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志冈
林（林善文）：唐老师你是哪年高中毕业？
唐（唐志冈）：我应该是77年毕业的。我76年年底我就跑掉参军了。我上学是在晋宁县，张晓刚下乡的那个县上学。
林：中学也是在晋宁？
唐：中学也在那，我为什么在晋宁县，因为我母亲在那，我母亲的单位在那。所以我在晋宁长大的。那个昆阳劳改农场就在晋宁县，农场离晋宁县城很远，每天要走3，4公里路到学校去上学，所以说我从五六岁就离开昆明，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中。小学，初中，高中。都在晋宁县上的学。为什么认识张晓刚呢，他们知青下乡到晋宁县，晋宁县文化馆把他们叫出来画农民画，我呢，当时在那个地方也算是学校里的一个骨干。他们是昆明下来的，就像是北京来昆明一样，官方下来的。我呢是当地的土著。张晓刚他们被抽到县文化馆画农民画。我呢，也在中学里面跟着他们混。因为跟文化馆里面的人很熟，文化馆里面的人说，你去跟那些知青一起去画画吧。我就混到他们这个队伍里面来了，因为那个馆长的原因，我就跟着混进去了。其实陈一云，张晓刚也好，杨一江也好，他们都已经是知青了，知识青年。我还是个学生，我就跟着他们混，就认识这帮人了，是这么个关系，所以我晚他们一年。
林：很凑巧很多学画画的就去了你那？
唐：对，他们主要集中在晋宁县。晋宁县成了一个重镇。得益于什么人呢--向馆长，他的名字叫向燕宁，燕子的燕，宁，安宁的宁，向，向前的向。姓那个姓的人不多。这个人在那个地方起了决定性的作用。他当时是一个馆长。县级的文化宫馆长，他就抓农民画。所有呢，他抓这个农民画，一个是农民画本身，再一个他发现知识青年有潜力。他把知识青年弄一堆来画农民画，当时昆明的这些老师，沙嶙、甘家伟好多这些老画家都下去教过农民画。
林：我当时就没搞清楚，那年头怎么会有培训班呢？
唐：就那个文化馆，那个时候晋宁县文化馆还是全国的先进呢。县级的全国的模范之一，画农民画的模范，那个时候文革后期搞战士画画，农民画画，工人画画，云南省的晋宁县是挂得上号的，全国，知道吗？当时张晓刚他们去了刚好赶上。林彪事件以后批林批孔。林彪事件以后他们当了知青。
林：也就是说，当时你们画画，已经是主题性的创作了？
唐：恩，我记得我当时就没有画过漫画，整个学习班都在画。我画什么？就是主题性创作。画《农机下乡》。农业水利机械下乡，抽水机。画得很生硬，但是很认真。麦浪滚滚，我就在那个创作班里画过，画过两次。我后来还请人给我找过那幅画，那幅画还参加过省展呢。找不到了，丢掉了。张晓刚他们去的时候，我画的是那幅《我是海燕》，模仿的是潘嘉俊72年参加全国美展的《我是海燕》，那个女的通讯兵。我也画了个《我是海燕》男的通讯兵。站在那个电杆上，拿着电话，黑夜天下大雨，电闪雷鸣。素描稿《我是海燕》，哈哈。
林：你说的这段历史都是发生在你去当兵前？
唐：当兵前。高中，我基本上就没有上课，天天跟他们混。吃他们的学习班伙食。所以张晓刚说我当时吃得的很嘛！我不记得我吃得（注：能吃），说人人躲着我，是污蔑！
林：我倒是听说，张老师当年也能吃，只管自己能吃饱，不管后边还有没有人还没吃饭。
唐：对。
林：你是高一才开始学画画的？
唐：我喜欢画画的时候很早，从小就喜欢。正经学画画，应该就是在这个阶段了，应该就是在76年正式开始。我现在找到最早的作品就是76年。但是，73、74年，我就在学校画画了。但那个时候，作品找不到证据了。当时画点国画、画点年画都还画过。画得很好，但是我觉得自己最早的作品是76年，留下来了，早期临摹的。但是正经画画，是我到了高中，高中三年，74年上的高中，74和75那个阶段都在画画。正式学画画。
林：你当兵了还在晋宁？
