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朝阳对培根最初的认识来自一幅发表在官方权威杂志上的教皇像，印在封三。很多年之后他知道了那是培根最重要的作品之一，他说与培根作品的邂逅纯属一场偶然，那是遥远的80年代。但这件事拉开了之后很多年里尹朝阳对培根认识的序幕，甚至通过培根发现了他自己。
又过十年，1990年的天津，当时还是学生的尹朝阳斥巨资120元买了一本弗洛伊德的进口画册，买回来后他认真地用牛皮纸给画册包了书皮，还郑重其事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这本书购自天津外文书店，尹朝阳依旧记忆如新，这本画册花了他当时三个月的生活费。
2016年春节前，一位友人不远万里从伦敦带给尹朝阳一本奥尔巴赫的画册作为新年礼物，他依旧爱不释手。
尹朝阳喜欢的当代画家里，英国人占了好几个，以上提及诸位都与尹朝阳颇有渊源，且皆属“伦敦画派”这个小团体。尹朝阳总结过他们的特点：一，没有放弃形象；二，以人为主，且画面阴郁冷酷；三，不唯美，人物丑陋蛮横，但生机勃勃。但即便有这么多相似之处，但这几个人的作品还是一眼可以认出。在这个要求里，他们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最可辨识的样子。
这几位都是从尹朝阳艺术启蒙期便进入了他的视野，多年过去热爱未减，认知随着年龄的增长愈发加深，一路走来，同为画手的他也对这几人也有了不同程度的再认识。
Q&A
99艺术： 伦敦画派（School of London）是一个比较松散艺术家群体，但这些艺术家们又彼此有关联，这些艺术家有哪些共性？
伦敦画派艺术家在Wheeler's咖啡馆
尹朝阳：
伦敦画派里这几个人都是我很喜欢的艺术家。他们有一张照片很有名，在一个名为Wheeler's的咖啡馆里，可能志同道合吧就弄出一个所谓的画派来。西方艺术史里各种画派往往都是后来艺术史家命名的，比如我能想起来纽约画派、巴黎画派，但当时大家可能并没有这种画派的概念。这一点跟国内很多艺术团体一开始就要起一个响亮的名字不一样。还有一点，我觉得英国人会刻意地保持跟潮流的距离，不会去盲目追随所谓的流行。
培根工作室
99艺术：我们上一篇聊罗斯·怀利的时候，你提到她工作室的脏乱状态，包括培根更甚，甚至你说弗洛伊德、奥尔巴赫莫不如此，是什么原因导致了他们呈现出这种状态？
尹朝阳：
可能就是个碰巧罢了，我相信一定有工作室非常干净的艺术家。培根属于反差很大的，画面极其考究，但画室脏乱不堪；奥尔巴赫和科索夫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他们的工作室就像在泥浆里边摔打出来的感觉，还有点像洞穴。每个艺术家肯定需要找到自己最舒适的那种状态，工作室其实就像是艺术家的母体，你待在里面很自在，那里面有你所需的一切养分。工作室也是艺术家的另一个相貌。
2020年皇家艺术学院弗洛伊德回顾展
99艺术：这几年你时常待在伦敦，这个城市有什么独特的气质？
尹朝阳：
我只是一个旁观者，这座城给我的感觉就是冷硬，阴雨频繁，气质阴郁。伦敦的画廊也集中在那几条街，就是所谓艺术生发或者说展示的地方。纽约的画廊也都一样，你想去看那几家就得去那几条街。伦敦作为艺术世界的一个中心，展览非常丰富，他们整个系统将古代、现代、当代划分得很清楚。这个城市属于那种可以让你一直发掘下去的地方，除了历史够长，还有一直典型的老钱腔调和气质，很多地方有细节，耐看耐读，几年下来，我也只是看了我想看到的那部分。
