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娜丽莎 达芬奇
蒙娜丽莎美吗？见人见智吧！不管怎么样，达-芬奇用四年时间画的这位女子的身上凝聚了后人五百多年的目光。蒙娜丽莎留给后人的是什么呢？是符号吧！
这幅画我们需要放在历史的上下文中来审视她。肖像画在欧洲的美术史中虽是个司空见惯的题材，但在文艺复兴之前的漫长中世纪，在那个充斥了太多圣母、圣父、圣婴等等关于上帝故事的唯基督信仰时代，普通人是什么？神的面前生而既有原罪的仆人。美术是当然的宗教宣传的利器，现实人间的生活场景不在其涉及的范围，更不要诓论普通人的肖像画。达-芬奇的这张画给了绘画一个新的视角，即美术不再是神的专属，普通人亦可从容入画。您看，她从容优雅地坐于风景明媚的窗前，黑纱轻轻地遮于前额，一袭黑衣也难掩其青春的活力，这样的一位女子实在是让人眼前一亮、身心也为之一振，因为我们无需再从中解读宗教教义与道德——-只需安静欣赏一幅画以及画中的人，这是一种单纯而宁静的享受。
蒙娜丽莎 杜尚
十六世纪意大利的传记作家瓦萨里在其著作《建筑师、雕塑家、画家》中这样描述达芬奇此画：“画中的头像显示出艺术模仿自然至何等程度，人们一眼便可看出。每一个细节都画得十分到家，水灵的眼眸脉脉含情，就像生活中常常见到的——-鼻子红润柔软，鼻孔好看，象在呼吸。嘴微微张开，嘴角和唇的红色与脸的肉色相交融，看上去那不是颜色，而是细嫩的肉。如果仔细看他的喉部凹陷处，可以看出脉在跳动——”（1）总结起来，瓦萨里主要是从该画描绘的真实、细腻与生动来夸赞达-芬奇的画技卓越。欧洲文艺复兴时期以达芬奇为代表的一批艺术家，以其杰出的艺术实践重新建立起那个曾今被中世纪中断了千余年的古希腊、古罗马自然写实主义的传统与技巧，而这种技巧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欧洲美术在手法上模拟自然、注重写实的方向。文艺复兴之后，欧洲美术发展的进程万变不离其中，虽说从风格上它经历了巴洛克、洛可可、新古典、浪漫主义、写实主义、印象派等，但其演进的历程始终没有脱离这根准绳，既以美术的手段来造成一种似可代真的视幻觉。而若达到这一步，除去社会和文化的原因，欧洲的科学每向前一步，美术亦趋步相随，科学是美术背后的一个推手。可以说，欧洲古典美术是以对物质世界探索精神基础上的求真做派。画作“蒙娜丽莎”恰恰是欧洲古典写实美术创作方法上具备一种标准或象征的符号。
在瓦萨里的这本传记中，达-芬奇所占的篇章远没有米开朗基罗和拉斐尔来的重，这倒不是说达-芬奇的美术创作是乏善可陈的，而是从其作品的客观数量和他对美术的专注度上要远少于其他二杰，但是历史却更加偏爱达芬奇和他的这张画，这一方面要归因于美术史对其技巧与价值的反复阐释，另一方面也可归因于现代社会印刷术的发达以及文化信息交流的频繁。蒙娜丽莎可以说是世人最为熟悉的一张欧洲绘画作品。虽说原作只有一幅，但其印刷品无以计数，翻开古典画册俯首皆是。蒙娜丽莎的美当真有着穿越古今与东西的魅力吗？据说，法国前总统戴高乐遇到烦心事儿的时候总会驱车前往卢浮宫去欣赏“蒙娜丽莎”，他通过这样的方式来为自己解压并且屡试不爽；英国前首相撒切尔夫人也颇以其收藏的“蒙娜丽莎”的复制品为荣——-“蒙娜丽莎”的那一抹轻浅的微笑却似静水深流，不经意中让世人获得了一次美的享受和愉悦。蒙娜丽莎是美的符号。这美的符号包含两个方面的含义：其一，她代表着一种经典的、（经典在词典中的解释有两个基本点：一、传统的；二、具有权威的）纯正的审美口味，它既是高雅文化的产物，也是大众文化的一个偶像。其二，蒙娜丽莎的美是由达芬奇卓绝的油画技巧呈现的。在我们欣赏蒙娜丽莎的同时亦会折服于画家用油彩、画笔在画板上造就的视幻觉的几可替真。这份折服也是对以其为代表的欧洲古典式的自然写实式的造型传统的赞许与认同。更进一步说，它言说着欧洲人对自然与自身认识的理性态度与求真欲望。众所周知，达-芬奇不仅仅是一个画家，他对自然研究的广阔兴趣不亚于其对画画的兴趣，甚至于画画亦可是他研究自然的一个手段。就像达芬奇为描绘蒙娜丽莎侧身作于有风景的窗前，在单纯的景象中却涉及到空间透视、明暗光影、人体解剖、动态捕捉等方面刻意、精心而又科学的研究。人体是个小宇宙，而人之外的世界是个大宇宙，它们均有其规律所在，人类总要穷极其奥妙，欧洲古典绘画亦如一面镜子去照自然。
