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6月中旬,艺术界的目光都会聚焦在巴塞尔,艺博会上的成交就像回血一样,以保证游戏得以继续运转。除了交易,艺博会期间也是重要机构推出重磅展览的热门档期,其中两位艺术家的首次瑞士个展尤为引人关注。
曹斐在巴塞尔美术馆的展览《Testimonies to the Near Future》(近未来证词)是其欧洲迄今最大规模的一次回顾展,艺术家将整栋四层美术馆改造为沉浸式场域,展览围绕劳动、全球化、虚拟现实、中国城市化的变迁展开讨论,七大空间主题梳理了艺术家过去30年的创作脉络。
贝耶勒基金会则将档期给了法国艺术家皮埃尔・于热(Pierre Huyghe),同名个展同样是其在瑞士的首个美术馆大型个展,艺术家特意为展览创作的“灵魂景观(soulscape)”融合了活体生物、AI实时运算、动态装置。影像作品《Human Mask》、争议不断的《Liminal》持续生长、展览探讨了真实与虚构边界、生命及技术共生、感知失效等问题。
一中一西两位艺术家的个展,前者立足于中国社会的现实转型,以影像记录着城市化、技术对人的改造,虚实对照,在作品中记录了时代档案;后者则偏向形而上感知哲学,消解物、生命伦理、虚实边界,展厅中实时动态演化的作品,探索着存在、意识、后人类本质,意在消解真实与虚构、自然与人工边界的模糊地带。
两个展览都有观看的策展人李振华将其看作一个整体,虽然两位艺术家来自不同地域和文化背景,但他认为两人关切的都是现在,都是更加真实的变革,其创造的勇气和实现,最终改变了人们如何看待艺术,以及接受作品带来的启示。

李振华,生于1975,现工作于苏黎世、柏林、都灵。1996年开始从事艺术工作,涉及展览策划、艺术创作和项目管理领域。曾经担任瑞士保罗克利美术馆夏日学院(2010年),瑞士Prix Pictet摄影节(2010年至今)、乌克兰未来世代艺术奖、香港The Sovereign Asian Art Prize推荐人,2014年担任英国巴比肯中心《数字革命》展国际顾问等。
99艺术专访李振华
谈曹斐、皮埃尔・于热瑞士个展
99艺术:《RMB城市》是最早的元宇宙艺术实践之一,这次在巴塞尔完整呈现,当下 AI 生成、虚拟空间艺术已成主流,如何看待这件早期虚拟作品于当下的讨论价值?
李振华:
这是曹斐大型的回顾性展览,应该是几年前尤伦斯个展《曹斐:时代舞台》后,规模最大的一个。也与她今年在米兰普拉达基金会的个展《超级农场》呼应,两个大型个展在欧洲相继出现,真的很不可思议。

曹斐巴塞尔美术馆展览《Testimonies to the Near Future》宣传海报
《RMB城市》是我最喜欢的作品之一,也是她在互联网上早期的作品之一,谈到这件作品,就要谈到“第二人生”(Second Life)的网络现象。这个现象带动了基于网络的新的媒体艺术或艺术形式。时间上正好是网络艺术和后网络艺术交替的时代。尤其在社群组织方面,作品非常出众,网络第一次成为展览的空间,艺术家或其他人虚拟化身份的社群聚集处。这与今天的AI为虚拟艺术不一样。任何在网上出现的一个人物,都存在着电脑另一端一个真实的人。曹斐提供的,恰是对互联网技术出现以来情感价值,和人群社群组织的价值的追溯。这个作品值得认真细看,其中她和孩子的对话的部分,即《中国翠西》部分;或她在里面的城市建设,即《RMB城市》的部分。这些都是将线下的内容线上化。也是当时“第二人生”项目构成的人类真实社会镜像,或“数字人性”的开始。