弗洛伊德自画像
99艺术：弗洛伊德相较奥尔巴赫、科索夫名气大得多，他的这种捕捉人物内在气质的特点，包括他画了很多并不美的、很肥胖的女人，直面身体的丑陋，你对于他的看法这么多年有变化吗？
尹朝阳：
弗洛伊德像是一个被谈论烂了的话题，我以前在一本书里也写到过他，他去世的那一年我还写了一篇文章纪念。我最早在天津学画的时候是90年，斥巨资买的第一本进口画册就是弗洛伊德的画册，120块钱，那是我当时三个月的口粮。贵，但那时候太喜欢了，他给我的感觉跟我们国内的写实体系非常不一样，他提供了一种可能性，画可以这么画，除了红光亮，人还可以画的如此苍白冷漠。
弗洛伊德无疑是影响了几代中国艺术家的大师
后来他就成为所有中国这些具象艺术家的“老师”，基本上国内现在很牛逼的这些人多少都受到过他影响的。记得我2020年去伦敦时，正好赶上皇家艺术学院做他的大型回顾展，那是我第一次大规模观摩他的原作，包括他那张很有名的自画像都看到了，我二十多年前买的那本画册的封面作品也在那个展览里。虽然已经没有当年初见时的那种新鲜感了，我也早已建立起了自己的判断，但仍然觉得他还是非常棒的画家，这一点毋庸置疑。
弗洛伊德男子肖像
我去年在牛津大学的Ashmolean美术馆里看到弗洛伊德很小的一张画，当时对那张画印象非常深。很小的一张人像，给我感觉像一张“工笔画”，弗洛伊德在这张画里的那种自足，眼与手的结合几乎达到一种完美的状态，和我看维米尔、荷尔拜因这样的古典大师作品时的感受是一样的。
这么多年看下来，弗洛伊德没有消失，他的作品还是很硬。斯人已去，画抗住了时间。就对人性的挖掘而言，他到达的深度至今仍鲜有人及。
奥尔巴赫的作品粘稠厚重，过目难忘
99艺术：奥尔巴赫和科索夫这两人经常把身边的亲朋好友当模特，创作生涯他俩也有一些交叉。尤其是奥尔巴赫近几年展览和影响力愈隆，谈谈这两位吧？
尹朝阳：
他们都应该算是具象画家。我觉得中国人特别容易接受奥尔巴赫和科索夫，他们绘画里那种率性的笔触和内容特别容易引起我们的共鸣。他们都是从古典传统里来的，也很在乎自己跟古典大师的连接。培根也好，弗洛伊德也罢，都属于明星艺术家。但奥尔巴赫和科索夫似乎不是，他们都是厚重狂野一路，非常难画，罗伯特·休斯在《绝对批评》那本书里对此二人评价甚高，认为二人都属大器晚成。
其实他俩在英国都很有名，但因为他们的作品不是那么的讨巧，没有拍卖上那种天价效应；其次，他们的画看起来比较狰狞，大白话说，画得比较“丑”，出现在博览会上也不是那么讨喜，各方面原因造成他们影响力没有那么大。
莱昂科索夫画册
今年我回国看到一本科索夫目前可能是最大的一本画册，花了一天完整地看了一遍，很有感触。从20多岁到八九十岁，扎扎实实地工作了五六十年，你能清晰看到他工作的推进。一方面他的身体在衰老，但另一方面你也能看到他的艺术在成长。我那天翻画册时突然有一种同病相怜、惺惺相惜之感，就艺术工作而言，那个肉身之外的为艺术的躯体已然庞大伟岸，庄严肃穆，你会不由自主的对他肃然起敬。
莱昂科索夫作品
99艺术：你将培根定义为一个天才型艺术家，理由是？
尹朝阳：
泰特英国馆里有一个所谓的英国功勋艺术家展厅，非常大的一个空间。里面就展了两个艺术家的作品：培根和亨利·摩尔。我没记错的话，培根最早的代表作就是1945年那幅半人半兽的三联画，那时的培根还非常年轻，就已经画出了那样犀利的作品，我只能用天才来形容，现在看依旧劲爆完美。
