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创作需要激情。激情来自何处？激情主要来自体内各种生物激素的风云涌动，此外，外来刺激也极为关键。外来刺激可称文化刺激，鄙人将其分为内刺激和外刺激。一言以蔽之，内刺激在面对外来刺激时重内心，外刺激则重外在。自然，两者并非泾渭分明，有时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像中美经济关系，虽甚紧密，却特色判然。大体而言，古人重内刺激。印象最深的是王献之。王献之在山阴道上行，见山川互相映发，便激动莫名，一时之间竟难以为怀。如无内心对自然山川一以贯之的热爱与深情，实难激动，否则，便显矫情，落为下品，今人谓之装逼。如今，“山阴道上”早已out，为一创作，非得跑到珠穆朗玛峰去寻一刺激不可。
今人到处寻找外刺激，自然忽略了内心修炼；也正因为忽略了内在修养，只能一味对外寻找刺激。此外，外在刺激也确是越来越多、越来越劲。
最大的外刺激，古人是为美女，今人是为金钱。古人受条件限制，外刺激远远不及今人，如唐伯虎怎么放浪，也难以有俄罗斯艺伎可供亲狎。王献之未曾得见珠穆朗玛峰，不好判断他见时将作何想。
但古人重内心，这是不争的事实。除了王献之，刘伶亦算著名。刘裸身其屋，遭人耻笑，应道：我以天地为栋宇，以屋室为裈衣，诸君何为入我裈中？区区珠穆朗玛峰，于他眼内，或仅为杏仁一粒而已。今人则不然，上可奔九天揽月，下能潜五洋捉鳖。但心气却小如闺闱间稺物。现在的艺术家做梦都想干的事情之一，就是让作品随宇宙飞船上天，因意头甚好：吾终登天矣。提高画价，也有了高尚理由。高科技和现代迷信，无缝对接。
今天，外刺激的力度和频密不断加强。曾梵志《最后的晚餐》1.8亿港元被拍卖，世人惊诧莫名；没过多久，培根的《弗洛伊德肖像画习作》又拍出了1.4亿美元。刺激太大……批评家也受到刺激，痛骂者有之，惋惜者有之；画家更是打了鸡血似的，飞奔回家光了膀子搞创作，以期有朝一日的爆发性创收。一时间，各种羡慕嫉妒恨。
按理说，这1.8亿港元和1.4亿美元，和绝大多数画家并无一毫关系，缘何也兴奋莫名、外刺激强度爆表？这是外刺激的特征：心理股市化。预期心理，一味膨胀。所谓水涨船高，曾梵志拍得高价，整体拉高了艺术和艺术家的价值及价位，那可是大好事，你曾梵志可以标50万，我标个5万总可以吧。什么泡沫、崩盘，永远和艺术家没关系。那也是事实，泡沫爆裂、市场崩盘，受伤、跳楼的只有投资客，艺术家何曾损失半分？但投资客也不是白混的，毕竟是真金白银，每一分都浸透着血汗或原罪，故绝不能胡乱花了去。所以，对那些随着曾梵志而“水涨船高”的艺术家，相当警惕。一是必然为有价无市，真正的市场只能由市场决定，岂有随意提价之理；二是心思根本不在艺术上，只知测风跟风以提价，是为天气预报员而非艺术家；三是罔顾投资客风险，十分自私。对这种艺术家，弃之则吉。假如艺术家和投资客联手“水涨船高”，那只能成为孤家寡人，终为市场所唾弃。这是很容易明白的道理，偏偏艺术家不明白。因为，外刺激太劲，造成了艺术家心理的梦幻化。
要之，重内刺激的艺术家“役物”，不为物役；重外刺激的艺术家则“为物役”，此生已失大自由！
张演钦（广东省美术家协会理事，广东省文艺批评家协会理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