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段建宇,图片由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提供。
《等待戈多》是荒诞戏剧的代表作,塞缪尔·贝克特在剧中展示了现代人的生存状态,表现出现代世界的荒诞与无意义。剧中的“荒诞”“虚无”“徒劳”,最终都指向了人生存在本身的无意义。在存在主义的视野里,做什么都是荒诞的,而这种荒诞投射在我们日复一日的生活中——我们面对的生活,即是荒诞本身。

段建宇《一个因奶水太多而失败的极简主义展览》
布面油彩、丙烯、油性笔、油画棒、喷漆、铅笔
120 × 180cm,2026
图片由艺术家与维他命艺术空间提供。

局部 摄影:丁晓洁
我与段建宇都属于同龄层人,经历过的时代非常类似。在她的绘画中,可以看到一个完整的绘画者探索的轨迹。从年龄来看,段建宇属于70后。这一代人其实没有亲身经历过八五新潮,基本上大学一毕业就进入了90年代的消费社会,开始与理想主义产生观念上的冲突。这种代际经验,构成了她绘画中那种特有的疏离与审视的距离感。
在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的展览《雏菊,微风,没有亲戚在写诗》中,有一点做得很好,就是对段建宇的绘画进行了系统的分类。对于一个艺术家来说,随着他在创作过程中越来越成熟,会逐渐把绘画当作一个课题来对待——进行方法论的研究和观察方式的总结与梳理。因此,尤伦斯的这个展览,对于段建宇这样一位成熟的艺术家而言,是一个相互成就的平台和展示方式。展览的结构本身,既是对她创作历程的回顾,也是对她思考方式的清晰呈现。

段建宇《一个自己的房间》
布面油彩、丙烯、油性笔、油画棒、铅笔
180 × 250cm,2026
图片由艺术家和维他命艺术空间提供。

段建宇《遗址里发现了饺子 No.1》
布面油画、丙烯、油画棒、油性笔
140 × 200 cm,2025
图片由艺术家和维他命艺术空间提供。

段建宇《雏菊,世界上最纯洁的花朵》
布面油彩、丙烯、油性笔、喷漆与铅笔
180 × 200cm,2026
图片由艺术家与维他命艺术空间提供。

段建宇《杀,杀,杀马特 No.10 》(局部)
布面油画,2015
图片由艺术家和维他命艺术空间提供。
摄影:丁晓洁
日常的荒诞与现实表象之下的虚无
在段建宇的绘画里,我们会看到许多熟悉的面孔,甚至带有一些诙谐的元素。九十年代,艳俗艺术以及玩世现实主义几乎成为当代艺术的主流。在对经典符号、政治符号、波普符号的解构过程中,许多艺术家可能慢慢走向了虚无。但也有一些严肃的艺术家,会在其中更加深刻地质疑:绘画到底应该以什么样的方式继续存在?进入这个系统的艺术家,可能在长达十年、二十年的时间里,都会对自我、对自己绘画的形式语言、语言风格,以及与美术史的碰撞过程中产生新的思考。这是一种日益坚定的自我表达和现实呈现方式。
在这个过程中,段建宇对于普通人的描绘,投射的其实是她自己看待社会和现实时一种极为私密的观看方式。如果简单地将段建宇的绘画定义为“现实主义”,我觉得是单薄且不恰当的。绘画到达一定的阶段,重要的不再是研究它的题材、画面中的对象或是笔触本身,而是她如何处理画面、如何构建画面的方式。对于一个艺术家而言,在她观察现实的方式中,如何表现自己、表达自己、如何在观察中凸显自己独特的视角——能把这一点呈现清楚,就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段建宇显然做到了。
其实我与段建宇的相识,基本上属于网友。后来我打开与段老师的聊天对话框,发现我们只有一次聊天记录。那次聊天是关于许鞍华导演的电影《黄金时代》。汤唯在片中饰演萧红。几年后,许鞍华导演对这部电影似乎有一些反思,她觉得女主角的表演,说得简单一点,并不十分尽如人意。而我其实一直对电影里的这个角色也有些保留。于是不知怎么就跟段建宇老师聊起了这件事,感觉大家都对这个角色有些遗憾,有些不满。电影中“知识分子”这个身份本身就是一个复杂的社会群体的缩影,现实中高校里生活的“知识分子”,既有精英阶层的优越感,也有很多难以言说的局限和规训,这种矛盾和纠葛在杨绛的《洗澡》这部小说里也体现的淋漓尽致,段建宇的生活几乎也离不开这样的环境,很多时候,艺术家本人也像一个观察的镜子,反复折射出世间万相中的荒诞和幽默。
我跟段老师有一点相似——我们都对身边的生活、对生活中的人非常敏感,都有自己的态度、立场和看法。但出于性格——我觉得是中国人的性格,尤其是女性,尤其是艺术家——既敏感(或许也不能说是害羞),又不愿意用直白的方式与他人交流,于是便会用一种极为隐晦的方式去表达。无论是从段建宇的绘画素材,还是从她平时零星的言语,可以猜测,她是一个极其敏感的人。
在这种包裹之下,她的内心层次非常丰富。那么这样的人,在她的绘画中,自然也不会去画唯美的形式,或抽象的、意象的东西,亦或是潮流。她一定要把内心深处的那些丰富的想法和感悟通过绘画呈现出来。
因此,她已经脱离了现实主义——包括写实、社会现实主义等各种现实主义的分支。她纯粹是回到了绘画本身,回到了绘画与自我之间那种直接的关联,彻底地形成了一种自己的语言方式。这包括她对普通人的观察,对日常生活中那种“一地鸡毛”的琐碎日常的体察。这是一种切身的体验,也是一种心理经验的过程。同时,也包括对美术史中一些经典作品的结构与审视。我觉得这种解构,并不是像法国的结构主义或后现代主义那样,作为一种哲学、跨学科的理论操作,而是真正忠实于自己的一种态度。

