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娲补天》
中国玉雕大师汪德海称：玉雕师要珍惜原料，开拓创新；收藏家重工重料而轻艺不可取
中国玉雕大师汪德海有个习惯，下班一回家，就把手机关了，外面的世界几与自己无涉。然后，炒上几个小菜，就着三杯两盏小酒，如果下雨天，还要把灯也关上，于沙沙的雨声中，于微醺的感觉中，思考着创作中的问题、难点，日积月累，茅塞顿开。打破传统山子雕“保形掏洞”技法的作品《霄汉迴翔》就是这么得来的，其他所有获奖的创新性作品也是这么得来的。汪德海说，他的创作秉承的最重要一点是：要为后来人推倒重来留“活路”。为什么？且听他慢慢道来……
大家简介
汪德海，1961年生于扬州，中国玉石雕刻大师，上海特级玉雕大师。1978年，他进扬州玉器厂学艺，师从中国工艺美术大师顾永骏，学习“扬州工”中久负盛名的山子雕，后自成一格。其作品七次荣获中国玉石雕刻作品“天工奖”金奖，连续六届问鼎中国玉石器“百花奖”金奖。
为玉雕累积画稿三麻袋
16岁那年，作为社会青年被分配到扬州玉器厂工作，汪德海的眼前从此铺开了一条阳光大道。因为进了玉雕厂，他不仅有了正式的工作，而且还能继续小时候就喜欢的美术。
汪德海从那时起就有意识地开始了美术自修，目的有两个：一是提高自己的审美能力；二是希望用理论来指导创作，自己设计的作品实操起来会出现什么状况，有了美术功底就能总结优劣，扬长避短。
因此，从1978年开始，6年里，汪德海利用晚上和周末时间，系统地学习了国画、油画、水彩、雕塑等美术知识，并到花鸟市场、公园、动物园观察、写生草木虫鱼，积累的画稿达三麻袋，储存起了一个个活灵活现的形象。为了自如表现人物，他还特意学习了人体解剖学的有关知识，掌握人体肌肉骨骼的特点。“玉雕是一门综合艺术，玉雕师只有头脑里的储备足够多，筛选和出新的可能性才比较大；情愿一些知识学了一辈子也用不上，也不能等到要用时才临时抱佛脚。”
很快，汪德海成为厂里有名的“快枪手”，尤其在人物雕上，功力日深。后来，当顾永俊将失传了两百年的扬州山子雕香火重续后，便挑中汪德海为徒，一起为光大山子雕而努力。
的确，山子雕在玉雕各门类中工艺难度是最大的，除了将深浅浮雕、圆雕、立体雕等融为一体，还要讲究构图，体现趣味性、韵味感，让人如读一首诗、看一幅画，回味无穷。汪德海说，当下，只有山子雕和一些摆件的工艺，是机器雕刻还没能攻破的，因为刀头无法转弯。
那么，作为扬州工的独门秘诀之一，传统山子雕的工艺特点主要有哪些呢？汪德海告诉记者，传统山子雕主要有两种技法：一种为外雕法，通常称为“砍山子”，以山料为主要原料，其特点是改变原石外形，进行构图、造型、施艺，一刀一刀地将景物推出。像北京故宫博物院所藏的《大禹治水》、《秋山行旅图》，都是扬州“砍山子”的代表作，气势雄浑；还有一种为内雕法，以籽料为主要原料，不破坏外形，在内里做文章，即所谓“保形掏洞”，艺术韵味比较浓烈。
创新更是因为惜料
尽管今天的扬州山子雕，两种传统技法都还在用，也仍然大有市场，但汪德海并不满足。每当酒后半梦半醒之间，他总会想到一个问题：现在原料这么贵重，特别是和田籽料，一克不知比黄金价高多少倍，而金银器可以回炉重铸，玉雕却是掏掉了就无法弥补，传统的“保形掏洞”太浪费玉料了。“譬如一块20公斤重的原石，在掏洞过程中去掉了10公斤，那是再也回不来的了。”
为了不让玉料损失太多，在作品《霄汉迴翔》上，汪德海第一次尝试了他的新理念——在籽料原材上尽可能做到“惜玉如金”、良玉不琢。整件作品，原石重量为22公斤，完工后总共去掉的材料还不足1公斤。整体构图上，汪德海大面积留白，用写意手法，寥寥几笔勾勒意境；主题部分，则用工笔手法精雕细刻。因此，整件作品疏密得当，韵味无穷。“这样一种敞开式的创作，比‘保形掏洞’更舒展，更让人心旷神怡。因为‘保形掏洞’主要在纵深上做文章，容易产生压抑感，摒除了这种局限后，就可以海阔天空地发挥作者的能动性了。”
