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沈忱的两场个展同时落地上海——复星艺术中心的“几何·雾”与今格空间的“进则不退——沈忱在1980年代的水墨转向”,后者直指他自1982年起决然推翻具象、将水墨推向抽象的那场第一次关键变革;而前者,在策展人鲁明军看来,为当下提供了“一种可感的东方审美经验”。
1955年生于上海的沈忱,是中国抽象绘画与实验水墨的先锋人物。1982年从上戏毕业后,为追索艺术理想孤身北上,成为改革开放后第一代“北漂”艺术家。1988年,他再度出走,定居纽约。近四十年后,回到故乡接受采访,他平静而笃定:“要继续推进自己的艺术语言。”

艺术家沈忱个人照片,摄影:周赛蘭
地下抽象”的涌动
沈忱的第一次水墨变革
探寻上海抽象艺术的起点,必须潜入那个被艺术评论家朱其命名为“地下抽象”的隐秘年代——它萌生于文革后期,暗流般涌至80年代初。实际上,这一现象根植于上海作为中国现代主义发源地的深厚文脉,是连接1949年前的现代传统与改革开放后艺术新潮的隐秘桥梁。
以吴大羽、林风眠、关良等艺术家为核心,形成了一个“地下现代主义”群体,在隐秘状态下坚持现代绘画探索。即便在文化肃杀之时,现代艺术的火种,依然被一群艺术家以地下状态沉默守护。其中,吴大羽从意象表现主义走向纯粹抽象,成为“地下抽象”的灵魂人物。
早在1978年,沈忱参与组织了上戏学生的实验性展览“野蔷薇”,这应该说是上海比较早的现代主义实验性展览。
作为抽象水墨的先行者沈忱,自1982年起决然掀起创作生涯的第一次重大变革: 他全然推翻水墨对具体物象的描摹,将留白、笔触推入纯粹的抽象境地,始终游走于地下沙龙,为水墨的现代转译撕开一道凌厉的裂口。
99艺术: 最早关于水墨的变革,源自东西方艺术大师的影响?
沈忱:
上戏舞美系以画水粉为主,出去写生携带方便。而且我那时候比较穷,一个月才十几块钱助学金。但从写实转向水墨,对我来说不只是一次材料或经济上的取舍,而是一场真正的、内在的革命。
起因要追溯到更早。上戏之前,我在上海艺校待了五年,那期间去了江西青云谱,那是八大山人曾隐居的地方。他当时避世装哑,门口写个“哑”字,一般人不见。我小时候虽学过国画,但从未见过那样的作品——极其震撼。有两样东西我一直忘不掉:一是他用笔,那么几笔就把一个东西画出来了,没有一笔是多余的,每一笔都让你觉得可以单独去品味。二是留白,他画两条鱼,什么背景都没有,大片的空,但那种空间感,让你觉得满纸都是东西。那个时候还是“批林批孔”的年代,八大身为明室后裔,心里藏着“反清复明”,一辈子落魄不得志,画里的鱼、鸟,眼睛都是朝天的。他签名“哭之笑之”,你不知道他到底是哭还是笑。那种心境,那种笔意,可能就是我后来对抽象最初的一种感觉,一颗种子——就是笔墨和空间本身,是可以独立说话的。
这颗种子真正被激活,是1981年。波士顿美术馆的一个藏画展来到上海历史博物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抽象绘画的原作,震惊得不得了。有一件杰克逊·波洛克1949年的作品,像中国手卷,全是线条。我前前后后去看了三四次,每次都发呆,看不懂,但又觉得他在传达什么。那种线条和布局,有某种东方的感觉在里面。还有弗兰克·克莱因的一件,黑白,几笔大笔触,直接让我想到书法。那一刻,我开始意识到,笔墨、结构、空间这些东西,完全可以超越具体的物象,成为一种纯粹的表达。这大概就是后来我决意开始水墨抽象的探索。

