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中国成立后画家重组。适应时代需要，国家号召美术界改造旧国画，创作新年画、连环画以及时事漫画。王朝闻在1950年《人民美术》第六期上，才发表了《加强时事漫画的战斗性》一文。但第二年1951年，他又在《人民日报》醒目地发表《我们需要儿童画》，特地倡导丰子恺旧有的儿童题材的漫画。这很不平凡！王朝闻诚恳地说：“我们肯定许多新的老的中国的时事讽刺画家的成绩，特别是在抗美援朝保卫和平这一神圣的宣传任务中的成绩，由于他们在肃清封建的买办的帝国主义的思想战线上有功绩，也由于他们那些符合人民大众欣赏习惯和欣赏兴趣的表现技巧。我们爱好许多画得好的年画、连环画、大壁画，由于它们描写着重大的历史事件，也由于它们具备着精确的表现技巧。但是，我们没有定下也不应定下死板的标准，以为只有中国当前活跃着的时事漫画式作风才是绘画上最好的和唯一的作风，以为叙事诗式的伟构可以代替生活描写的小品。不是的，尽管描写生活的小品不应占据主导的地位，但新现实主义的园地并没有狭窄的界限，它容许而且需要各种各样的风格。”（《我们需要儿童画》，收录于《王朝闻美术谈》，人民美术出版社1991年10月版）
描写生活的小品，王朝闻认为它固然不同于美术创作和漫画中“叙事诗式的伟构”，但这“小品型的以儿童的生活以至幻想为题材的作品，可以是符合革命利益的”。因此，王朝闻大声说：“子恺式的漫画的优点对于我们具有借鉴意义。”
而谈到自己的漫画创作，丰子恺自己曾经把它分为四个时期或四种手法—“第一是描写古诗句时代；第二是描写儿童相的时代；第三是描写社会相的时代；第四是描写自然相的时代。但又交互错综，不能判然划界，只是我的漫画中含有这四种相的表现而已。”（《我的漫画》，又名《漫画创作二十年》，1947年）丰一吟说：“琐屑平凡的事物，永远是丰子恺的画材。”
这就引出丰子恺《漫画描法》一书和丰子恺的漫画观点来—简笔而注重意义的，便是漫画。丰子恺认为：“简笔”是漫画的第一条件，“注重意义”是其第二条件。
谈到漫画的种类和分类，丰子恺说：“漫画可大致分为三种。即感想漫画，讽刺漫画，与宣传漫画。”
“讽刺漫画”是批评的漫画。对于人类社会不合理发生反感，想加以批评；不用直言指斥，而想出一种适当的比喻来，或者找出一种适当的事象来，描成一幅漫画，以显示这不合理。这叫做讽刺漫画。漫画中，讽刺漫画占大多数，且大都含滑稽味。故曰“漫画以笑语叱咤世间”。讽刺漫画与感想漫画有时界限似乎模糊。因为感想漫画有时也略含批评的意味。但其分别在于所描的形状上：形状自然或美观的，为感想漫画。形状怪异或丑恶的，为讽刺漫画。
“宣传漫画”是怂恿的漫画。先有一种意见或主张，欲宣告或劝诱他人；于是想出或找出一种适当的比喻或事象来，描成一幅漫画，使人一见就信受他的意思，或蒙受他的感化。这类漫画，在争斗的社会里特别发达。其故有二：一者，宣传漫画可以代替文章，而比文章效力大。因为读一篇文章要费许多时光和力；看一幅漫画只费数秒钟，有兴味而不吃力。二者，宣传漫画可以代替标语，而比标语效力大。因为标语是抽象的，给人印象浅；漫画是具象的，给人印象甚深。宣传漫画因有这两点妙用，所以在争斗的社会里特别发达。
但是，丰子恺自己毕生实践并推崇的，既不是讽刺漫画，也不是宣传漫画，而是感想漫画。在他看来——“感想漫画”是最艺术的一种漫画。吾人见闻思想所及，觉得某景象显示着一种人生相或世间相，心中感动不已，就用笔描出这景象，以舒展自己的胸怀。这叫做感想漫画。作这种画，由于感情，出于自然，并不像作讽刺漫画的为欲发表批评意见，也不像作宣传漫画的预计描成后的效用。但因为人心必有“同然”，如孟子所说：“心之所同然者何也？理也，义也。”故倘其情感合乎理与义，则必能在看者的心中引起同样的感动，而使心与心相共鸣。画家以自己的《护生画集》的《生机》为例：描写破墙的砖缝里，盎然生出一株小草。区区小草，尚且如此，何况动物与人类？“我看见这小草，大吃一惊。觉得这是可歌可泣，值得描写赞颂的景象。”感想漫画只是记录一种感想，暗示一种真理，而并无其他作用。因此，这种画表面都平淡，浅率的人看了毫无兴味，深于情感的人始能欣赏。所以说这是最艺术的一种漫画。
显然，丰子恺代表的是漫画的另一脉，不只是讽刺与幽默。它在毕克官、黄远林撰著的《中国漫画史》里非主流。董桥在小品《千秋岁》里叹丰子恺，转述过一段叶浅予的话。文章这样说：“在叶浅予眼里，现代漫画史，三位大师：二十世纪初的沈伯尘，二十年代的黄文农，三十年代的华君武。”不对呀！我一时找不到此句的出处，但坚决怀疑或许是转手弄错了。以叶浅予和张光宇在上海为代表，才是上世纪三十年代最出风头，恰是风俗漫画大家。当然这时也是丰子恺漫画的黄金时期。而华君武，后来一贯以讽刺与幽默主张，当了全国美协主席，这时小荷才露尖尖角也。但丰子恺何曾想到，社会语境变化，眼前街头铺张的宣传画，又曰标语画，竟要由他的漫画为主打。
（作者系文化学者）
【编辑：霍春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