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届国际新媒体艺术三年展策展人 张尕
【导语】2014年6月10日，以“齐物等观”为题的第三届国际新媒体艺术三年展在中国美术馆开幕。艺术界人士观后褒贬不一，连续策划三届展览的策展人张尕现身说法，台前幕后，一一回应。
一、为何是新媒体艺术？
99艺术网：为什么用“齐物等观”作为第三届国际新媒体艺术三年展的展览主题？
张尕：这是一个比较重大的当代问题，“齐物等观”是万物平等的意思，出自庄子的《齐物论》，庄子的思想跟今天西方学界对现代性的反思是很能够融合在一起的。比如今天的生态环境危机，跟人类中心说的桎梏、跟现代性的基本原则是分不开的。“齐物”这个概念就是从最根本的角度重新探讨“平等”的概念。
比如我们看到的民族间的纠纷、国家间的纠纷、性别间的纠纷、种族间的纠纷都是在讨论平等，那么从什么角度可以彻底把这个问题作为一个伪命题去反驳？假如说我跟这张桌子、这把椅子是平等的，那么民族之间、种族之间的不平等就不成其为话题了，把物跟人作为对等的关系来考虑，就是绝对的平等，可能是一种乌托邦的平等，而艺术要做的就是开辟一种新的思想，有一种理想主义和乌托邦的诉求。
99艺术网：为何是新媒体艺术？这个展览主题跟新媒体艺术之间是什么关系？
张尕：新媒体艺术本身具有能动性、自主性、自觉性，技术媒介可以让一个被动的物体变成主动的物体，更好地点缀齐物等观的主题。新媒体不同于传统媒体和当代主流媒体，它有一种能够激发客体本身的自主力量，当代艺术的思考、表达都是在“人”的这个大范畴里边，而新媒体要开辟另外一个途径，把“人”纳为整体里边的一部分。如果说当代艺术是以后现代主义或者后结构主义理论为基础，它的一个要点就是“主体间性”，那我们现在讲的是“客体间性”，“人”作为一个成员介入到主体的大范畴里来。新媒体可以开拓人类中心说之外的新的创作可能性。
99艺术网：能否就具体的作品谈谈这个观点？
张尕：一进美术馆门口有一把椅子，那个作品非常生动地把物的自主性体现出来了。你可以想象的很简单，椅子这么立着是反常规、反力学原理的，但它是一种能动的状态，人可以这么站着，椅子不可以这么站着么？等于说把它潜在的可能性激发出来了。
这是艺术要做的事情，艺术经常要把一个物件既有的、实用的功能去掉，这是很正常的。很多人讲媒体作为一种手段只是一个媒介而已，我不这么看，我认为媒体本身是物的一种，它不是叙说某个事情的工具，它本身就有某种主体性。展览里有很多作品都表达了物的自主性和能动性，物与本身自己的关系、物和物之间的关系、物和人之间的关系，也就是独白、对白、合唱这三个主题。
99艺术网：据说这三个小主题都有哲学思想来源？
张尕：“独白”来自康德的“物自体”，康德说我们只能看到物的表象，比如看到桌子其实是看到了桌子以它的表象出现，但并不知道桌子是什么，我们的感官只能感知它形状和材质，“物自体”阐明了物本身的可能性。刚刚那把椅子立起来是在表述它自己的“自在”，它自身不需要任何解读，不需要任何意志。我们常常不看作品本身，而是寻找作品的意志是什么，这个意义其实不在它本身而在另外的地方。这种艺术批判范式已经变成约制你、压制你或者奴役你的一种陷阱，所以我们需要重新考虑新的解读的可能性，这就是“物自体”——独白。
“对白”是“齐物”，考察人造的物、机械的物、自然的物等之间对等的对话关系，有一个作品是绿色的袋子打开旋转，两者产生对话形成各种可能的形状。
“合唱议会”是借用法国哲学家布鲁诺·拉图尔提出的“物的议会”的概念，所谓“物的议会”是让所有的物件都作为议会的成员重构这个世界，这是非常激进的想法，跟“齐物”是一个概念，突出一种新的世界格局。比如三楼有一个很长的录像，十八世纪的田园画，在五楼有一个长条的投影，这个投影是用二十四张十八世纪效果的画片组合出来的，它有无数种排列组合的可能，但在今天怎样来看待这段作为记忆的历史？
二、国内外新媒体艺术，差异在哪？
99艺术网：参展艺术家是怎样进行筛选的？
张尕：先把这三个小主题分类，根据主题去找。作为策展人肯定需要有一个大数据库，脑子里知道很多艺术家在做什么，然后考虑哪些艺术家适合这个主题，并且艺术家及作品本身还要有一定的分量。
99艺术网：国外和国内的参展作品，差异在哪里？
