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荒诞成为态度： MAXXI年度大展，重写意大利当代艺术史

当图像消费以秒速消解意义，当历史的沉重被简化为表情包式的黑色幽默，意大利艺术却始终保持着一种独有的“慢与重”。它不急于给出答案，也不轻易被情绪裹挟，而是以悲喜交织的目光，直视现实的裂隙与人自身的复杂。

​以一句尖锐自白开启整部展览史：​Lucio Fontana在撕裂的画布上写下“Io sono un santo/Io sono una carogna”（我是圣人/我是混蛋），一句反讽，道尽意大利艺术半个多世纪的精神内核。

莫瑞吉奥・卡特兰《喜剧演员》（Comedian）
胶带、香蕉
2019

2026年，罗马MAXXI21世纪国立美术馆推出开馆16年来规模最大的意大利当代艺术全景展“Tragicomica｜悲喜剧”，由Andrea Bellini与Francesco Stocchi联合策展，汇集130余位艺术家、300余件作品，跨越80年创作脉络，编织成一张贯穿战后至今的精神之网。贫穷艺术的粗粝、曼佐尼的观念解构、当代创作的荒诞幽默，在此指向同一个核心：用反讽穿透悲剧，用悖论保持清醒，在秩序与混乱之间，书写一部不被定义的意大利艺术“反历史”。

从但丁《神曲》到阿甘本的哲学，从战后废墟中生长的先锋实验到今日青年艺术家的持续回应，这种“在悲剧之中发笑”的姿态早已超越风格，成为一种深植文化血脉的生存语法。它拒绝把历史的沉重简化为口号，也不向虚无妥协，在矛盾与悖论之中，为复杂的现实保留着完整的感知与思考空间。

我们专访策展人弗朗切斯科・斯托基，试图于对话中理解这种意大利式的观看方式——如何以悲喜剧为透镜，重新审视艺术介入现实、抵抗虚无的持久力量。

米雷拉・本蒂沃利奥
《黑色圣像（上帝-我）》（Icona nera (Dio-io)）
1968

Q： 您为什么会以“悲喜剧”（Tragicomica）作为MAXXI这次大型展览的核心主题？这一主题如何帮助我们重新理解战后到当代意大利艺术的整体精神与独特气质？

弗朗切斯科・斯托基：

“悲喜剧”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展览主题，而是我刻意建构的一个文化范畴。它的灵感来自哲学家吉奥乔・阿甘本提出的“顽固的反悲剧意图”，这一理念精准点出意大利文化最根深蒂固的态度：直面悲剧，但绝不把悲剧当作最终的、不可改变的宿命。

自但丁以来，意大利文化就形成了一套独特方式：用反讽、悖论和日常语言来转化悲剧。到了战后与当代艺术中，这一传统转化为具体实践——艺术家不把灾难、创伤表现为封闭的结局，而是把它呈现为开放、可协商、甚至可以被穿越的状态。这正是悲喜剧最核心的意义。

A. 乔尼
《康德还是海德格尔》（Kant o Heidegger）
2022

Q： 本次展览规模非常大，汇集了130多位艺术家与300多件作品，您是如何设计展览结构，让它形成完整而连贯的叙事，而不是一份简单的年代列表或作品堆砌？

弗朗切斯科・斯托基：

我从一开始就把展览设计成传统年代学叙事的对立面，它更像一场精心编排的蒙太奇，甚至可以称之为意大利艺术的一部“反历史”。

整个展览不以时间线推进，而是依靠作品之间的共鸣、反差、错位与意外碰撞来组织，我们把经典艺术家与长期被忽略、被重新发现的艺术家并置在一起。这种结构的目的，是让一条跨越几代人、持续存在的悲喜剧感性清晰显现，而不是强化一条单向、固化、线性的艺术史叙事。

Q： 展览把反形式、贫穷艺术、荒诞表达和社会批判等不同方向的创作放在一起，这些看似差异很大的语言，在现场是如何对话、互相激发的？

弗朗切斯科・斯托基：

在展览里，这些艺术实践不是按照风格流派来划分，我优先让作品与作品直接发生关系、直接对话。不管是贫穷艺术的物质过程、对荒诞手法的使用，还是各种社会批判形式，它们都在处理同一个根本张力：悲剧与喜剧之间的拉扯。

它们的对话在一组组对立中展开：秩序与混乱、控制与失败、严肃与游戏。最终共同指向一种态度：艺术不是对现实做绝对化的再现，而是与现实协商、博弈、共存。

米开朗基罗・皮斯特莱托（Michelangelo Pistoletto）
《神圣对话》（Sacra conversazione）
镜画作品
1962-1975 年

Q： 展览里大量作品用幽默、挑衅、反讽来回应历史创伤与社会现实，为什么这种方式会成为意大利艺术身份里如此核心、如此标志性的部分？

弗朗切斯科・斯托基：

因为这种方式深深扎根在意大利的文化历史之中。从但丁《神曲》，到民间戏剧传统，再到后来的电影，意大利文化一直用幽默来过滤悲剧。即便在苦难、不公和失败的处境里，悲剧也从来不是最终的、不可改变的定局。