曹斐巴塞尔美术馆展览《Testimonies to the Near Future》展览现场
99艺术:西方观众常常将曹斐的创作简化为“中国社会变迁图解”,本次在策展层面跳出单一地域视角,打开全球化语境,她的创作与你在欧洲看到的同类型艺术家有何不同?
李振华:
她一直在试着探索不可见的人生。比如,在工厂里面跳舞的工人《谁的乌托邦》(2006),她的作品一直在试着传递超级工业化,超级未来感的世界中,人的情感。她的作品有着非常特殊的视角和对人的关切。她会花时间与“第二人生”中认识的人在线下见面,她会在线上,跟不熟悉的人,讨论科技和他们的感受。这是她非常独特的地方,不是仅通过她的视角和创造,去表现这个时代,而是将这个时代进程中的思辨,直接带入她的作品。表面上的中国特性只是她的迷彩,其内核是人如何交流,科技对人的冲击,以及人的情感如何安放。巴塞尔美术馆展览的一部分是曹斐的文献库,这是非常重要的,呈现着更整体的艺术家多维度的姿态。

曹斐巴塞尔美术馆展览《Testimonies to the Near Future》展览现场
让曹斐脱离地区艺术家标签的,就是她在媒体艺术领域的工作,可以让人们清晰的把她放到媒体艺术,或科技艺术发展的时间进程中,不仅是当代艺术的批判性,其中还蕴含着技术冲击的反馈。我不会过多的比较,她和国外的艺术家的工作,而是透过媒体或媒介,去看艺术家到底做了什么,以及如何做。

曹斐巴塞尔美术馆展览《Testimonies to the Near Future》展览现场
99艺术:曹斐长期以珠三角城市化、打工群体、赛博身份为创作内核,三十年创作始终游走在纪实纪录片与幻想艺术之间,你如何看曹斐创作的线索和文化内核?
李振华:
曹斐的创作,是在时代进程分叉中的重聚,技术冲击就是时代大潮,她的作品是记忆、情感和冲击下,未来化的逃离。当然,无论是讨论过去还是未来,都是针对现在的。发展线索与更大维度的世界观,更回到内心的经验,有着联系。她是一位非常会讲故事的艺术家,从技术和情感的出发点,到叙事的媒介和情感带入,都能处理的非常好。其线索和整体性,从《谁的乌托邦》、《第二人生系列》到《亚洲一号》、《红霞》、《新星》,再到最新的个展系列,展陈所呈现的时代交错感,及其抽象,都是她最特殊的表达。

曹斐巴塞尔美术馆展览《Testimonies to the Near Future》展览现场
另外,就是“可介入性”问题,艺术家如何获得创作的空间,思维和实践的延伸,是否可能触及更深层次的社会现实,有其工作的深度,科技和城市运作,科技和农业生产等等。其递进的技术和情感冲突,人如何与这个时代相处?一直是她在虚实之间的工作维度。
99艺术:皮埃尔・于热的展览定位为流动、不断演化的“灵魂景观”,展品包含活体蚁群、动态生物雕塑、AI实时演算影像,艺术家将整个展览本身视作一件持续变化的“情境作品”,大致介绍下这个艺术家的背景和现场的感受。

贝耶勒基金会法国艺术家皮埃尔・于热(Pierre Huyghe)同名个展 展览现场
李振华:
这是一位真正做到了,将其讨论时代进程两面性,或冲突,置于同一场域的艺术家。跟随他的工作,你可以在美学关系的历史联系中,但又置于科技恐慌的悬崖。皮埃尔和曹斐都是我长期关注的艺术家们。因为他们的工作都与这个时代新兴的困境离得更近,如皮埃尔在其访谈中谈及的溶洞生命体特征,如何感受日月之息。如他的粉腿狗,曾经在蓬皮杜的展厅中与人群共存。如他在《临界》作品的长时间创作周期,即如临深渊异境的奇异感。

贝耶勒基金会法国艺术家皮埃尔・于热(Pierre Huyghe)同名个展 展览现场
99艺术:《Liminal》此前在柏林展出饱受争议,批评声音认为这件AI生成作品猎奇空洞、过度晦涩、缺乏清晰思想内核,你如何看待这场舆论争论?这件以阈限、模糊存在为主题的创作,究竟想要挑战观众怎样的观看惯性?
李振华:
这件作品首展于威尼斯,是他同名个展的一部分。批判的声音之一,是对女性身体的质疑。而我的感受中,女性身体,更接近“盖亚”的投射,另外就是大地、虚空异境化的视觉感受。其叙事能力不依靠对话,声音和图像的奇异感,微妙的细节,如空洞的脸,可能是一个巨大的黑洞,手是感知地表,并与其交互的感知器官。我看了柏林展览的现场,去除掉他通常更为复杂的场景营造,单独看一件完全电脑生成的作品,已经足够震撼。
有时候,看作品也需要带有一定的宽容度,这体现在对技术和美学的经验上。作品的末世感和科技萨满气息,完全而饱满。可能观众没能看到更多类似的科幻作品,或完全不在这一审美的语境中,也就很难进入到作品的氛围中。

