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的镇静剂：邱志杰南京长江大桥自杀现象干预计划之一

　　我抵达上海的时候，正好遇到台风“海鸥”飞临申城，7月末难得一现的凉爽，使这个国际大都会，拥挤得不能再拥挤的中国第一大城市，昼夜间褪去白热的温度，变得如张爱玲笔下风情万种，内秀含蓄的女子模样。而在那边厢，位于埔东的证大艺术馆内，一剂庄子的镇静良方正为都市中人群的心理危机提供安慰。

　　庄子的镇静剂，是邱志杰南京长江大桥自杀现象干预计划之一，艺术家本人以此社会现象为背景，收集了大量的有关于大桥的历史资料和实物，特别是采访和参与了民间求助者陈思的心灵驿站，用影像拍摄和采访，从救助者、自杀未遂者及其亲友、普通市民的言谈中，来展开都市心理危机症候的画面，并通过道家的思想，着以心理治疗的方式，试图去解决社会群体在高速物质化发展的当下，落差极大的心理空间。

　　整个展览由绘画、录象、装置、摄影、行为等多种语言构成，通过调查、分析、思考，从介入者到干预者发展，运用作品和非作品共同完成思想库、档案馆、晶体、诊所四个部分。就象导言所述，展览就如天堂、地狱和人间的注解，其实是同一物质的不同形态，物物转换而已，人在此中，有何为，而有何不可为。

　　艺术馆门口大幅的喷绘，是当年南京长江大桥开通的头版新闻，不仅仅是人民日报，几乎当时所有的报章媒体都在齐齐歌颂这一“人间奇迹”，人民的社会主义建设热情也是空前高涨，毛主席甚至断言：世间一切事物中，人是第一可宝贵的，在***领导下，只要有了人，什么人间奇迹也可以造出来！

　　展厅入口处，用发锈的钢板制作的奖状。印刷有南京长江大桥的奖状是70、80年代流行的图案，国家的象征性工程在当时鼓励的不仅仅是建设者，更是全国的人民。而现在这奖状的放大版本变成了危险的利器，对应了官方记载的数据：从建桥通车以来，在大桥上自杀者数量为2000人。这数据已经超过了世界自杀老牌胜地--旧金山金门大桥的1500个。且此还只是所谓的官方数据，那些随着滚滚长江水，默默流逝到天国的人们，又有谁还能记得他们的容貌呢？！

　　引用了毛主席在人民日报上的评论，用煤组成的字体，剥落的煤屑变成了地上的乌鸦，物质的转换之一。只要有了人，所以事情反而变的可疑，高速的发展滞留的病患也同样来自于人，我们是否试图去解决，才是具备原则性的问题。

　　葫芦，大大小小的葫芦，带着针头的葫芦。前面一个连接着输液管，墨汁不断地滴入。后面的大葫芦里面有许多的蝴蝶。这些意向来自于道家的学说和思想，超然物外的境界之说。引用着作为诊治的药剂。

　　乌鸦丛林，乌鸦的坟冢，用煤铺设出来的地狱。翻模构成的乌鸦，散乱地布满地面和墙体，回应前文煤屑与乌鸦的转换，在此作了更为集中的体现。物物的转换，乌鸦死亡变成煤，煤被用水糅合翻模成乌鸦，这是生命的大循环。

　　“马达加斯加的首都在哪里？”一句毫无来由的问话，被艺术家用自己的血书写在南京长江大桥的栏杆上，意义不在回答，而在让那些轻生者停顿自己的行为，做一次也许有用的心理干预。而在艺术家书写之前，栏杆的同一处镌写着“当爱烟消云散，我剩下的只有忘情”。

　　用煤制作而成的九曲桥，蜿蜒着进入展厅，那是社会的减速器，使人可以慢下来思考的工具，栏杆下面的浮雕都取自于南京长江大桥。

　　展厅中随时可以见到的乌鸦，生死循环的象征，一份凝重，一份审慎的思考。

　　艺术家制作的版画作品，也是说明了计划实施过程中的思考路线，同样也是该计划完成作品前的草图。

　　从二楼拾级向下，花花绿绿的奖状映入眼帘，革命大生产时期以长江大桥为图案的典型代表。

　　展厅里同时也整齐地挂着大量的奖状，岁月给当时的人们留下了浓重的痕迹，他们都是展览计划档案库的重要组成。

　　满墙的历史，生活物件，革命红色物件，照片，印刷品，表彰物，纪念品，不一而足，代表了长江大桥骄傲的历史阶段，也是新中国的飞速上升的阶段，那些日后出现的病症，也来源于此。作为个体的人民在承受痛苦的时候，很难把他们与那段红色的历史联系在一起，许多问题在当时都是隐性的。

