宝，但我想说，张大千是个富贵子弟，他对于宝贝的看法大概和我们一般人不同，他应该不是有意为之，同时他也不是专业的考古工作者，对于壁画的保护，也不会有任何专业知识。所以，以敦煌壁画的被破坏来否定张大千是不可取的。比如张大千再破坏文物，也没有乾隆皇帝破坏的多，他整天在文物上题字，盖章什么的，破坏绘画的本来面目，可是他是皇帝，他觉得所有的都是他家的东西，这样做也就于他来说显得自然了。张大千也这样，富贵家出来的人，总是有这样的潜意识。以一个专业的角度来分析张大千对敦煌壁画的行为，自然就不可能有客观的评论。佛经教育说，无心为恶，虽恶不罚。大概就是这个意思，这也是一种宽容的态度，对于古人，不能用现在的标准去衡量他们，而应该置身当时时代和环境，看看古人的行为是否合适。如此而已。
一是他卖假画给新中国的事。首先这事是否确实也还未有确论，但是即使就是真事，这事情也未必就一定跟爱国与否联系起来。张大千当然是个爱国的人，不仅绝不当汉奸，他走到哪，还都是中国的生活习惯，甚至在巴西也要营造个中国园林的小环境来。但是每个人爱国的方式不一样，同时，对于国家的理解有文化层面的，有地域里面的，也有政权方面的，究竟以哪一个为主最为合适，还是需要最认真考虑的。学者做学问，有鲜明的立场当然好，但更应该持一种公允的学术立场才好。否则，都是高举爱国的旗帜来为自己服务，未免就践踏了爱国这个词了。而且，对于张大千来说，卖假画给新中国，跟他卖给哪个巨贾一样自然，他没有立场概念，更别指望他有天下苍生的承担，如果有，他是不会造假画的。我觉得这个事追究起来，应该追究下买假货的相关人等，这么大的事，也不明确真假了再说。贪污与否且不伦，失职之责还是应该有的。
总之，张大千是个天才，但可惜用错了方向，否则他必然是绝世的画家。可惜他没有集中在绘画的创作上，而是满足于重复古人，以此来游戏人生。不过，他旁出蹊径，也是一位大师级的人物。他开启了画家全面包装炒作自己的现代风气，后世不乏有追随者，但都因为没有张大千的天赋和才气，显得档次上差了很多。无论是绘画水平，还是炒作方式，都不如张大千，这未免是一种遗憾。画虎不成反类猫，于今炒作为自任的画家都显得急功近利了些，或者没什么风度可言，或者就显得太假，真是很遗憾。
至于其后他创作的彩墨画，当然也是灵性的发现，这自然可以证明我说的是正确的，因为人到老年的张大千还有这样好的创造力，倘使年轻的时候能专心此术，当然会取得更大的成绩了。但是，天意难测，让一个人聪明如斯，必然会赋予自负自大自弃种种性格，使之反制才智，这就是天地之间无处不在的平衡。一叹。
【编辑：宋林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