贝耶勒基金会法国艺术家皮埃尔・于热(Pierre Huyghe)同名个展 展览现场
99艺术:贝耶勒基金会本身以经典现代主义藏品、静谧空间著称,于热混乱暧昧、扰动感知的生物 + 科技装置,与场馆固有气质形成强烈反差,从策展人的角度看展览在策展上如何利用这种冲突感来强化“感知边界消融”的展览主题?
李振华:
其实贝耶勒基金会的场馆,并不是皮埃尔最恰当的展示场所。贝耶勒基金会是我特别喜欢的建筑,Renzo Piano设计建造,充分体现了与现代主义艺术家莫奈的联系,也是环保、低能耗展馆的杰作。其顶部三层滤光结构,让整体馆内空间的光感平均舒适。皮埃尔的作品几乎可以适应所有场馆,而作品中的技术恐惧及奇异感,则需要更颓废冷酷的空间,当然也可以是更原始的空间,才更为恰当。在贝耶勒基金会,我会感觉有些抵消。当然,还有技术性的维度,贝耶勒基金会是现代主义的营造,主要针对其收藏的绘画与雕塑,在多媒体的呈现上,也会打折扣。但这并不妨碍皮埃尔的展览呈现,及其叙事。尤其是针对那些没有系统看作其作品的观众,这个展览是非常特别的。

贝耶勒基金会法国艺术家皮埃尔・于热(Pierre Huyghe)同名个展 展览现场
99艺术:当下AI艺术泛滥,很多作品只是简单的技术套用,皮埃尔・于热很早就将机器学习、实时运算融入创作,本次展览呈现他跨媒介的前沿实践,你认为于热这类“演化式艺术”最大的突破是什么?作品中的争议是他当下很热的原因吗?
李振华:
很少有人能呈现半成品,而皮埃尔可以。他的展览,都是在过程中,不断演化的,如2012年卡塞尔文献展的作品,如2017年明斯特十年的展览现场,他的作品不仅是因为技术构成演化式,而是每个展览,都可能是演化式的。他对材料的探寻,尤其是临时性材料的兴趣,也让他的作品,处于不稳定性的边界。也许争议,就是他的工作内核,但我更愿意看到他对边界的试探。记得在明斯特,与他的画廊主Esther Schipper讨论,为什么给未完成作品和展览投资,Esther说因为是皮埃尔。我很好奇,我们是什么时候开始接受这样的进程中的作品的?并为这样的作品感动。在这个层面上,皮埃尔是唯一一位能够让这个感受自然发生的艺术家。而让人忽略他的兴趣,以及打破规则的勇气与实践。

贝耶勒基金会法国艺术家皮埃尔・于热(Pierre Huyghe)同名个展 展览现场
99艺术:巴塞尔这两个艺术家个展,曹斐聚焦社会现实与虚拟未来的叙事,皮埃尔・于热深耕感知解构、生命与技术共生,二者同为影像与先锋艺术家,你如何总结两位在“技术、现实、未来”议题上截然不同的创作路径?
李振华:
巴塞尔博览会期间,还有很多其他的博览会与艺术家个展。但是,我觉得这两位艺术家的展览更值得关注。因为两位艺术家都有着非常特殊的时代特质,曹斐试着在探索的大时代进程中的人,也是皮埃尔在去人类化世界的补充。皮埃尔作品中的末世感奇境,也恰是曹斐现实图景的未来之一。
我会将两个展览看作一个整体,虽然作者来自不同地域和文化背景,其关切的都是现在,都是更加真实的变革。其创造的勇气和实现,最终改变了人如何看待艺术,以及接受作品带来的启示。
图片致谢:李振华、巴塞尔美术馆、贝耶勒基金会官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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