沈忱 《无题 作品241-83》
水墨、宣纸
108×107.2厘米
1983
作品正于今格空间“进则不退——沈忱在1980年代的水墨转向”展出中
99艺术: 当时上戏的这种关于“变”的氛围很浓厚?
沈忱:
在上戏那会儿,我们这帮学生其实已经“不太老实”了。手上画着写实,眼睛已经瞄向了印象派、野兽派,心里有种蠢蠢欲动的劲儿——是不是也可以不那么画?当时系里几位老师也在弄些“不规矩”的东西,用刮刀、用手擦,甚至在宣纸上画油画,各种实验已经在暗地里滋长。图书馆里那几本日版的西洋画册,梵高、高更、毕加索……翻来翻去,就觉得西方人早就这么干了!
但学生时代终究不敢彻底越界,毕不了业的风险是真切的。直到大学毕业,没人管了,束缚一卸,我拿起笔就开始“玩”,这一玩就收不住了。我想起八大那种极致的留白,想起中国书法里那股气,就开始把文字的结构拆散——横竖撇捺,我还是一笔一笔地画,但它不再是字,而是纯粹的结构,是像克莱因那样的黑白构成,撑开大片大片的留白。这就是我早期水墨的起点。
到了1983年前后,就彻底不管了,画面完全进入了纯粹的抽象。其实回想起来,82年开始的那些小作品,已经埋下了后来的全部伏笔。那个年代,做水墨实验的人不多,但真正一上来就奔着抽象去的,几乎没有。很多人还是在“变一变”笔墨,换种方式画人物、画山水,而我很早就走到了那一步。

沈忱 《无题 作品77-84》
水墨、宣纸
105.5×103厘米
1984
作品正于今格空间“进则不退——沈忱在1980年代的水墨转向”展出中

(左)沈忱 《无题 作品427-86》
水墨、宣纸
136×68厘米
1986
(右)沈忱《无题 作品319-86》
水墨、宣纸
136×68厘米
1986
作品正于今格空间“进则不退——沈忱在1980年代的水墨转向”展出中
出走美国
沈忱的第二次“变革”
1988年,沈忱离开北京前往美国并定居纽约,而这个选择也直接带来了他创作中的第二次“变革”:材料从水墨转向丙烯,并从颇具实验性且横冲直撞的丙烯色块,逐渐转向愈加通透与简约的痕迹。笔触开始沉淀,慢慢统一成竖向的、层层叠加的刷痕。从一个充满矛盾和张力的阶段,最终收拢为一种沉静而持续的“笔墨”语言。

三层展厅
©️复星艺术中心
99艺术: 到了美国,您反而不画水墨了,换成了丙烯?
沈忱:
到了美国,巨大的文化冲击扑面而来,周围的艺术家都在做观念、装置、行为、录像——所有表达方式都和我不同。我突然就“失语”了:水墨画不下去了。你拿着水墨,材料和观念上就天然受限,根本无法进入那套当代话语体系。你跟人解释什么是“墨”,解释“墨”是什么颜色,还没开始,对话就已经失效了。我意识到,艺术语言、艺术观念,必须彻底改变。这就逼出了我的第二次革命。
革命的第一步,是亲手“破坏”自己的过去。我把之前画完的水墨作品都剪了,剪成碎片,再重新拼贴。原本那些极好的结构、空间,那些漂亮的水墨韵味,我不要了。我要打破它,打破那种结构、打破那种空间、打破那种已成定式的韵味。

沈忱 《无题 作品624-88》
水墨、拼贴、宣纸
102×337.5厘米
1988
作品正于今格空间“进则不退——沈忱在1980年代的水墨转向”展出中
有批拼贴作品是88年在美国完成的,它们是我向过去的一场告别。从这场“破坏”里走出来,我开始像一张白纸一样重新学习西方的东西,完全以开放的姿态学习和吸收不同的文化和艺术。我在纽约看到了艺术家如贾斯珀·约翰斯(Jasper Johns), 罗伯特·瑞曼(Robert Reman)和唐纳德·贾德(Donald Judd)等等的大量作品,兴趣逐渐转向极限主义和对材料的重新认识,在他们的影响下,学他们怎么用材料。
我做了一批实验,黑色的、灰色的,有颜色的,拼贴的,综合材料的,都在找。到了92年,我发现了丙烯。我突然意识到,这个材料完全可以承载我要的画。那几年很矛盾,非常压抑,又非常兴奋。96年左右的作品就是那种状态的写照:有薄有厚,油画般堆叠,厚的压在薄的上,薄的反过来又盖住厚的,来回拉扯。画面里笔触是乱的,竖的、横的、斜的,穿插交错,充满冲撞的痕迹。

三层展厅
上:
无题-作品273-90
纸板,油彩,混合材料拼贴
36x56cm
1990年
下:
无题-作品296-90
纸板,油彩,混合材料拼贴
36x56cm
1990年
©️复星艺术中心
学了西方的表现,也浸透了东方的精神,后来就慢慢释然了——所谓东方和西方,不再是个非此即彼的问题了。两条路都走通了,你才能真正开始找自己的路。对我来说,从水墨跨到丙烯,最重要的不是材料替换,而是去追问一个核心观念:离开了墨和宣纸,你还能不能表达水墨的气韵和精神?我觉得水墨的核心,恰恰不在于材料,而在于精神。我找到了丙烯,用这个西方的材料,继续表达我骨子里的那种东西。