　　磨墨机，用磨出的墨汁象征着泪水和药剂，长条形的机器象征着大桥，四个立柱代表桥头堡。墨汁顺着台面流入楼下的葫芦，按照艺术家的说明，物物转换的过程就是墨-墨汁-滴入葫芦-变成蝴蝶-幻化为乌鸦-死亡变成煤-煤烧成烟-烟变成墨。

　　象征着救助的输液瓶就是墨汁的供应者，被高悬于四个立柱的上方，是诊治的起始，是物物循环的起始。

　　陈思的心灵驿站是一个民间的救助机构，没有什么资金，没有什么设备，有得只是一份他所说的冲动，帮助人，救助自杀者，提供可以暂时安心恢复的地方，就是他全部的想法。这两句话，就是他写在心灵驿站小房子里的，很直白，很温暖。

　　心灵驿站的床被搬到了展厅，还有许多照片和物件都是来自那里。背景处就是陈思和驿站的志愿者合影，他们都是普通人，没有报酬的工作，仅仅依靠他们自己热情的参与。也许这个时代，象这样的人太少，象这样有责任感的官更少，才需要那么多普通的人去做那些艰难的事情，济事者少，醒世者也少。

　　这些闹钟被放置在家具的底下，每四分钟都会有一个报时，而在某一时刻，全部铃声大作，象征着通过大桥的火车，动荡着的时代。

　　陶行知手书的“想一想死不得”的字句，被放在大桥边的燕子矶木牌上，以此提醒世人，珍惜生命，珍惜生活。这也是一种心理干预的例子。而在这个视频里展示的，是艺术家将木牌上的这句话，拓印下来，翻模制版，然后让那些轻生未遂的人、志愿者做描红练习，也是作为干预的治疗手段之一。

　　被采访的自杀未遂者，他的言谈可以读出自杀现象的社会症结，和作为个体人在社会群体中，心理变迁的轨迹，以及导致行为“失常”的因素。

　　正在描红“想一想死不得”，陶行之先生作为教育家，他的人文关怀始终还是拯救不了一波又一波的自杀者，这样的方式，只仅仅做到了干预，和心理上的抚慰，力度绝对不够。

　　中间的摩托是左边视频中陈思用来在大桥上巡逻的工具，每当周末的时候，他就穿上红色的志愿者服装，在大桥上来回，如果看到有行为不对劲的人，他就会上前询问。这样的工作完全是凭借自己一时的冲动做的，因为他说，自杀的人大多都是象他这样的外地人，我想帮助他们。右边如符咒般的描红字，就是先前的那句话“想一想死不得”，是呀，想到还有陈思这样的救助者，死亡不如做点有意义的事情吧！~

　　视频是这次艺术家拍摄的纪录片，未完成，题目就是心灵驿站，陈思在谈论救助工作的前后过程，谈了很多他遇到的事情，压力和无奈的东西，说话中时有一秒的停顿，然后露出笑容，那是不好形容的笑，读出一点感叹，一点惋惜，更多的是坚持。

　　我坐在黑漆漆的展厅里，看着视频，周围没有人，空调冷飕飕地。陈思闲聊似地说着心灵驿站的故事，他的故事，许多人的故事，他用了离奇这个词来形容他所听到见到的事情，而这些事情有时候让他失眠，现在，他无法控制自己饮酒的规律，因为酒能提供一定程度的放松。好多当代艺术展，我更多的情况是距离感，我与作品间存在的距离，可能是自己的学养和经历还未到理解这些作品的时刻，而这一次，很实在地接近了自己，可以把展品贯穿起来，读一遍，然后理解原委，尤其是这段纪录片，震惊到思考，感动到思考，双双把我引领到展览的核心，事物的发展回归至基本人性的位置，才是合理的发展，长久的发展，社会的种种病症，常常是我们对自己的忽视所造成的，来自心底的欲望构成了种种悲剧，而这欲望又常来自于社会的集体错误认知，心理的危机在动荡的自我需求下演变成一幕幕的灾难，我们需要的是冷静，社会该也降温了。

【编辑：海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