在当“蒙娜丽莎”作为一种经典、传统的审美与造型的符号被大众广为接受的时候，人们或许没有想到有一天它还会成为一个被颠覆的符号。1919年，时值此画诞辰400周年，也正是在这一年法国艺术家杜尚在“蒙娜丽莎”印刷品上用铅笔加上了两撇小胡子，并随口将此新作命名为“L.H.O.O.Q”（图一）,达芬奇为了此画近四年时间的苦心孤诣经营的一切被杜尚用了估计不到四秒钟时间轻松瓦解。画中女子的娴雅气质被这两撇胡子轻松消解，变得不伦不类。杜尚这轻松一笔——举轻若重，然而杜尚的用心何在？难道仅是类似于现代人娱乐性的恶搞心理？当然不是。“《蒙娜丽莎》是如此有名并受到广泛景仰，它几乎成为西方艺术理论、精神，甚至世界观和历史传统的完美化身。推翻它，就意味着推翻整个西方文明。”（2）杜尚此举被理解为反艺术、反西方文明的既定模式。它犹如当头棒喝一般，有着醍醐灌顶之功效。《蒙娜丽莎》因其经典，反倒成为反经典的靶子。推翻“她”以及“她”所代表的一切如此简单——在其嘴角戏谑性地加上两撇胡子就好。《蒙娜丽莎》在西方艺术史中的位置就犹如达-芬奇于此画的构图—— 一个稳定的三角形，而此时“她”却处于一种倒置状态，其地位不再固若金汤。“她”及由“她”可延伸的关于西方艺术精神、历史传统和世界观之所有处于怀疑甚至失效的边缘。
“蒙娜丽莎”在20世纪的美术中扮演的被颠覆的符号，杜尚即非始作俑者（但却是最出名的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伴随着“蒙娜丽莎”的声明远播，世界各地的艺术家花样百出地来重新篡改她的容貌，于是我们看到胖到像充了气的“蒙娜丽莎”，瘦的如厌食症患者的“蒙娜丽莎”，或是穿着牛仔衬衣或是穿着艳俗的花布衬衣的“蒙娜丽莎”，头部被置换成兽首的“蒙娜丽莎”，甚而是带着蛤蟆镜的“蒙娜丽莎”，口中叼着烟斗的“蒙娜丽莎”，——-种种名目，不胜枚举，其手法就像现如今颇为流行的整容术，艺术家就像整容师般却不在美的标准中磨骨削脸，垫鼻丰唇——-这样的“蒙娜丽莎”无论让观者瞠目结舌也罢，怡然赏之也罢，实在是玩的就是心跳吗？
现如今，我们经常在各式各样的环境中还会与“蒙娜丽莎”不期而遇，例如，流行歌曲的歌词中，国人耳熟能详的就是那首出自台湾某男歌手声嘶力竭、荡气回肠的《蒙娜丽莎的微笑》，当然欧美的流行乐坛“蒙娜丽莎”往往亦是灵感缪斯，而在各式各样的商品广告中“蒙娜丽莎”如同代言人似的推广各类产品，她推广通心粉、汽水、香水、肉罐头、电脑鼠标——--等等。这类图形荒诞、变形、诙谐、夸张——-往往颇能吸引人们的眼球。
蒙娜丽莎 博特罗
蒙娜丽莎在大众流行文化唱主角的今天呈现出的此类被娱乐、被消遣的状态，多少反映出在当下人们如何面对经典，这一态度的转变。“《蒙娜丽莎》、伦勃朗的画、《米罗的维纳斯》——肢解、丑化、扭曲它们，从而反抗占主导地位的审美标准和社会道德标准，比如说艺术品的不可接触性和艺术家的创造性”。（3）这是否意味着“蒙娜丽莎”这样一个世界级的偶像在人们心目中地位的坍塌，我们或许无需这样危言耸听，但是我们对“蒙娜丽莎”的喜爱到底是出于由衷还是盲从，我想这类看似对“蒙娜丽莎”亵渎的行为，它可以指引我们来认真的思考这一问题。很多时候，我们不禁要问，是谁造就了经典，我们是文化、艺术的主动的选择者，还是被动的被填鸭者，经典作为一种传统的、具有权威的标准的是否具有排他性。
今天“蒙娜丽莎” 就像一个深闺的女人安静地落户于卢浮宫，应对着数以万计的游客来对她或是艳羡、或是嘲讽、或是疑惑、或激动——的眼神。而她报以世人对其乐此不彼地研读、天马行空的想象，是她那亘古不变、标志性的微笑。
注释：
（1） 引自《著名画家、雕塑家、建筑家传》第235页（意）乔治-瓦萨里 著 刘明毅 译 中国人民美术出版社 2004年出版
（2） 引自《杜尚》，第94页，赵欣歌 编著 人民美术出版社2002年出版
（3） 引自《蒙娜丽莎微笑五百年》第251页 （英）唐纳德-萨松 著 周元晓 赵永健 译 世纪出版集团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04年出版
【编辑：耿竞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