唐：没有啊，当兵就回昆明啦！就在黑龙潭的通讯团，现在这个团还在，后来从这个通信团到通信总站，部队的通信站不是一个作战部队，它是一个通信部队。战争，两个东西最重要，一个是后勤，一个是通讯。这两个东西先搞定了再打仗，才有作战部队的事，这两个东西搞不定打不了仗，这是战争中的两个重要环节。后勤没有，那就物资跟不上。吃的没有，穿的没有，武器没有。通信没有就是瞎整，都不知道打哪。特别现在的战争，通讯是一个机要部分。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所以现在有通信团有通信站，通信站是有线的，通信团是无信的，我是个发报的。到部队去学发报，那个时候就是da－di－da－di－da－da－di。我刚才说的这个不是乱说的，懂得这个东西的一听就知道我在说密码。先学这个学了一年没有学成，成绩最差没通过。以后到了电影队，放了5年的电影。天天放幻灯啊什么的，那个时候放电影要放幻灯片啊。在玻璃片上画画，然后投放在银幕上。
林：放的东西就是您画的？
唐：哦，对！我画的，表扬好人好事啊。
林：那就相当于速写嘛？
唐：不是，它是宣传画。版画的形式。可以投放到电影屏幕上。
林：它是线描吗，勾线的？
唐：黑白的。
林：黑白的？
唐：对，有的还会动的，有的还打仗呢，有很多工具。
林：那不是要画很多张？像连环画一样。
唐：是啊，当连环画画，画几千几万张，每天都坐那画幻灯片。就那小玻璃片，在玻璃片上画，再套上一个纸套。然后就可以插在那个幻灯机上放了。你们现在说的幻灯片是反转片。
林：对对对……
唐：错了，那时的幻灯片是画在玻璃上，自己画了放在镜头上，一个大的镜头中间有一个插孔，插孔插进去就可以投影到银幕上。
林：就是无中生有，得靠自己画出来。
唐：在玻璃上画，先用广告粉刷在玻璃上，那就不透光了嘛，然后又用铅笔在广告粉上画，画完以后把多余的东西抠掉。眼睛鼻子这些抠出来。然后那个投影抠出来的地方就透光啦，不透光的地方就是人的形状吧，就像版画一样的东西，黑白版画。
林：画一张要花多少时间啊？
唐：一张很快，我当时一天下午要画好几张呢。画一个故事两三天，很快
林：我就说你现在怎么讲故事能力（注：作品中的叙事性）这么强呢！
唐：还有另外一种是塑料胶片，也是一个意思，就是画好以后放在套套里面放到幻灯机前面去。像水彩画，像皮影一样的。也可以投影到电影上。就是色彩的。是色彩了，军装绿色就是绿色的，黄色就是黄色的。
林：就是彩色幻灯。
唐：有两种幻灯片，传统幻灯片就是两种情况，一种就是像我说的画版画的这种效果，黑白的，也可以套一点颜色，玻璃上画一点红透明的液体，画一画可以，也可以造染一个色上去，套色版画也可以画，也可以加一个塑料片上去，带个颜色嘛。幻灯的这个学问大了，我干这个五年，在部队。你说的讲故事的这个事也许就是那个年代的基础。
林：很多人编故事的能力没有你的强。你的作品有情节，有故事，有场景性，有期盼，下一个是什么场景。其他人的作品很少有这么连贯和生动性。
唐：其他人拿着那个画，翻过来翻过去就那个东西，我没有一个画面是重复的。
林：对呀对呀。场景的变化。
唐：对，能力！这个场景能力，是当年锻炼的，有这个基础。
林：编故事的能力。
唐：也许没人说这个事，我没跟人谈过这事。
林：画幻灯这段时间，具体是哪年到哪年？
唐：应该是从76年当了兵始，77年，78年，79年，80年，81年，82年，6年时间，这段时间全干这事。这段时间还包括对越作战。
林：“屎从天降”？
唐：屎从天降是后来了，是83，84年的事，是到了另一个单位去了，那个是两山作战时期了，对越作战是分两个时期。一个阶段是79年是突击过去了，其实就是两个月，就收兵了，撤军了。
林：你就是一直是通讯兵？