汪德海这么做，还出于他对未来负责任的态度。他始终认为，艺术永远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作为不可再生资源的玉料，却有用完之虞，为了给后代留下一片再造的新天地，他希望自己的作品具备可覆盖性。“即使后来人推翻我的创作，将《霄汉迴翔》上的画面全都切掉磨平，也还有20公斤的料留下来可供利用。同时，我也希望启示后来人，永远不要把事情做绝了，尊重、珍惜每一块料，给未来留下新的可能性，玉雕艺术才能生生不息。”这样一种襟怀，比他的创新更令人敬重。
《霄汉迴翔》的创作还有一大特点，就是整件作品一个人物也没有；到了《女娲补天》，则是一根“S”线纵贯天地，人物成了画面的主导。这样大胆新鲜的设计，在山子雕中都具有开创性意义。而汪德海始终认为：“艺术有如做菜，如果总是一种口味，就会出现审美疲劳，自己腻了别人也烦。”
然而，至今依旧坚持上机操作，关键部位从不假手于人的汪德海，仍然觉得自己没有做出堪称完美的作品。“艺术是无止境的。我只不过在某一点上做得比别人好一些而已。”他谦虚地说。
工艺远超乾隆玉
记者：在您看来，跟前代相比，今天的玉雕在设计上是否大有进步？
汪德海：那是肯定的。虽然中国绘画传统源远流长，但跟玉雕并没有什么直接的干系。以前的玉工主要从连环画、年历片、烟标上取图案，而今人的设计，从传统图案到西洋艺术，都进行了全方位的吸收和化用。我们都知道，乾隆玉是古代玉雕的巅峰，今天的玉器，无论工还是艺，可以说都百倍优于乾隆玉。
记者：也有人诟病今人太重工重料而轻艺，您怎么看？
汪德海：我也经常思考工和艺的关系。我们都知道，雨花石根本无所谓工，人们只是去发掘其色彩图案，但玉料没有那么丰富的色彩，如果没有工，何来艺？所以在我看来，工肯定要排在艺的前面。
记者：有人认为当下由于玉雕师的水平参差不齐，有的人简直是“毁料不倦”，您怎么看？
汪德海：据我观察，好的原料还是能够出好的作品，卖出好的价钱，好料基本不会随便被浪费掉。
记者：玉雕界的代工现象据说挺严重的，是这样吗？
汪德海：这个确实太多了。有些作品，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根本不可能是某大师的作品。
另外，今天的玉器市场，高仿品也非常普遍。不过，仿作再怎么高明，也只是表面功夫，仿不了思想和内涵。我想高级的“仿造”应该是从思想、理念入手，而不是依样临摹。譬如说学苏州工的细腻，学上海工的线条和块面运用，这样才能取彼之长，为我所用，否则永远只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谨防青海料造假
记者：山子雕所用的料都比较大，现在新疆和田籽料不仅贵，也不好找，在材料上您是否也认可青海料、俄料？
汪德海：虽然新疆料和青海料、俄料之间，手感上有柔韧性、硬度的不同，但什么才算好料，还是要凭自己多年的经验去判断。最高档的肯定是新疆和田籽料，但不能说只有新疆料中才有好料，俄料、青海料中一样也有顶级品。对于玉雕师而言，创作中最主要的是找到每块料的独特性，挖掘其潜力。
大家应该警惕的倒是另一种情况：由于山子雕销路好，某些商家会把青海料滚成籽料来做来卖，这是我非常反感的。
记者：当下玉器市场小件很受欢迎，您是不是也会做一些？与做山子雕相比，会不会感觉轻松得多？
汪德海：以前我就做过不少小件，也挺受认可的。我以为，作为一名从第一线走过来、有几十年经验的玉雕师，手下其实没有品种之分：一个品类你做得好，所有品类就都能做好，反之，则是什么都做不好。至于难易，小件有自己的特点，简练不等于简单，要小中见大也需要下一番工夫。
记者：您也提到今天的市场化经济，使得玉器自然存在商品和艺术品之分。对于获奖无数的您来说，会坚持全部做艺术品吗？
汪德海：有些原料是没法做艺术品的，只有那些要么比较奇特要么非常贵重的料，才适合做艺术品，普通的料，还是以做商品为主。就像一个画家一样，他一辈子的作品不可能每件都是杰作。
记者：那您怎样看待当下既繁荣又商品气息浓烈的玉器市场？
汪德海：虽然全国有几百万人在做玉雕，但想一年出十万件艺术品却是不可能的。玉器市场的繁荣应该说是好事，所谓“乱世藏金，盛世藏玉”，说明我们今天的社会经济环境很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