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把时间倒回十多年前，上海莫干山路那堵长达数百米的涂鸦墙，曾是中国街头艺术最躁动的一根神经。那里没有策展人，没有开幕式，却有着最生猛的视觉竞技——每一寸墙面都在经历着夜以继日的覆盖与重生。然而，当周边的商业体拔地而起，那堵墙随之拆除，仿佛也带走了某种野蛮生长的集体能量。M50依然存在，画廊依然营业，但那种喷漆罐摇晃时的沙沙声，似乎已从街角退潮，转入更逼仄、更合规的室内空间。
上海莫干山涂鸦墙（现已全面拆除）
这并非上海一地的孤例，而是涂鸦在中国当代图景中的一个缩影：它完成了从地下到地上的身份跃迁，却也陷入了文化内核与商业逻辑之间的持久拉锯。当“破坏即创造”被“审批报备”所替代，当第一批实践者不得不从“艺术家”退回到“手工艺人”——我们不禁要问：涂鸦，这个植根于Hip-Hop血脉的舶来文化，在当下的中国究竟活得如何？它还能否保有那种“不被规训”的锋利？
21世纪第一个十年见证了上海莫干山涂鸦墙曾经的辉煌
带着这些问题，我们走进M50唯一一家涂鸦主题空间ShakeWell，与主理人刘闻睿展开了一场有趣的对话。
上海涂鸦艺术家、Ethan Studio创始人刘闻睿
99艺术：您最初是如何与涂鸦结缘的？您大学学的是动漫专业，这似乎是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径？
刘闻睿：
对，我学的是影视动漫，就是做二维动画。但我很早就确定，我没办法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像程序员一样天天对着3D Max、Maya搞建模渲染，那不是我想要的。2010年大学毕业，刚好碰上上海比较早的涂鸦团队来学校办比赛，我一看，发现原来现实生活中真的存在我想象中的那种人——那种我们觉得“很酷”的人。那种吸引力是源自男孩基因里的，对于在户外画画的单纯向往，让我毕了业直接就扎进涂鸦中去了。
上海涂鸦艺术家刘闻睿
99艺术：从逃离职场到以此为生，这个转折是怎么发生的？很多人觉得搞艺术就得“没饭吃”，您打破了这个魔咒吗？
刘闻睿：
我一开始根本没想到要创业，单纯就是想“暂时不上班”。对一个喜欢创作涂鸦的人来说，职场的压抑感是被放大的，那种痛苦比普通上班族要大得多。 那几年朋友开店的多，开个奶茶店、滑板店，就叫我去画个墙，给些报酬。一个月下来，我发现竟然跟上班工资差不多，我就觉得，行，饿不死了。后来慢慢有了正规商业项目，别人需要开发票，我只好去注册了公司，就这样被推着走上了职业道路。
上海涂鸦艺术家刘闻睿
99艺术：您的成长轨迹，是不是也恰好暗合了中国涂鸦的商业化进程？
刘闻睿：
可以这么说。2010年那会儿，中国当代艺术圈还在上升期，商业涂鸦虽然小，但足以让一个小工作室活下来。我们运气好，赶上了那个尾巴。但从2019年底，市场就像被按了暂停键，以前圣诞节、时装周我们忙得脚不沾地，突然之间，品牌没动静了。进入M50后更是明显，我们一脚踏进来，发现正好踩在了市场下坡路的节点上。藏家消失了，连消费力强的老外都少了不少。 生存逼着我们转型，现在这个空间，与其说是个画廊，不如说是一个围绕涂鸦主题的文创店，这些都很现实。
上海涂鸦艺术家刘闻睿在自己涂鸦主题空间ShakeWell
99艺术：目前大众很多人分不清涂鸦和墙绘，在您看来，涂鸦最内核的魅力到底是什么？
刘闻睿：
这是两回事，就像说唱和流行歌曲，虽然都在唱歌，但完全不在一个体系里。Graffiti是Hip-Hop四大元素之一，它有自己沉淀了几十年的语言和系统。 你看那些学院派高手，画得再牛，但也画不出字体的Flow。出色的Flow充满变化的节奏感。线条有意识地运用粗细、速度的变化，就像音乐中的节拍，塑造出字体的动势、形态甚至“情绪”。
涂鸦艺术家Cantow作品 ©Cantow
更讲究的是规矩，比如你的签名（Tag）绝对不能覆盖别人的作品。一旦盖了，哪怕你字母写得再好，那也是宣战，甚至可能引发肢体冲突。这是一种带有强烈荣誉感的街头准则。 你要覆盖别人，可以，但你的水平不仅要自己觉得好，还得圈内公认比原来得涂鸦好。现在也会有部分年轻人，自大得很，基本功都没掌握就谈风格，那是扯淡。
99艺术：您是靠涂鸦为生的职业艺术家，这种身份会改变您的创作吗？
刘闻睿：
当然会，我们是绝对的实践者，每一年市场的变化都要去摸。很多有主业的爱好者可以闭门造车，一辈子只画自己喜欢的风格，甚至只画自己名字的各种变体，那很自由，有些做的也非常棒。但我们就像是在各种力量的拉扯中寻找平衡，既要保持涂鸦的内核，又要让大众能够接住它。
刘闻睿涂鸦作品 ©刘闻睿
刘闻睿涂鸦作品 ©刘闻睿
99艺术：说到M50，曾经的涂鸦圣地莫干山路，它的衰落是不是也让人惋惜？
刘闻睿：
涂鸦的宿命本来就是“被覆盖”或“被刷掉”，这很正常。 但莫干山路没落的直接原因，是由于商场的建成，那堵传奇的墙被拆了。其实那个墙本来就是待拆迁地块的外围，管理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催生了那场盛宴。后来创作大环境变化了很多，现在想在户外画个涂鸦，要审批报备审图纸，搞得跟工程项目一样。加上各种监管收紧，当激情被条条框框磨灭，那个黄金时代自然就谢幕了。
未拆除之前的上海M50涂鸦墙
99艺术：对于那些依然在街头燃烧热情的年轻涂鸦爱好者，您有什么建议吗？
刘闻睿：
我的经验就是，别轻易靠这个生存，除非你足够全面。 你不仅要会画，还得懂推广、懂商业逻辑。如果你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再把涂鸦当爱好，那是最理想的状态。底线只有一个：别抄袭。 现在墙绘圈抄袭特别严重，甚至连人家的签名（Tag）都原封不动地抄下来，还以为那是画的一部分，这非常可悲。
但其实就像陈丹青说的，如果你真的喜欢，或者你真的有才华，什么都阻挡不了你。哪怕是生活很困难，你也会继续做。那些整天嚷嚷着有一大堆问题的人，归根结底可能也不是真的热爱，他随时可能就不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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