艺术家继承了这一姿态：反讽和挑衅不是为了逃避现实，而是为了揭露现实、动摇现实、让现实变得可被感知、可被思考。

Q： 在今天这个被快速图像、社交媒体主导的时代，这场展览希望如何引导观众回到更批判、更缓慢、更有深度的观看方式？

弗朗切斯科・斯托基：

展览鼓励一种更沉思、更慢的观看，展出的作品大多抗拒被瞬间消费、快速看懂。很多作品建立在悖论、歧义与概念张力之上，需要观众投入时间和反复思考。“悲喜剧”邀请观众不断质疑作品、质疑自己的解读，把艺术体验当成一场思想的过程，而不是一次性的视觉刺激。

Q： 在全部作品里，有没有哪些单件作品或者作品组合，在您看来最具揭示性，或是在情感与观念上占据展览的核心？

弗朗切斯科・斯托基：

有几件作品格外强烈地体现了悲喜剧的状态。比如皮耶罗・曼佐尼用反讽拆解艺术的神圣光环；阿里杰罗・波堤揭示人无法给世界强加一种终极秩序；吉诺・德・多米尼奇则呈现渴望与失败之间的张力——人类想要超越自身极限的愿望，同时带着崇高与荒诞。这些作品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们展现了严肃与悖论共存，却不寻求最终和解的状态。

皮耶罗・曼佐尼
《艺术家之屎》（Merda d'artista）
锡罐、艺术家粪便
1961

吉诺・德・多米尼奇
《Statua (figura distesa)》
1979

阿德里安・帕奇（Adrian Paci）
《临时置留中心》（Centro di Permanenza Temporanea）
2007 年

Q： 战后先锋派的艺术立场，在今天意大利年轻一代艺术家的实践里，还在以怎样的方式延续并发生作用？

弗朗切斯科・斯托基：

战后先锋派留给今天的不是形式风格，而是一种介入现实的态度：开放、过程性、拒绝固定意义。进入当代，悲喜剧不再是对立两极之间的辩证，而变成一种普遍的运作状态，被持续的危机、时间加速与现实碎片化所标记。

反讽不再是解脱或释放，而是制造意义的中断，暴露在碎片化、被媒体浸透的现实里赋予意义的艰难。作品不再对抗单一的主导秩序，而是置身于多重并存的系统中。观众被放在一个批判性的邻近位置，在严肃与荒诞、吸引与不适之间穿行。

悲喜剧不给出确定答案，而是让解读更复杂，允许多重理解。

宝拉・皮维（Paola Pivi）
《无题（驴）》（Senza Titolo (asino)）
装置 / 摄影作品
2003 年

Q： 面对新一代观众，MAXXI希望在重写与重新解释意大利艺术史的过程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弗朗切斯科・斯托基：

MAXXI希望提供超越经典叙事的另类解读，跳出人们对意大利当代艺术的固化印象——不再只局限于贫穷艺术、超前卫等少数流派。

通过“悲喜剧”这样的项目，博物馆呈现一幅更宽广、更复杂的意大利艺术地图，打捞被忽略的声音，建立意料之外的连接。同时我们强调跨学科，把视觉艺术与电影、文学、戏剧、哲学连接在一起。

基娅拉・富迈
《夜色尚早》（The Night Is Still Young）
2007

Q： 在您看来，包括中国观众在内的国际受众，能从这种悲喜剧式的观看与创作方式里获得什么启示？

弗朗切斯科・斯托基：

国际观众可以在这里遇到一种思维：不解决矛盾，而是栖居于矛盾之中。

悲喜剧视角告诉我们，幽默与悲剧不是对立的，而是经验里互相缠绕的维度。它提供一种范式：反讽成为一种认知方式，一种保持批判距离的工具，让人同时质疑现实与自己的预设。

罗伯托・库吉
SS(XLIIIPs)mm（来自《Pepsis》系列）
2020 年

Q： 最后，您希望观众从“悲喜剧”里带走什么，是在其他意大利艺术展览中很难获得的体验？

弗朗切斯科・斯托基：

“悲喜剧”凸显反讽的力量——它不只是一种美学策略，更是一种思考方式、一种与文化和世界相处的方式，兼具批判力与开放性。

在今天，悲喜剧可以被理解为一种持久的生存状态：我们不是不顾悲剧而笑，而是在悲剧之中笑。由此产生的常常是一种苦涩，它不解决问题、不提供救赎，只是如实映照当下的复杂——这是我深有共鸣，也希望观众带走的感受。

展讯
悲喜剧——20世纪中叶至今的意大利艺术视角
​策展：​安德里亚・贝利尼、弗朗切斯科・斯托基
​地点：​罗马21世纪国立美术馆（MAXXI）
​展期：​2026年4月2日—9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