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为艺术在中国大陆的发展已有二三十年，至今仍处于晦暗不明的尴尬境地，很少有人真把它当“艺术”看待，比起它那些兄弟姐妹来，其身份大概介于私生子与婊子之间，比贾宝玉的庶出弟弟贾环还不如——贾兄弟虽不招人待见，在大观园还拿津贴呢。
这次的“六月联合”中国行为艺术交流营活动就是一个明证。
展览从筹备组织到最后举办，一直举步维艰，阻力重重，对艺术的独立探索和思考被一股强大的外力几乎引入了另一个几近荒诞的方向。如果以当今社会流行的犬儒主义眼光去看待，本次展览的策展人王楚禹无疑是个冥顽不化之人，他坚持要在艺术的宋庄完成这次艺术的行为，导致的结果是：在警察们的严密监视之下，艺术家们实施作品，而到场的观者还不如作者多！
赢得理解和赞美是艺术家最大的雄心之一，行为艺术家也不会例外，无论艺术家们摆出何种傲然孤绝的姿态。从古典时期至今，艺术形式千变万化，思想观念推陈出新，唯独这一条铁律无法改变，因为它跟艺术无关，跟思想无关，它属于人性的基本欲望之一。而在这次展览现场，气氛却是如此的压抑和非人性，场面又是如此非正常的热闹和寂寥，当艺术家们在北京六月的酷暑之中挥汗演绎作品时，稀稀拉拉的观众们悄然而立，默然无声，警察们举着相机、DV忙得像群杀入蝴蝶丛中的标本采集者！
这不禁令人产生了疑惑：在我们中国，真有“艺术”这回事吗？
当然了，“艺术”自然是有的，而且还很多，艺术市场现在就挺红火，据说还跟国际接轨了呢。当然了，我们还知道有很多大学和科研经费，有很多教授；有很多文学期刊和出版社，有很多作家；有很多情深意切的领导讲话和扶贫计划，有很多穷人；有很多选举机构和选举活动，有很多人大代表；说真的，我们还有一部制定得很好的宪法呢……这些其实大家都知道，大家都知道的东西就没必要多说。
还是在有限的范围内谈谈艺术吧。
我国传统文化中强调“知行合一”，风雅之徒们习惯将其看成是一种高深莫测的境界。但古人也是人，在人的基本层面上与今人差别不大，还不至于空虚无聊到整天玩境界的地步。所谓的“知行合一”，如果不从境界上去攀龙附凤，说穿了就很简单：表里如一，把你认知到的思想观念用行为准确诚实地表现出来。而历史和生活经验却一再告诫我们，所谓的“知行合一”仍不过是通往乌托邦的一张门票，是说得做不得，甚至在很多时候很多场合，是说也说不得！因此，当今天的艺术家们又开始津津乐道于老庄，又开始摆出一幅祖传的赝品姿态时，行为艺术的价值就更为鲜明地凸显出来了。早在战国时代，思想家荀子就批判道家“蔽于天而不知人”，作为个体的人的基本问题都未能洞察、解决，遑论天地、宇宙？！多少搔首弄姿的文人、艺术家，张口老子，闭口庄子，喘口气再来个八大山人，自以为在那幢高深虚幻的所谓境界之屋中能够上穷碧落下黄泉，能够悠然一生笑傲江湖，忙到头来却不过是权力与金钱的龟孙子，用生存的屈辱与卑琐萎顿的人格盖起了鲁迅笔下那幢巨大的铁屋子……从这个意义上说，作为当代艺术的一个类型，行为艺术无疑拥有一种天生的乌托邦气质，彻底的平民化气质，这是艺术中最宝贵的气质，正是这种气质使得行为艺术具有了强烈的现实批判力，同是，也使得它成为了最远离我国传统文人情趣，最容易遭到误解、打压和冷嘲的艺术！
中国人几千年来已经养成了一个好习惯，面对自身不太了解的新事物时，总习惯于嘴角挂着冷笑地深究动机，无论你干什么，动机才最重要，似乎人人都有权力对他人的动机表示质疑，从而拒绝去发现该事物本身所蕴含的价值，无视该事物本身已经呈现出的价值。这种阴暗的裤裆文化阉割了多少英雄好汉！无数人因此变得身残志坚，不得不学会说大话，讲大道理，让所谓的动机和无所不在无所不能的道德挂钩，以此掩护个人那些真正有生命感悟与文化价值的探索和试验。令人奇怪的是，一个如此疑虑重重的民族，却没有发展出健康的怀疑主义来——当我们在面对个人尊严、自由等切身而陈旧的问题时，试问有多少人曾发出过质疑的声音？
在展览结束后的访谈中，参展艺术家谈论的焦点几乎都集中于这次活动如何与有关部门的周旋上，而针对作品语言的学术性探讨则退居次席。这无疑是件悲哀、滑稽的事情。当行为艺术家们试图用身体进行艺术的自由表达时，却发现艺术根本不在场，而自己的身体竟然是如此的碍手碍脚！——如何让艺术成为艺术，让艺术家成为艺术家，让人成为人，仍然是一个迫切的问题。
必须承认，与其他各行各业一样，行为艺术也是鱼龙混杂，良莠不齐，其本身的不足和缺陷再加上一些无良媒体和无知艺评家的肆意歪曲、指责，这些年行为艺术在我国可以说已经声名狼藉；更重要的是，并没有多少人知道有行为艺术这回事，更没有多少人去现场观看过行为艺术表演。因此，在极其有限的范围内，当人们谈论起“行为艺术”时，说法不外如下种种：无聊，胡闹，怪异，哗众取宠，暴力，色情，血腥，边缘，另类，沽名钓誉的小把戏，疯了……如果有人拿这些词汇来描述当今中国的所谓主流社会，恐怕会触犯众怒，自找麻烦。
既然如此，还不如让我们放松一些，多去现场看看行为艺术表演吧，而不是躲在书斋里草率地进行道德及价值评断——这会让你显得过分高贵、聪明与主流了。
事实上你我都明白，我们其实并不如我们想象中的那么高贵，那么聪明，那么主流，那么稳妥地置身于人生之中。
2007、7、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