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时雨
上世纪90年代，在一部名为《V独白》（The Vagina Monologues，这一中文译名出自东南大学极坐标话剧社的一次复排尝试，虽未能成功上演，笔者在此仍沿用其译名以作纪念）的舞台演出中，演员不断重复“vagina”这一词汇，一个长期处于回避与遮蔽状态的身体名称就这样被带入公共表达之中。
类似的表达尝试，也逐渐出现在中国当代剧场之中。《道阴》由Vagina Project出品，由白晶执导。演出伊始，两位象征私密部位的演员在舞台上直言：只有在医院或生理卫生课堂上，这一女性独有的身体部位的名称才会被直接说出。这使人很自然地联想到《V独白》的表达路径——将原本难以言说的经验转化为可以被听见的声音。
不仅在话题层面形成呼应，在创作方法上，两部作品也呈现出某种相似性：均以口述经验为基础，将个体叙述转化为舞台文本。不同于《V独白》以独白为主要形式的呈现，《道阴》由多个相对独立的段落构成，通过演员A与演员B之间的点评与对话加以串联。这些故事围绕女性情感经验展开，但重心并不在极端经验，而更贴近日常生活中的“隐秘体验”：堕胎经历、母女关系中的张力、老年女性的情感需求、个体的困惑与探索，以及跨性别者的身体经验等。家庭内部的沉默、亲密关系中的压抑，围绕情感和身体生成的羞耻与规训，以及那些在日常生活中被回避的身体经验，在这部剧中都获得了开口言说的可能。
在具体的舞台处理上，作品多次尝试将“不可见”的经验转化为可见的形式。例如在约会的段落中，舞台上同时出现两组演员：一组呈现人物之间的互动，另一组则以其器官的身份发声，进行拟人化表达。这一处理将隐匿于身体内部的感受转译为舞台行动，使观众得以从另一层面理解人物经验。原本难以言说的感受在此被拆解并具象化，身体也不再只是承载经验的对象，而成为能够表达、甚至具有某种能动性的主体。尤其是肢体表演的段落，通过动作与节奏呈现出语言难以触及的感受，使那些日常被回避的经验获得被看见的可能。
剧中对老年女性的呈现尤为引人瞩目。在当下语境中，情感与身体需求本已不易被正面表达，而“老年女性”的相关经验更常被忽视甚至回避。作品以独白的方式，让一位年长女性讲述其在相亲与日常交往中不断“筛选”男性的经历：从咖啡馆的闲聊，到对外貌、经济状况与亲密关系能力的直白评判，既幽默又坦率，呈现出一种难得的松弛感。这些细节使个体需求不再抽象，而呈现为具体而世俗的生活经验。
跨性别者通过手术与身体重建以实现自我认同，以及借助医疗器械逐步适应身体结构的经验，也被纳入叙述之中。这些段落将“身体”从一种被默认的自然存在，转向一个不断被建构与调整的过程。此前谈论的不同经验在此形成关联：无论是年轻的身体、衰老中的身体，还是被医疗介入的身体，都在回应同一个问题——身体如何成为“自己的”，以及它又在何种条件下被定义为“合适”或“正常”。这些看似分散的故事，在不同层面上共同指向一个更为基础的命题：个体的情感与身体需求，从来不是单纯的私人问题，而始终处在社会规范与自我认知的交织之中。
将《道阴》简单理解为“中国版《V独白》”并不准确。两者所处的社会语境、关注议题与表达方式均存在明显差异。但作为一种参照，《V独白》所开启的“身体话语进入公共表达”的路径，仍为理解《道阴》提供了重要视角。在此基础上，《道阴》所提出的问题或许更值得关注：当身体经验被纳入公共表达时，它能够被说到什么程度，又在何处停下？
剧中反复强调“这些故事都是真实的”，但“真实”本身并非终点。更关键的是，这些经验为何必须借助剧场这一特殊空间，才得以被说出。作品题为“道阴”，指向的却是这两个字颠倒过来构成的那个词，以转述与回避的方式处理一个本应可以直接言说的身体名称。这种命名策略本身，正折射出日常语境中的表达困境：我们依然难以大大方方地谈论身体。剧中不乏“这么冒犯，这么不要脸”的自嘲性台词，在提示着一种更大的问题：身体为何被视为“隐私”，为何被赋予羞耻。
与此同时，这类以身体为核心的创作也面临另一重风险。当敏感的词汇被反复强调，它既可能松动羞耻，也可能转化为新的观看刺激。禁忌的打破本身具有舞台效果，但若表达过度依赖“说出”，则容易滑向一种姿态化的去羞耻逻辑，使经验的层次与结构被简化。因此，在“可说性”之外，如何继续推进艺术表达，成为这类创作无法回避的问题。
《道阴》的意义，并不在于它已经改变了什么，而在于它提醒我们：仍有许多与身体相关的经验，尚未真正进入公共讨论。剧场在此成为一种暂时的容纳空间，使这些声音得以被听见。但问题仍然存在——当这些声音离开剧场之后，它们是否仍能持续发声？我们距离能够大大方方地谈论身体，还有多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