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海建《天朝的崩溃》手稿。
又到了京城春季小拍的时候了。泰和嘉成的预展在首都博物馆，地铁10号线潘家园站下车，看来锁定的就是书商和淘书人。这次重点是看极具特色的专题拍卖，即三联出版社去年底流出的那批书稿。看过预展便等着3月23日9点30分开拍。我抓紧时间请教了书贩悠小鱼几个问题，都是关于手稿。他分析有三：第一，三联这样的大出版社不是总有东西出来的。第二，去年底，这批东西是七位数级别的货。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随着电脑及网络完全普及，不管什么底稿，校样，更不用说手稿了，统统都是历史名词了。不信？十年以后看。
9点50分，拍卖师上台。首先亮相的是姜德明的《插图拾萃》手稿。此书以时间为序，收入从“五四”以后，至新中国成立前夕的现代文学插图作品百余幅。姜先生原为《人民日报》文艺部副刊编辑，业余喜好写新文学书话及淘书小记，在京城旧书圈也是赫赫有名的。这手稿一图一文，文字部分均是姜先生手书并改定，价格大几千，被布衣书局老板，绰号为“胡同”的胡某购入。
范景中、杨成凯的手稿，《艺术的故事》，又译为《艺术发展史》。原作者为英国艺术史家贡布里希爵士，享誉全球。此版本为范景中、杨成凯两位教授的译本，手稿160余页，不全，心理价位3000-5000元。成交价12万。完全不懂行情了。后来京城资深书友指点：两黄(黄裳、黄永年)之后，现在古籍收藏界的综合排名是：杨、孟、宋、范。这个稿子是首位和末位的共同成果。而且《艺术发展史》是中国美术史论“翻译时代”的巅峰之作，基本上搞美术史论的都看过，或者听说过。力压群雄者是那位坐我前排皮肤白皙、面容清俊的小帅哥，举牌神情就像是轻摇折扇，摇一下加一万，摇一下加一万，价格自然扶摇直上了。
范用书稿两部，《我爱穆源》和《爱看书的广告》。老先生随意之作，成交价格比想象中低多了。范先生是三联书店前总经理，《读书》杂志的创始人，但第一次见到先生的名字，是在黑皮书《郑超麟回忆录》的后记中。郑老特地感谢了此书的编辑范用先生，试想一下，当年如果没有范先生的极力组稿，如此重要的中共早期党史就将湮灭了。《我爱穆源》是范老回忆母校穆源小学的小文章，也是范老当年极力反对学生文章“假大空”的示范之作，而这样的示范，今后几十年还将具有现实意义。《爱看书的广告》，也是先生回忆少年时在各杂志上欣赏书的广告的
文章，两部书稿都有范老手稿10多页，底稿100余页。同时“搭售”陈敏之等编写的《怀念徐雪寒同志》。陈敏之，顾准的胞弟；徐雪寒，新知书店创始人，没错，搭售。
吴兴文的《我的藏书票之旅》。虽然认识的几个国内的西方藏书票重要收藏者均对吴先生的考据水平颇有微词，可确实是他的书，让我走上藏书票收藏之路。而且此书就装帧和印刷而言，与其他出版社的同类书籍相比，高过不止一筹。书稿全为底稿，又是“与原稿无异”。我私下和悠小鱼说，所谓底稿修改，就是把吴先生当初在台湾BBS上发的文章，繁体变简体，因为当时没软件，得一个字一个字地改；还有就是把台湾译名变为大陆习惯译名而已。而这个活，吴先生似乎自己做不了。本准备入藏的，可估计这个底稿吴先生自己都没见过，于是算了。当然，更重要的是范用先生的8页序言手稿。
茅海建的《天朝的崩溃》手稿。是书为茅先生首部有广泛影响的作品，此稿亦为货真价实的亲笔手稿。这是我极有感情的一本书，稍加翻阅，当年阅读时的冲击，便袭面而来。大清的败因，远远不是列强的船坚炮利，从战术，战略、后勤、情报、士气，均不堪一击。昔日嘲笑夜郎自大，不想今日自成夜郎。本手稿8开稿纸写作，极为工整，少许涂抹删改均依规范行事，而编辑们却直接用大红线条及方框改定版式，亲爱的编辑们，是不是应该先复印一份，然后在复印件上改呢？而且稿纸后面并无复写迹象，也不知当年如何避免孤本的损坏和遗失。拍场上你争我抢，奋力拿下，16000元。回来细细翻阅，发现搭售的《从甲午到戊戌：康有为〈我史〉鉴注》，说是校样，其实核对手稿笔迹，通篇全是茅先生亲自改定，这样算来就更圆满了。
接下来是罗尔冈先生的《太平天国史从考-丙集》手稿760页。翻阅本书稿前记，罗老说，近年来史学界同行对他多有指责，他虚心接受意见云云，耄耋之年，如此虚怀若谷，可敬可叹。全书手稿笔迹不一，近代史研究所藏龙卧虎，应是罗老徒子徒孙合力之作。同时上拍的还有罗尔冈先生的《胡适琐记》。罗老确是胡适先生的入室弟子，和编辑《胡适之先生年谱长编初稿》的胡颂平先生类似，绝对不是“我的朋友胡适之”。
钱锺书著作底稿三种，其中《管锥篇》700多页，“系以中华书局所印为底稿”，其它两种为《写在人生边上》和部分《钱锺书集》。钱先生的著作，各出版社多有印行，但后期主要交由三联出版。此外还有一批钱学家如陆文虎等编写的《钱锺书研究采辑》，多为手稿。咦，杨老太太不会有意见吧，赶紧收声，问我就说“我没见过，从来没有见过。”同时有三联出版社多年合作者丁聪书稿三件，均系编辑部为丁聪编辑而成。其中手写件一，就是图录中排头兵那一件。
启功先生的《论书绝句》，当年洛阳纸贵，今日有幸拍到本书的注释本手稿，即三联出版的《启功论书绝句百首》(注释本)，也是机缘。作者为北师大赵仁珪教授，启功全集的主持人，此为其一小书。体例为《论书绝句》原书剪贴，赵先生将需要注释的地方标号，然后逐条注释，全为手稿，一百首全。赵先生传承启功先生的钢笔书法，楚楚动人。此书和《砚史笺释》体例一样，但是此为完整书稿。全书尾有启功先生一段话，“学友赵君，笃学善著书，亦好八法……附此敬申谢意。启功附识。”有启功小小签名一个，图录未写，算个小漏。
由于对这些书都太熟悉，而且预展扎扎实实看了两天，所以能够写得细一些。看过预展后一度所望，主要是纠结于底稿、校样的问题。后来书友锡象熏斋告知，无需计较这些，就他在国外的手稿拍卖所见，几乎一多半是打印稿加签名。现在看来，书友悠小鱼和锡象熏斋的观点更有远见，也让我信服。而现在手稿卖不过信札，肯定是有问题的。试想下，写封信需要多少精力，而认真著述又要耗费多少心血。这批手稿是一个时代的见证，那是出版的时代，更是思想的时代。回顾现在的图书市场，就算仍然是手稿时代，单从内容而言，又有多少是值得收藏的呢？回家后时常翻阅茅海建先生的书稿，索引其词句推敲，仿佛可以看到茅先生伏案写作，孜孜以求的神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