张尕：中国艺术家最近这些年来已经开始慢慢形成比较宽广的思考逻辑，语言的运用也开始成熟起来。但是你仍然可以看出中国艺术家大部分作品还是框在视觉的角度，而国外艺术家完全不是从视觉这个角度来创作的。
99艺术网：这样一个展览能够代表国际最前沿的新媒体艺术探索吗？
张尕：绝对可以这么说，因为这样的展览规模、定期的时间在国内目前没有，中国美术馆是首开，尤其是中国美术馆在人们的概念里边是比较传统、官方、循规蹈矩的，而这是一个在当代语境里非常超前的展览。
三、新媒体艺术PK公众接受
99艺术网：有普通公众反馈说像进了科技馆，您怎样处理展览的传播与公众教育问题？
张尕：这是一个误区，一碰到技术，就会想到是科技，实际上你到真正的科技馆去看一下，是完全两个概念。受众肯定是有考虑的，首先作品本身是大众可以接受的，很简单就是能够欣赏，感受到好玩是很重要的，是一种感性的直觉。经常会有人问这个问题，这是艺术吗？这是一个很大的陷阱，你可以不同意，你可以那么看，艺术的意义不在于直接解读，能让你心里动一下就足够了。
99艺术网：展览过程中也出现了几处硬件故障，作品现场“宕机”。
张尕：其中有一个作品桌子是震动的，震动太大，前两天震裂了，现在修好不是天天开，这确实是一个挑战，所有的东西都要插上去才能开，很多技术层面都隐藏在背后看不见。维修、维持这个展览是非常大的挑战，但是美术馆总体来讲还是做得不错，国际上很少有一个博物馆能够这样做，相对中国美术馆有很长的历史，但是也没有这么大范围、这么大规模的展览。
99艺术网：有艺术家、批评家也来看了展览，在微信上分享感受说这次展览作品整体比较平，有些作品思路陈旧，您怎样回应这些质疑？
张尕：我听到恰好相反的声音，我听到的声音是这一届比前两届都好。我自己的看法是，这一届做得非常平和、低调，但是非常细腻，有更多需要去嚼的东西。我个人认为从布展的角度来思考，前两届的建筑成份已经占了很大块面了，所以这一届就完全去掉了，完全回到作品本身的位置和场地。我认为每届都有不同的特点，都说了一个事情，是展览本身也不是展览本身，二者的结合点是最重要的。
四、新媒体艺术收藏还有多远？
99艺术网：今年的新媒体作品有收藏吗？
张尕：这个展览不会有收藏，博物馆展览不是买卖，这个肯定不会。
99艺术网：中国美术馆有收藏参展作品吗？
张尕：前两届有一些艺术家捐赠了，但不多。而且中国整体来讲虽然收藏家很多，但还是画收藏最好，总有一个过程，很简单当初录像、摄影也没有人收藏，装置、行为都没有人收藏，现在都可以收藏了。今天展出的这些东西可能超前一点，今后可以翻一下历史，它会告诉我们的。
99艺术网：中国美术馆本身有考虑新媒体艺术的收藏吗？
张尕：现在还没有这样的资源，我想范迪安先生也在考虑，这个是美术馆重要的项目，新媒体艺术的收藏会不会变成现实，也是有可能的。
五、是时候做评估了吗？
99艺术网：连续三届国际新媒体艺术三年展都是您策划的，三届展览之间有什么关联性？
张尕：可以这么说，后两届主题都是从第一届延伸过来的，第一届是2008年，题目叫做《合成时代》，是探讨当下大技术时代中的所谓合成到底需要什么。当时分了四个块面来探讨今天社会形态的构成，一个叫做“身离其境”，跟“身临其境”是相反的；第二个叫做“情感数字”；第三个叫做“现实重组”；第四个叫做“无所不在”。分别探讨在技术状态下人跟自身的关系、物件之间的关系、时间和空间的关系以及无所不在的网络关系。
第二届主题是《延展生命》，就是第一届“身离其境”的进一步地深化、扩展。
今年第三届的主题叫《齐物等观》，实际是“情感数字”这个主题的延伸。新媒体都是在数字媒介的大范畴里边展开的，我就把这个东西讲得更透、更细腻、更具体。
当初做第一届的时候没有想到会这么发展，后来自然而然就形成这样一个脉络，接下来我想还会延着当初铺开的另外几个面去展开。
99艺术网：您如何评估新媒体艺术三年展的影响和成效？
张尕：我觉得有三个很重要的方面，一个就是中国美术馆已经牢固地建立了作为国际平台来展示、探讨、研究新媒体艺术的能力，这是非常重要的。
第二，所有这些方面是对当代艺术话语霸权的强有力的挑战，这也是做这个展览的诉求之一。
第三，这种挑战本身反过来开拓了新的艺术创作的可能性，把艺术创造扩展到“人”之外更大的空间里去探讨，摆脱了非常现实的实用主义的逻辑背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