段建宇《杀,杀,杀马特 No.8》
布面油画
110 × 170 cm,2015
图片由艺术家和维他命艺术空间提供。

段建宇《世界上最好看的篮子》
布面油画及喷漆
180 × 250 cm,2016
图片由艺术家及维他命艺术空间提供。

段建宇《遗址里发现了饺子 No.3》
布面油画、丙烯
150 × 150 cm,2025
图片由艺术家和维他命艺术空间提供。
当绘画作为方法在经典与自我之间寻找出口
很多东西,看的人是会有感触的。它就像我们在生活中偶遇一个人,那一闪而过的瞬间感受。但段建宇在作品中,就把这种感受用形象——用一种有些荒诞、戏谑、说不清来源的方式——表现了出来。我觉得这是她长期在这种语言中摸索,并最终能够表达得如此成熟、如此成功的地方。
我第一次看到她对美术史经典作品的那种解构时,感触颇深。我也看过她早期的一些作品,发现她的这种反思和思考,是长期的,一以贯之的,是一个持续的思考过程。事实上,任何一个学过绘画的人都会有这样一种体验:从我们踏入绘画创作的那一刻起,身边就围绕着无数的经典作品,它们像警示灯或探照灯一样,你会与它们产生直接的关联。在这个过程中,非常考验一个人的抗压能力,以及她对自己独特之处的发现、坚持与认同。这是一个自我逐渐强大的过程。
因为我从小也是学画画的,对此深有感触。在面对经典作品、面对纷繁的社会现实、面对快速变迁的时代时,个体显得无比渺小。但作为一个艺术家,如果她在这个过程中坚持了某种东西——就像段建宇所描绘出来的那些形象——那么这就是她长此以往实验出的结果。所以说,任何一个学过画画的人,看到她的画都会非常羡慕,会渴望成为这样的艺术家。
在段建宇的绘画中,还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她在现实生活中体会到的荒诞、虚无,以及某种消极主义的态度。她的作品无论是描绘农村人物、外卖员,还是一些让人忍俊不禁的人物,都透露出一种从不同媒介或新闻中虚构出来的熟悉感。这些形象有些来源于生活,但似乎既存在又不存在,介于真实与虚构之间。这正是现实生活本身的荒诞感,也是人在社会结构中的具体处境——我们等待的,或许从来就不是戈多,而是等待本身。
在段建宇的画面中,人物往往呈现出一种无所事事的状态,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消磨什么。那种悬置的时间感,那种不确定的氛围,恰恰呼应了贝克特笔下那种永恒的等待状态。绘画在此成为一种缓慢的、持续的凝视——凝视那些被时代遗忘的面孔,凝视那些在消费主义洪流中漂浮的个体。而这种凝视本身,既是艺术家文学式的现象分解,也似乎是对荒诞与现实交错的回应。
图片致谢艺术家及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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