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评论》2021年冬季号的封面设计异常明快，两颗火红的大樱桃并排在一起，樱桃由一深一浅两条小枝牵连，樱桃红色的涂抹能明显地看出并不均匀的笔触，一眼瞥去很容易让人误以为出自稚童之手，但这件名为《两颗红樱桃》的小画其实是英国女艺术家罗斯·怀利（Rose Wylie）的作品，完成于2013年，这一年她79岁。
《巴黎评论》2021年冬季号封面上怀利的作品
童趣，稚拙、反精致，这些都是罗斯·怀利作品最大的特点。
2026年2月28日至4月19日，罗斯·怀利生涯迄今最大个展《图像为先》（The Picture Comes First）在伦敦皇家艺术学院展出，92岁的她也由此成为首位登陆皇家艺术学院的女画家。
罗斯·怀利生涯迄今最大个展《图像为先》
（The Picture Comes First）在伦敦英国皇家艺术学院
展览将罗斯·怀利最具标志性的作品与此前未曾公开的画作汇集一堂，全面展示了怀利作品中的独特气质，画作充满了对电影、名人、文学和历史的借用，她画笔下的人与物都与其自身的经历交织在一起，包括童年她目睹飞机轰炸伦敦的记忆。
《图像为先》（The Picture Comes First）伦敦英国皇家艺术学院展览现场
时间飞快，三年前曾和时常待在伦敦的尹朝阳约过一篇《伦敦看展》。作为当代艺术的中心之一，伦敦的好展依旧不停，《图像为先》这样的展览自然尹朝阳不会错过，罗斯·怀利也是他多年前就知晓并关注至今的艺术家。
“罗斯·怀利作品中的童趣和稚拙与小孩子的画有本质的不同，她也不是时下流行的所谓素人艺术家”。
我们的聊天就从尹朝阳第一次看到罗斯·怀利的作品开始......
《图像为先》（The Picture Comes First）伦敦英国皇家艺术学院展览现场
Q&A
99艺术：你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罗斯·怀利的？最初对其作品是什么印象？这次是第一次大规模看到她原作吗？是否改观了你先前的判断？
尹朝阳：
很多年前我第一次在画册上看到罗斯·怀利作品的时候，给我的感觉就是很高级的稚拙。这次看了她在皇家艺术学院的大型个展后算是巩固了我对她作品的原有印象。
《图像为先》（The Picture Comes First）
伦敦英国皇家艺术学院展览现场
她作品中的童趣、粗野，直接，浩浩荡荡，风格凌厉，就像之前我在微信朋友圈写的，几年看下来，她的作品给我一种越老越妖的感觉。
《图像为先》（The Picture Comes First）伦敦英国皇家艺术学院展览现场
99艺术：你如何解读罗斯·怀利本次《图像为先》个展的标题，以及她“将图像本身作为其创作核心”的理念？
尹朝阳：
我其实不太关注她图像的来源，现在图像的泛滥早就是常识了，重要的是对图像的改造和使用。我不懂英文，有限的信息来源说她的部分作品灵感来自电影。但最重要的还是落实到画布上最终成立的那部分。显然她做得很出色。稚拙，儿童，涂鸦很多人都在做，但她做出了新意。
她的作品比一般的儿童画多了厚度，还有一种沧桑的质地。她用一种凶猛的绘画性重新演绎了这些图像。
《图像为先》（The Picture Comes First）
伦敦英国皇家艺术学院展览现场
99艺术：在普通观众眼中肯定觉得她的作品像儿童画，你口中的“作品愈发老而妖”，怎么理解这种气质？
尹朝阳：
罗斯·怀利已经90多岁了，我最早注意她是因为一张工作室里的照片，一堆颜料废墟上的朋克老太太，看她工作室的那种状态，非常地脏乱，到处是颜料。我感觉似乎整个英国的画家群体都是这个范儿，从培根，奥尔巴赫、科索夫、甚至弗洛伊德都是这样，这几位在画室里工作时的那种感觉出奇的一致，我感觉可能是为了和外面那种秩序井然保持距离吧。绘画一直是人内心的外化，耄耋之年画的这么生猛当得一个“妖”字。
《图像为先》（The Picture Comes First）
伦敦英国皇家艺术学院展览现场
99艺术：罗斯·怀利的作品反技巧，充满童趣，但为什么这种气质与儿童画笔下的“不准”、“不美”不是一回事？
尹朝阳：
她作品里的这种童趣，稚拙感跟小孩儿笔下的涂鸦完全不一样，你还是能够感受到她是一个受过严格科班训练，懂得拿捏分寸的职业选手。这种学院的教育决定了罗斯·怀利并不是一个素人画家，这是和业余创作者本质的区别。
《图像为先》（The Picture Comes First）
伦敦英国皇家艺术学院展览现场
我觉得她“高”就“高”在她受到了这种规范化的系统教育之后，他还能够再“跳”出来，这个是她很牛的地方，就像毕加索说过的那句话一样，“我14岁时就能画得像拉斐尔一样好了，之后我用了一辈子去学习像个孩子那样画画”，罗斯·怀利在这一点上做的是非常到位的，她的作品比一般的儿童画多了厚度，更复杂的图像，还有一种沧桑怀旧的质地。
《图像为先》（The Picture Comes First）
伦敦英国皇家艺术学院展览现场