三层展厅
日记 121-02
画布,宣纸,水墨,丙烯
101x81cm
2002年
©️复星艺术中心
贯气而作
沈忱的笔端修行
中国哲学中,“气”是构成宇宙万物最细微、最根本的物质与能量。在中国传统画家和理论家看来,绘画的最高使命不是描摹物象的外壳,而是以纸上的“气”去接通宇宙的“气”,表现天地自然生生不息的内在律动。
“气”并非虚无缥缈,通过将主体的精神能量贯注于笔端。它以极其具体的、动态的方式落实在笔墨技法中,核心是“气脉”与“气势”的贯通。可以说,理解了这个“气”字,就抓住了中国绘画美学的灵魂。
沈忱通过在画布上涂绘一层层的丙烯颜料来增加画面的深度,直到他感觉到自己的“气”已经离开身体才会停止,这让他当下的作品拥有一种瞬时性,在虚实的笔触中激发出往复的对话。

二层展厅
无题-作品12155-2526
画布,丙烯
180x700cm(五联,每幅180x140cm,间距12.5cm)
2025-26年
©️复星艺术中心
99艺术: 在您看来“气”很重要,在具体创作中,“气”到底是什么?
沈忱:
你去看文人画,总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抓住你。那就是“气”,它关乎留白,关乎整个画面的氛围,背后是禅宗的哲学。所谓水墨的最高境界,其实就是文人的文化修养、人格、社会认知和哲学观念的综合体现,它们最终都凝结在笔墨的气韵和精神里。
当我从水墨过渡到丙烯,笔墨没了,反而逼我直面一个更本质的问题:水墨留给你最核心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答案恰恰就是那股气韵和精神,是从整个水墨文化和禅宗里提炼出的、看似朦胧虚无却真实存在的东西。常有人问我是不是修禅,我说不是,但我的工作方法,从头到尾就是一场修行。
这种修行,几乎带有宗教仪式感。曾经我在北京工作室创作时,画幅太大,必须踩上去。正好有从浙江老家带来的麻绳草鞋,我就穿着它在画布上走、在上面画。那种感觉,像在道场里绕行。我还有个保持至今的习惯——作画前一定点上一支香,放上音乐,让气息先弥漫开来。那一刻,我把自己完全交给画布,交给这个道场,从一个世俗的身份里抽离出来,进入另一种状态。我非常享受这种感觉,它让作画成了我的一种生活方式。一种更世俗,一种更出离,两者合在一起,才构成我完整的生活。
对我而言,创作不是从落笔才开始,而是从绷画布、刷底子的那一刻就已启动。我必须自己刷底子,刷三遍、四遍、五遍,别人代不了手。为什么要这么刷?因为这一步已经决定了画面最终的呼吸。你看到的那些看似均匀、却透着空气在细微流通的质地,就来自这种手工:一遍遍刷过去,不可能绝对均匀,底层的痕迹总会从后面渗出来,就像宣纸的透叠效果。但我并不是刻意模仿宣纸,而是这种手工过程自然留下的“touch”,让画面有了自己的纹理和气息。

二层展厅
无题-作品40466-2425
画布,丙烯
160x550cm(五联,每幅160x110cm,间距12.5cm)
2024-25年
©️复星艺术中心
99艺术:这个“气”要与身体的运动乃至呼吸相配合?
沈忱:
这里面始终贯穿着时间和气的结合。从落笔到提笔,就是一个完整的呼吸过程。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现在。我现在的画,每一笔也是如此。
我画一笔,人的位置先要站好,脚步要扎稳。画很大,笔很长,也很重。从那么远的地方把笔拉过来,这根线要拉直,拉到跟前,人要转身,再提笔——这一整套动作,就是一个运气的过程。
整个过程非常累。你的气和身体必须完全对位,那一笔才能完成,否则根本走不下来。久而久之,这就变成了一个运气、练功的过程。我觉得这个特别有意思。它跟道家、禅宗的那些哲学观念是相通的。我不刻意去强调这些东西,但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里、文化的浸润里,本来就有这些。它们影响了我们一辈子,也自然地长在了我运笔的每一个动作里。

