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世纪的英国思想家洛克,强调本土民族传统在变革社会制度中的重要性:倘若社会制度的变革超越了民智水平,则社会绝无可能达到稳定点,一定会向旧的生活方式回落,直到重新取得平衡为止。
当下的中国,随着社会发展的步伐和信息传播的发达,令人难以接受的问题越来越多,人们越来越发现,谁也无法抽离自身来做旁观者了,很多问题已经直接影响到每个人。这时,人们对制度的关注和讨论越来越多。很多中国人内心的最佳制度,是用当代文明(或者叫普世价值观)做标准的。但制度和文化是相辅相成的,当本土人群的思想观念中对当代文明的接受、吸收还没达到一定程度时,最佳制度的实际可操作性是需要严肃面对的大问题。如果它目前无法在中国实际运作,非要勉强推行,社会可能会逸出既有轨道,走向反面,弄得比原来还不如。这时,本土实际文化状况的重要性浮现出来。
文化对制度的制约,从“最适制度”可以看出来。所谓的最适制度,不是人们内心的最佳制度,而是最适合当下本土实际文化状况的制度。在可操作性上,这样的制度最符合国情民俗,能够顺利运转。
从晚清以来,西方现代文明的冲击,使得中国传统生活方式不但在国际社会中没有竞争力,而且在本土失去了吸引力。但大多数中国人又没有愿望或能力迅速引入和接受西方现代文明,据此来迅速调整、改造自己。于是,中国人便失去了既往的运行轨道,徘徊在两个文明的隙缝中,在和平改良和暴力革命之间反复摆荡。而磨合、缔造出一种既适合自己自己的具体处境而又能与西方文明交融的幸福生活方式,就成为很多中国人魂牵梦绕的理想和目标。另一方面,进入全球化轨道中的每一个国家,都处于“双文化”的状态中:一部分是全球共通的普世文化,另一部分是本土独有的传统文化。发达国家也是如此。
从五四运动以来,反传统成为激进者们的口号之一。1949年之后,对传统的打击更是颠覆性的、接二连三的。当代艺术的激进色彩,似乎与生俱来就是反传统的。如果把传统当做“灭人欲、存天理”、“天不变,道亦不变”的僵硬教条,这样的传统成为压抑人性、束缚自由的牢笼,自然该反对。而且中国传统中大量的糟粕是和专制、野蛮、智上愚下等密切相关的,这样的传统也该痛击。
但冷静的面对事实时,作为器物的本土传统文化,在战争和政治运动中被毁坏了不计其数,但作为观念、思维方式的本土传统文化,依然深厚的积淀在中国人心中。这样的传统作为事实,是再激进的人都难以回避的。不管人们是否愿意承认它,但它形成了强大的文化氛围,至今依然强烈的影响着中国人的思维方式和行动方式。但传统非常庞杂,很难笼统的对它进行评判。以国际视野和现代文明的角度来看待传统时,它的利弊才能看的更清楚。这时,更重要的是开放的心态和对现代文明的了解。
传统并非一无是处,正如普世价值其实是全球各国的人共同贡献出来的,虽然它的主要部分是西方人所贡献的。客观世界和真实的人性,是文化的主要源头,那些在认知客观世界方面的智慧,和符合人性的观念,就可以成为普世的。具体到艺术领域,中国传统艺术中,对山水的眷恋和对平静松动的心态的调适,是比较集中的主题。当然,对“山水”的眷恋,其实也就是对自然美景的喜爱,古今中外都如此,不只是中国人独有的;平静松动的心态,也是人性所共同追求的,不是中国传统艺术的专利。但可能中国传统艺术切入的角度有独到之处。
王宁是生活在当下这个时代的青年,凭他的直觉和兴趣来进行艺术创作,通过视觉手段表达他的生活体验和梦想。对他来说,他是当代都市中的年轻人,衣食住行都在当代文化语境中。但对传统艺术的品味和把玩,以及用当代材料和观念来再创造,能让他轻松舒畅,这也是人生乐事。
从他目前的作品看,他把传统艺术中的形象转化为三维的陶瓷雕塑:玲珑的山峰、婀娜的花朵、畅快的游鱼……当然,还有闲适恬淡的人物。这些形象是传统艺术中常见的,王宁作为当代人,把画卷中的人物花鸟立体化了,瓷釉特有的润泽光洁,让这些形象更加惹人喜爱,视觉上获得很大满足。这些形象,来自于生机盎然的大自然。在面对无限丰富复杂的自然时,人的感知和思考时时显示出有限性,在都市中欲望奔腾的个体在看到浩瀚自然时,往往会油然而生对自然的敬畏和对自我局限的自觉。那些被扰攘的社会问题纠缠的疲惫烦躁的人,遭遇自然美景时,在审美的陶醉中心情平静下来,获得暂时的清空和安慰。这种清空所获得的平静,是可贵的。人生由无数的问题组成,生命不息问题就没有休止。但面对问题时,情绪的波动起伏让人如同带上了各种有色眼界,显然会影响人对事物真相的认知。当心态平静安宁时,人的感悟是清澈透明的,没有了情绪的歪曲和遮蔽,万事万物的真相这时才敞开、显现出来。在社会、文化的复杂网络中,每个人都是其中的一个网点,被不由自主的牵动着,往往身在局中而没有旁观者的清醒。当面对无言而浩瀚的大自然时,更容易有暂时置身局外的心态和视角。人们往往能体会到,天真和无欲使人变得智慧,对什么事情都是以直观、平静的心去看,当感悟没有障碍时,会觉得资源是取之不尽的,因为尽量做到了客观。王宁的这些让人心旷神怡的润泽形象,对都市人而言,可能会起到亲近大自然时的功效。
事物本身是多维度、多层面的,感悟者则各取所需。王宁做出了让人心旷神怡的山水、花鸟、人物,用陶瓷这种材料、手段来接近中国本土传统中让人心灵澄澈的智慧。即使是我们正在使用的人民币,他也从这种最让人炽热迷狂的利益交换物中发现了山水。当他的陶瓷山水从平板的人民币中矗立而起时,可能让人在愕然之后忘掉了世俗利益,凝神观照这让人心灵澄澈的玲珑山水。
从这个角度来看,王宁的作品可以让纠缠在社会烦扰中的人获得审美的安慰和心灵的安宁平静。在光洁润泽的陶瓷作品前,疲惫劳累的心获得放松和休息,波动起伏的情绪被调整到宁静宽松,感知事物时能更加开放和客观。之前的中国当代艺术在急于呐喊呼号时顾不上完成和本土传统文化的融合,至今在本土前行时还是不被更多的人理解接受,只能和国外交流,这其实是无奈的。如今的中国当代艺术越来越多元,而且有了些积淀,这时,慢慢的从本土传统文化中提取出有积极价值的部分,让更多的人理解、接受、产生浓厚兴趣,是很重要的。
更重要的是,当劳累波动的心灵获得了休息安慰、调整到宁静宽松后,还是要积极入世、关注社会,介入现实。正如休息是为了更好的工作。中国当下正是波澜起伏、问题丛生的年代,保持良好的心态和澄澈的智慧,可以更好的应对难题,把握当下,推进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