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伟大的艺术？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与它们相遇，我能识别吗？直到前几年偶然看见迈克·马库（Michal Macku）的作品，我才对自己有了信心。
我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与他猝然相遇的。五六年前，我在网上闲逛，来到他的个人网站，立刻被这些具有强烈视觉冲击力的图片惊呆了，毫不犹豫地断定这是一位大师。关于他的情况，我只知道他来自捷克的布拉格，非常年轻，1963年出生。我用中文检索他的信息，没有找到一条。事实上，直到现在，国内对他的了解仍然少得可怜。但是马库开始在国际摄影界出名了，过不了多久，中国人也会熟悉他的。
视觉冲击只是一幅好图像的外在品质，犹如引人入胜只是好小说的一个次要特征，最重要的是作品抵达了什么样的精神境界。马库的摄影以人体为主，但与性毫无关系，画面中的男裸体近乎标本，细节和个性被精心忽略了，面目不是被阴影遮蔽，就是被扭曲，撕碎，难以辨认。所以他的主角是抽象的人类。像哲学家一样，他剥去生活的一层层伪饰，径直来到人的本质存在之前，探讨灵与肉的冲突。
灵魂是不可见的，艺术家们总是用肉体来呈现灵魂的形状。悲哀，痛苦，绝望，服从，仇恨，冷漠，爱情，权力，每一种强烈的人类情感都能找到相应的身体姿势。与传统艺术家不同，马库更进一步，通过摄影的后期制作，用超现实的方法来完成身体想像，因而他的人体总是在灵魂的拷打下遍体鳞伤，残缺不全，达到了视觉表现的极致。更准确的说法是，马库如同诗人，不是概念，而是具有无限可能性的人体，成为他的艺术语言。
马库表现了怎样一种存在状态呢？他们用双手扯碎自己的头颅，他们用十指抓破自己的面目，他们在撕开自己的胸膛，他们挖开自己的下腹，总之他们的肉体无法盛下心灵所感受到的；他们的双手像钢刀，深深插入其他人的肉体；他们肉搏，大脑消失了，身体还在角力；他们像树林一样整齐地欢呼；他们异口同声地呐喊；他们的胳膊和大腿生长在一起，却要奔跑；他们想要接近，却失去了手臂；他们站在那里，头颅无端端炸碎……
伟大的艺术必定探讨最重要的问题。诗歌、哲学、艺术，它们最后都要在人类存在的荒原会合。我是什么？撕开身体，也许没有深邃的欲望之渊，只有虚无和空白。那么，那些让我们经常蜷缩起身体的焦虑是什么？那些让我们刻骨铭心、撕心裂肺、痛不欲生的体验又有什么意义？
东欧的艺术，骨子里还相当传统，严肃、深沉、博大，让我感觉亲切。捷克是小国，首都布拉格也不大，2006年人口只有118万，比厦门还小，却是孕育了斯美塔那、德沃夏克、里尔克、卡夫卡、米兰·昆德拉等众多大师的城市。有时候我不免想，伟大性是不是也能在一个城市里遗传？
【编辑：海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