沈忱《无题-作品 51516-22》
画布、丙烯,66 X 144 in,(三联,每幅66 X 48in,间距3in)
2022

沈忱《无题-作品10178-18》
画布、丙烯
193 X 264 cm,(双联,每幅193 X 132cm)
2018

创作中的沈忱
99艺术: 时常一边创作,一边听音乐?
沈忱:
作画时,我一般听钢琴、小提琴或大提琴的独奏。我喜欢器乐那种纯粹、单质的声音,巴赫是我最常听的。它和我画面里那种单纯的东西是相通的。画线的时候,人必须是真正放空的状态,耳朵里的声音不能“满”,一满,气就滞了。
交响乐则完全不同。它太叙事、太结构,在我动笔的时候会干扰那种流动。但交响乐并非不听,只是换了时机。最近我在做作品的后期处理,这个工序非常费时,需要耐心,却不需全然放空。于是我终于找到一个时间可以听马勒了。以前听不进去,觉得太长、太“交响”,里面塞了太多宗教的、历史的东西,而现在在后期这个漫长的、手工修整的过程里,马勒正好——它给我很多别样的触动。

二层展厅
©️复星艺术中心
一种关于“笔触”的
东方极限主义创作姿态
“极限主义”并非一个边界森严的流派,它更像一种概括——描述那些将某种艺术语言或理念推向极致的创作。唐纳德·贾德那标志性的金属盒子序列,挂在墙上或置于地面,只是纯粹地呈现材料、颜色与空间。艾格尼丝·马丁则用极细的铅笔网格和柔和色调,在冷酷的工业极少主义之外,走出一条通往冥想式平静的路——那是一种精神性的极简。
无论极少还是极多,本质上是同一种决绝:将某种艺术语言执行到无可退避的终极状态。当我们谈论“极限主义”时,真正在谈论的,是一种艺术家的态度——选定一个方向,然后走到不能再走为止。
沈忱的创作,正是这种决绝的东方回响。如果说贾德和马丁在空间与网格中走到了极致,那么沈忱则是在“一笔”与“一息”的重复中,将水墨的气韵和精神推到了极限。有人说他走向虚空,也有人说他走向能量的无限。艺术语言依旧在推进,不可盖棺而论,且看他的通透与绵延。

沈忱《无题-作品12119-19》
画布、油画、丙烯
76 X 59 in
2019
99艺术: 我们在画面中看到的线,实际上不是线,而是笔触重叠留下的痕迹?
沈忱:
很多人说我的画里有一条一条的线,我说我没画线。我画里没有线,只有笔触。两种笔触:中锋和侧锋。侧锋这一笔,一边实一边虚;在旁边再画一笔,两个笔触重叠的地方,就产生了线的感觉。
这就引出了一个更有意思的东西,这种由线叠加产生的空间,在我们的日常视觉里不存在。我们肉眼只能看到二维,三维得绕过去看。我希望呈现另外一种空间——心理空间,你就会感到那种空间是纵向穿透的。我把它叫做“纵向空间”。
我听巴赫的时候,感觉到的就是这种空间。它不是横向的铺展,而是一种时间的流逝,一种纵向的无尽——你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结束。为什么你在画面的边缘能感觉到它不是纯粹的黑色?因为它背后有东西,一层一层的笔触从底下透上来。所以我每一幅画的上下都留着边,留着这种“对撞”的痕迹,就是要让你感觉到——这空间没有完,可以透过去。“透过去”——就是一个无止境的心理空间——到这时候,哪里是上?哪里是下?已经不重要了。

沈忱《无题-作品63030-20》
画布、丙烯
48 X 64 in
2020
99艺术: 您作品中的色彩很独特,是一种把色彩叠加推向极致后的效果?
沈忱:
其实我在创作中的方法始终如一:一幅画再大,永远是那支笔,从头画到尾。中间不调颜色,调好一个颜色就一直画下去,变化只靠厚薄、深浅。渐变从哪里来?就是这同一种颜色不断重叠出来的。当然有些更新的作品是两个颜色重叠后的效果,会有更丰富的层次。
这跟我早期学水墨用笔有关。最初我用的是圆笔,但不是竖着画,而是把笔倒下来画,笔尖蘸墨的地方浓,到了笔根就淡了、虚掉了。一笔下来,从深到淡的过渡已经出现了。现在我只是把它走得更彻底——我把水墨的变化推到极致,推到它消失,推到连边界都看不见。
所以我觉得最有意思的就在这里:你把每一个东西都走到一个极端,你的语言就变得很纯粹。越是这样极端的个人化,就越具有宇宙感,越具有人类感。我必须走我自己的路,走到一个没有别人的地方。如果说从早期的水墨跳到拼贴,那是革命,这很容易。革命你可以学习别人,但语言的演变无法学别人,你只能慢慢地往前走。

二层展厅
©️复星艺术中心

沈忱《无题-作品 12220-20》
画布、丙烯
68 X 144 in(三联,每幅68 X 48in,间距3in)
2020
展览信息

展览时间: 2026年5月22日至6月21日
开幕: 2026年5月21日
地点: 上海复星艺术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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