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题材与历史题材都是当代艺术中炙手可热的题目。论者言说之各有千秋，意见纷呈。歧义之一便是：政治题材泛化，达不到艺术表现应有的目的。这里其实是包含了某些似是而非的矛盾。首先，任何一种艺术都不可以规定它什么可做、什么不可以做；其次，热门题材不等于都深刻，或都切入到问题的思考中。于是在中国这样一个近代历史的政治极具戏剧性与残酷性的国度里，如何言说政治题材都不为过，都有取之不尽的素材和思考着力点。
刘长春创作的这一组政治与历史题材绘画，即是对这一似是而非的问题的回应。我们说，没有思考的绘画，是为了形式的展示；而理解不到位的思考，则与绘画没有关系。相反，刘长春恰恰做到了思考的针对性和理解的深入性。他生于20世纪60年代，在生命的记忆里充满了红色的景观和政治革命的气息；他从小生长在机关大院内，知晓种种的黑色官僚幽默。刘长春上个世纪80年代中期就读中央美院民间美术系时，获得学院教育的那种关注现实、思考历史的情怀，也在留校工作两年的里理解了社会风云变幻的复杂性。之后去香港工作两年，体会、比照了两种社会体制的性质，相反更增添了对内地的那种现实厚重感的迷恋，于是又回到北京，辗转多时从事不同工作，进而深入体察了中国的政治性社会结构的内涵。中国的当代社会已经浸透了各种政治话语，尽管经济挂帅、市场为先，但中国社会的特殊性决定了红色文化仍然是中国社会的主旋律，仍然在相当层面上决定着中国的种种行为与观念。刘长春看到了这一点，从他尝试绘画新观念的那一瞬间，他意识到了存在于他骨子里一种情愫，而这种情愫是如此坚固，深深地裹挟着他，像梦魇一般，挥之不去。这就是对构成我们文化主体的那种政治话语的历史叙事，它作为一种文化与社会机制的特征，从社会肌体到社会心理都留下它的印记，它并非像铁幕一样罩住天空的阳光，但却像一道孙悟空的紮箍系于每个人的内心中，成为潜伏在潜意识里的蠕虫，蠕动着。
对此，刘长春以平实的手法清理着这一切的政治蠕虫意识。这组作品看似叙事，由远方走来，从历史的虚空缝隙中拈出几缕政治人物的丝线，铺陈了一层层柔韧的图像景观，仿佛故事的重新演绎，但实质上是聚拢了整整一套现代中国的政治语汇，用戏剧性的图景轻轻地化解了这些沉重的政治历史。看到这些作品，我们每个人内心中的政治教育和日常的政治经验都会唤醒；也许我们离这些刚刚逝去的政治图像不太远，但他们是以一种未来观看今日的方式，将这些政治图景历史地留给未来。作为文化史、社会史，政治的话语和图像都是重要而神秘的课题，是许多学科研究要着力探索的领域；而作为艺术家的刘长春，则以艺术史的视觉方式将这一领域所包含的各种政治人物用特有的艺术形式展示给世人，同时也成为政治学研究中的一种图像补充，表达了艺术的存在是可以介入到政治学的历史研究中的，只不过这种介入包含了更多的艺术因素和艺术的主体意识。
如《团结起来到明天》，刘长春采用了艺术史中经典的“最后的晚餐”的构图模式，这个图像母题包含了丰富的宗教史、艺术史与历史谜团，借用它是旨在显现政治的话语同样具有强大的历史穿透力和影响力。这种力量左右着现实的存在方式和运动轨迹，历史因政治力量而改变，而作品中的诸多形象都是近代历史中对世界产生了重大影响的政治人物，它们紧紧围绕在现代政治学的核心人物马克思周围，组成一幅现世的图景，隐含着现代政治的另一极。当这些世俗的人物被置于宗教联想中时，就产生了一种惊怵的戏剧化：其隐含的政治抱负是否如题目所言能够“团结起来到明天”，这就成为一个巨大悬念，甚至是当下全球政治图景在冷战结束后仍然动荡的一种答案索解。“团结起来到明天”与视觉图像构成二维的一体，隐喻着我们的现实境况，指向当代的政治冲突是有着深刻的意识形态因素在里面，直如历史中的宗教一般，“最后的晚餐”并没有彻底解决利益的分配，也没有感化人类的私欲。相反，画中马克思背后的阿芙乐尔号巡洋舰象征着未来仍然在这些政治强势话语的主宰下，将继续漂浮在汹涌澎湃的大海上，驶向未知的彼岸。
从整体上，刘长春的这组作品敏锐的捕获了那些渗透在我们的生活中的政治元素，它们不仅深入在我们的骨髓中，也弥漫在我们的文化景观中，但又被现实中国的巨变所分解，慢慢地成为历史的沉淀，越来越厚重，既存在着，又淡化着。这些绘画实际上为我们构造了一种现实悖论，一方面现实的政治意识形态在减弱、消退，另一方面，它们作为社会肌体的一部分又强悍地根植在每一个社会角落和结构中。看到这些图像，仿佛拉近了被浮华的社会现象所遮蔽的政治距离，让曾经的那种心理紧张、社会依存矛盾再次显影出来，这些作品即是用我们最熟悉的内容来反驳我们的记忆：不要在遗忘中忘却我们被塑造过的历史，无论过去，还是今天，它都依然强大地规约着我们。
至此，可以说，刘长春成功地创建了自己的语言表达世界，而且要走出了一条自己的绘画之路。如何继续强化自己的特色和思考点，将是他的用力方向，也是成就他的艺术影响力的方向。
2009-7-6 于中央美院
王春辰 中央美术学院博士 美术批评家
【编辑：霍春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