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宪庭：对“力度”的向往
被采访者：栗宪庭（简称栗）
采访者：中国现当代美术文献研究中心（简称CCAD）
CCAD:您是何时何地开始接触到艺术家杨茂源的？
栗：1988年吧，当时我是《中国美术报》的编辑，而茂源还是中央美院的学生。他和方力钧是同学，他们俩和师若，是最早发现圆明园——后来成为画家村那块地方的人，并且先后入驻到圆明园画画的。我几乎是看着杨茂源一步步走过来，1989年在中国美术馆举行的“现代艺术大展”也把杨茂源的作品选入其中。
CCAD：《直面“愚顽”的力量》这篇文章是在什么背景下写成的？
栗：这篇文章是当时我为杨茂源个展写的一篇短文。
CCAD：您曾经将杨茂源98年的一批作品称作“直面‘愚顽’的力量”，您最后说“茂源的作品能够在这浮华的表象中，正视这个真实的现实，我以为这是艺术家对自已的一种良知和独立立场的坚守。”当时杨茂源作品中表现出来的这些和其他艺术家有何不同，如今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栗：“愚顽”是我当时对杨茂源作品的一个想法，说的是他的作品看起来有一种“愚蠢顽固”的形象，现在我不喜欢“愚顽”这个说法。经过这么多年的旁观，我发现杨茂源的作品始终有一种东西,即一种造型上的浑圆、饱满和张力。而且从他那时带象征色彩的绘画中开始显示出来了。包括我看杨茂源后来的作品，就是成系列的作品充气的马、羊，还有最近几年的石雕。似乎很观念了，像石雕选择学生时代写生石雕模型，那是西方艺术史中的经典，也是训练学生画体积的模型，表面上看，这个观念来可以归纳到杜尚揶揄艺术史经典的语言线索，但我更倾向于把它归到茂源内心崇尚“浑圆、饱满和充满张力的体积感”潜在的语言线索。在我看这些作品未必就是“观念”作品。他的那些膨胀的马、羊，他的那些棱角被磨掉了的古典雕塑，形成了圆形，包括早期那些像山丘一样的“愚顽”形象等等，都使人有种去触摸的欲望，他创作的“充气的马和羊”也是让人有去捏一捏的冲动。我觉得根本上是感性的，本能的，生命意义上的。他生命中有种对饱满、浑圆和有张力的造型的渴望，但这是什么，我现在还说不清楚，留待以后研究吧。
CCAD:您文章中说，“我以为，他把他在两条线索上的思考融为一体，即把他的那种历史感觉，通过在寻找楼兰王国过程中体验到的“掩埋”方式表达出来。” 艺术家由对历史、哲学深厚宏大的思考到关注于自身经验是上世纪80-90年代中国当代艺术的重要转变，您当时说看到这批作品很激动，为什么？是不是和杨茂源作品的变化有关？
栗：我当时去他的工作室，看到他偌大的工作室中摆满了作品，画面表现出的“体量感”很让我激动。杨茂源在90年代初深入到塔克拉玛干沙漠寻找楼兰古国遗迹，进行拍照和创作，“楼兰”本身是文化历史遗迹，这种厚重的历史和艺术家自身在沙漠中对生存状况的直接感受融合在创作中，杨茂源将历史和个人体验在“寻找楼兰古国”这个艺术项目中都体现了出来。
CCAD：杨茂源90年代创作了行为艺术作品“寻找楼兰古国”，在此之后的创作是不是都和这个作品具有某种联系，包括他现在的雕塑和绘画的创作是不是依然有“寻找楼兰古国”的痕迹？
栗：应该说是一种启示，“寻找楼兰古国”对于杨茂源来说是一个起点。或者说是楼兰王国那种荒漠、历史遗迹所展现的粗犷、荒凉以及深厚的历史感和张力，引发了他内心对“力度”的向往。
CCAD：就绘画语言方式而言，您描绘杨茂源1998年秋的作品时说：“它摒弃了写实主义的叙述性，转换成具有象征和隐喻的语言方式”，现在来看杨茂源的这种选择对他有什么样的意义？
栗：其实杨茂源很早就摒弃了写实的学院传统，他上学时候画的素描就不是那么一板一眼的去描刻。后来进入到创作，像“寻找楼兰古国”这个项目和1998年前后创作的绘画作品就带有明显的隐喻性。这和同辈的艺术家拉开了距离。比如说方力钧的创作更多的还是依赖学院所传授的写实技法。当时他的绘画夸张变形的人显示出了独特的一面。
CCAD：刚才您说到了杨茂源在中国当代艺术家中的独特性，那么如果放在国际的平台上来审视，杨茂源的创作是否还具有特殊性？
栗：这个问题太大了，怎么可能把一个艺术家放到国际平台山去比较？国际平台又是什么？一个艺术家有个人的风格就很好。我就知道杨茂源的作品有自己的特点，“愚顽” 形象和充气的马、羊，都有一种象征和隐喻性的语言特征，但我没见过他像西方或者中国哪个艺术家的作品，那些被磨光的西方经典作品石雕，语言线索是可以放在西方针对艺术史做作品的线索中，但杨茂源的处理作品的方式——磨圆了使其饱满感觉，却是茂源自己的方式，不仅仅是破坏经典，而是再造成符合他内心的形象，很独特呀，独特就是他的创造呀！
CCAD:您当时在文章中，特别提到了一幅作品“有一张作品比较特别，即像文革宣传画万众心向红太阳的构图，但在红太阳的位置上，是土丘般的大头像，作为一个象征符号，万众趋向的也许恰恰是茂源说“不思考、没有信念、但却很坚定，还有一点点幸福感”的“理想形象”。回头来看这件作品能不能代表杨茂源当时的创作，这件作品表现出了什么样的特质而引起你的关注？
栗：因为这张画他把心目中的英雄放在了中心，不是红太阳而是土丘般的大头像。把似乎带有神圣的力量放在最中心的位置表现出来，而这土丘版的大头像，多饱满多结实都有造型的张力呀，他把这样一个形象放在红太阳的位置，预示其后十几年时间里不断改变面貌出现的饱满浑厚的造型。这是偶然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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