泰特英国馆内的培根画作与摩尔雕塑
培根笔下扭曲狰狞的自画像
我感觉到他70岁之后可能是身体的原因，作品一下子感觉弱了。培根也是唯一在各种艺术流派风起云涌时靠绘画把自己“抬进”艺术史的一个人。我最初也很疑惑他在人脸上用漩涡式的笔触重新组合的灵感来自哪儿，当时只觉得他处理得太好了。他在自己的访谈里说过一句话，大意是你要将这些人物形象也好、骨骼也好，从表皮下将它们挖掘出来。我看了不少培根的访谈录，你会发现他是一个在判断上非常犀利的人，他的表达和对文字的掌控力都极为出色，一般艺术家根本无法与之相比。
毕加索的绘画启发了培根
这两年我在英国看了很多展览，包括重新发现毕加索。我觉得培根有些东西其实是从毕加索那里来的，你去看培根对头像的处理和毕加索在处理立体主义的这种关联时，差不多就能找到来源了。但培根天才式的发扬了毕加索。
培根三联作
99艺术：培根的三联作背景都非常精致，显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但是他对人物的处理、这种立体化的、几何结构同时又画得很狰狞，这种画法为何很难模仿？
尹朝阳：
培根的画风其实很容易模仿，但模仿没有任何意义。他的这种处理方式也不是其独创，来源一方面是毕加索，另外一个是英国画家萨特兰（Graham Sutherland），他应该比培根年长。两人曾是好友。我拍过他跟培根早期的画，几乎画得一模一样。萨特兰对培根早期的创作，尤其是1944-46年间的十字架题材产生了重要的影响，但培根做得更完美，后来两个人就渐行渐远了，培根巨大的成功让萨特兰完全无法接受。
另一个例子，我曾经觉得里希特用刮板来画画的这个想法太牛逼了，直到后来我偶然看到一个美国画家60年代就在这么画，跟里希特一模一样。但今天人们只记得里希特，却早就忘掉那个人是谁了。
英国画家萨特兰（Graham Sutherland）作品
这么看下来，风格确实只是个引子，谁把故事讲的更精彩，更发扬光大，谁就是最后的王者。
培根作品
99艺术：你作为艺术家看这一群体不管是创作理念，还是具体的作品，对你有哪些启发？
尹朝阳：
年轻时更关注他们作品的风格、技法处理上多一些，现在我更看重他们作品背后的起心动念，那种偏执，也可以说是对某个事物的决心。你可以看到由于明确和坚决最后导致的结果，这非常让人动容。他们在不断的工作当中所到达的那种境界厚度，堪比人生，我觉得很美妙。在这一点上，四人殊途同归。
奥尔巴赫素描作品
莱昂科索夫作品
99艺术：以这四人为例，包括上一篇我们谈到的罗斯·怀利，最后美术史留下来的真正的大师基本是天才与工作量导致出的筛选？
尹朝阳：
我总觉得艺术没有必然之事。首先你要对这件事有足够的热爱，这是前提。然后还需要坚决，最后还需要一些运气。因为不是你在画室里工作就一定会有满意的结果。一直工作的人太多了。大家都相信某天可能就轮到自己，其实名望有时候你说它虚无缥缈，它真的就是虚无缥缈，没人知道支点在哪儿，但它确实又在某个时候给了你结果。不是你努力就一定会有回馈，但是你不努力，一定没有。
奥尔巴赫作品
现在，艺术史也早已不是终极答案了。我们可以更清晰的看到它的偏见，错误和偶然性，以及算法时代更荒诞又精准的投喂。艺术唯一不变的特征就是对它自身历史的不断纠正和反动。染指数十年，我看到每代人都投入，都有尽兴之人，失落与辉煌轮番登场，平凡才是大面积的常态。这可算是为艺术的人生。想透了，干就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