注：罗斯·怀利曾在英国肯特郡的福克斯通和多佛艺术学校，以及伦敦皇家艺术学院学习，并于1981年毕业。80岁时获得利物浦沃克艺术画廊颁发的约翰·摩尔绘画奖，同年还当选为皇家艺术学院高级院士。2015年获得了皇家艺术学院的查尔斯·沃拉斯顿奖。2018年因其对艺术的贡献被授予大英帝国官佐勋章（OBE）。
《图像为先》（The Picture Comes First）
伦敦英国皇家艺术学院展览现场
99艺术：你提到她以耄耋之年硬嗑这种大型空间略显吃力，哪些作品给你这样的感受？
尹朝阳：
这次展览让她成为首位占据皇家艺术学院主展厅的女艺术家，也是她迄今规模最大的职业生涯回顾展，展出作品超过90件。但以她这样的高龄去硬磕这种大空间，我觉得或多或少还是会影响她的发挥。而且我在展厅中看到有一些很大尺寸的作品，给人感觉就是纯粹地为了将空间撑起来，为了大而大，并不是说她的大作品不够精彩，但我个人更偏爱她的小幅作品，在我眼中那些作品反而更有说服力。
《图像为先》（The Picture Comes First）
伦敦英国皇家艺术学院展览现场
99艺术：你提到展览中她的小幅作品炉火纯青，为何有这种感受？
尹朝阳：
饱满，自由，笔象在墙壁上游弋，线条枯辣，连那些污点似乎都成立。画画直抒胸臆，不过如此。
《图像为先》（The Picture Comes First）
伦敦英国皇家艺术学院展览现场
99艺术：罗斯怀利的风格让我想起另一个大师菲利普加斯顿，也是这种有点童趣，怪诞，粗狂的风格，他们两者的区别是什么？
尹朝阳：
怀利更放松，更市井。非要比较，加斯顿更古典，庄严，像英雄叙事，这是男性艺术家的惯性操作。
《图像为先》（The Picture Comes First）
伦敦英国皇家艺术学院展览现场
99艺术：你提到罗斯·怀利现在已经是主流系统里的明星艺术家，以她为例，西方画廊系统在遴选和推广上是否有独到之处？
尹朝阳：
他们经常对，但也经常错。看看他们对其他族群的选择性傲慢，但艺术包裹了所有的傲慢与偏见，时间是最终的解决方案。重要的是她最终享受到了乐趣，这就够了。
《图像为先》（The Picture Comes First）
伦敦英国皇家艺术学院展览现场
99艺术：你怎样评价她的职业生涯？
尹朝阳：
她已经是个传奇了。前半生就是照顾家庭，中年后重拾画笔，还能接得住，走得远，算是名利双收大器晚成的一个范例了。从工作量上你能看出她对绘画的热爱，如果不是真的完全投身其中，绘画这件事其实很难持续。所以我觉得不能简单说她坚持几十年创作，这么概括她不确切，我觉得还是兴趣和热爱在推着她一直往前走。
《图像为先》（The Picture Comes First）
伦敦英国皇家艺术学院展览现场
但在西方像罗斯·怀利这样8，90岁仍在创作的艺术家其实还不少，包括布尔乔亚，里希特、霍克尼这些人。都是那种年纪很大以后作品里迸发出的能量反而越来越大，一点儿没有变弱。对艺术家来说，除了才华，热爱和意志的禀赋可能更重要。
结语
罗斯·怀利在其生涯早期就获得了一定的影响力，但她同样遇到了作为一个女性艺术家都会面临的挑战：全身心创作与照顾家庭的羁绊，她选择了后者。直到50岁又重拾画笔，70多岁声名鹊起，直到如今享誉艺坛。
罗斯·怀利在工作室中，图源网络，侵删
她在谈到自己作为一个女性艺术家的经历时相当坦诚。
“那时候人们的态度大概就是，别折腾了，你会组建家庭，生孩子，你没道理把创作当成首要追求。我其实也就是按这条路走的，因为婚姻和孩子而停下来。人们总问你会为此感到愤怒吗？
我的答案是，不，因为孩子们都很好，很棒，好得不行。”
《图像为先》（The Picture Comes First）
伦敦英国皇家艺术学院展览现场
罗斯·怀利有句名言：“当艺术家，不必听话。艺术没有规则。”（“When you’re an artist, you don’t have to do what you’re told to do，There are no rul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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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期，尹朝阳将聊聊他眼中的伦敦画派（School of London），这一流派中的几员猛将早已被载入美术史中：描绘扭曲的人体，展现人类痛苦与虚无的培根 (Francis Bacon)、 擅长以粗犷写实笔触表现裸体与肖像人物心理的弗洛伊德 (Lucian Freud)、以厚涂颜料赋予作品雕塑般质感的奥尔巴赫 (Frank Auerbach)、描绘伦敦风物的莱昂·科索夫 (Leon Kossoff)，这一传奇画派背后又有怎样的故事？尹朝阳将分享他眼中这些大师的作品和人生故事。
现场图片提供：尹朝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