唐：我是通讯兵，所以就没有出国，我就在国内在河口，到了蒙自，开远这一线，通讯兵的大本营是在后面，但是我们有连队在前面，有部队在前面，机关在后面，这个阶段我是在这儿。到了83年，84年，我换单位了，换到了通信总站了，到了麻栗坡，这是另一个阶段了。我以解放军报社记者的身份，到了前线和另一个部队的战士生活了两个多月。
林：是什么战役？
唐：“两山”作战，821工程，者阴山和老山，很著名的。者阴山和老山地区，越南人说这个山头是他们的，我们说是我们的，然后我军就占领了这个山头，越南人就不停的偷袭，我军就以防守的姿态对付越南人的偷袭，就是这么个阶段，打了两年。
林：哪年开始？
唐：就79年以后就一直在打，“79”年完了后就一直在扯这个事情。一直扯到84年完。
林：你参与是从82年到84年？
唐：对，战争结束了。这个阶段，我在电影队，画幻灯放电影等。
林：那六年，还是比较纯粹。
唐：对，就自己画点画，学画画的方式就是在军区，这个阶段经常被抽掉到军区来，抽调到军区来干什么呢？战士美术创作班，林聆这个时候是军区美术创作班的老师，领导。他就辅导我们搞基层战士美术创作。林聆，梅肖青这一批人，在军区搞基层美术创作。在83年以前，76年到83年这段时间，打战，放电影，然后拉练。战争之前，要野营拉练。经常搞拉练，部队开到边疆少数民族地区，到了澜沧，思茅，西双版纳，到那个地方跟当地傣族生活在一起，然后就画了些速写，在部队基层画部队生活速写，这些都是我后来创作能力的基础。83，84年以后，到了另一个单位，搞宣传，搞行政，坐办公室，开会，布置会场，写标语，一直干到我去了南艺，中央美院进修，又去了解放军艺术学院，一直干到96年，有多少年了，你数数，83年开始到96年，在部队机关很长时间，96年我转业了，在云艺当老师。
林：你有一段时间去了解放军艺术学院？
唐：这段时间就包括军艺。南艺也是这段时间去的，中央美院也是这段时间去的。都是以部队外派的方式。
林：以部队的身份？
唐：穿军装。背景是军人。部队给我时间，说你想去，就派你去。说支持你去上学，但是学费你自己解决，家里面给我出钱。
林：间歇性离开？
唐：对。
林：画幻灯的时候你的日常生活是怎么样过的？是不是要变换很多地方去放？没有固定的吗？
唐：固定是固定在部队，幻灯是要到处放。放电影之前都得放，只要有部队就要做好宣传，那个时候放幻灯是表扬好人好事，比如说，今天一营三连二班的班长林善文，做了件什么好事，连队的通讯报道员就把这事送到政治处，团支部会说这个文章写得不错，那么这个周末的电影，表扬一下林善文，政治部的干事先把这个事情交给我：“唐干事，今天这个幻灯的事情就是这个。”林善文哪人？哪一年入伍？做了什么好事等等，都要给他画下来。
林：就是说你还得画像这个人像？
唐：我们去看看林善文，这个林善文何许人？一营三连二班的副班长，我得去看看，我要现场去画小林的速写，是个尖脸，带着幅眼镜，笑起来什么样？画一张速写，然后回去就要开始画，很像，全团几百人在广场上看那个电影，我就要开始表演了。一放出来，哄笑。在现场专门有一个广播在讲，林善文做的好人好事，战士们很高兴的，很兴奋，因为画得很像。
林：这就是你的乐趣所在。
唐：我很有成就感，很光荣，全团四五百人坐在一个操场上，然后开始放电影。
林：你当年的上千张画能再找出来，就很牛了。
唐：对啊，我根本就还没上过学，画的那些肖像，现在收藏过我作品的人，都在找这些画。
林：看到那些画，你肯定会想到那个人，鲜活起来。
唐：真的画的很好，那个时候的热情，我相信后来在这个时间段里，我曾经在有段时间在云艺很有名，就是我的这些画的照片，素描啊，素描全身的那个军人，背着冲锋枪，带着子弹袋的士兵，被很多人称赞。
林：就是他们在学生时期，拿你画的东西，到校园里给同学看？
唐：对，就是拿给同学传阅，他们说这个在部队的人很厉害，就影响了很多还没有考上大学的人。
【编辑：文凌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