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40年代的中国,战火与变革交织,艺术成为时代最敏感的神经。画家们纷纷走出画室,以笔为刃,也在颠沛中完成自我蜕变。叶浅予便是这条道路上的代表人物之一——从早期活泼辛辣的漫画,到后来深沉有力的人物水墨,他的转型不仅是个人的艺术抉择,更折射出一代中国画家在战时语境下的集体探索。
本次讲座“叶浅予:战时及战后中国的人物画艺术”,灵感正源于泰康美术馆举办的展览“换了人间:符罗飞的现实主义绘画与中国战时艺术”。墨尔本大学文化与传播学院中国艺术史教授、澳大利亚人文科学院院士罗清奇(Claire Roberts)以其深厚的学术积累与独特的研究视角,梳理叶浅予从漫画家、插图师和纪实新闻创作者迈向现代水墨画家的关键历程,并立足宏观视角,重新审视二十世纪40年代中国艺术不可替代的历史价值。

罗清奇
墨尔本大学文化与传播学院中国艺术史教授
澳大利亚人文科学院院士
01
从上海漫画家到战时纪实者
1925年,18岁的叶浅予来到上海,迅速成为这座城市最多产、最多才多艺的创作者之一:漫画、插图、时装设计、纪实摄影、美术编辑皆有涉猎,1928 年问世的《上海漫画》,他更是核心发起者与主要供稿人,其连载漫画《王先生》融合幽默、写实与社会批判,连载十年间创作约800期,这套漫画不仅集结出版单行本,还衍生出十余部改编电影,可谓风靡一时。

叶浅予《上海漫画》第 4 期封面

叶浅予《王先生》漫画内页
罗清奇指出,连载漫画以线条造型为基础,依靠图像和文字共同推动叙事,读者在一期又一期的阅读过程中穿越时间和空间,追随着故事的发展,为叶浅予日后的艺术纪实风格奠定了基础。1933年,他在上海观看墨西哥画家米格尔·珂弗罗皮斯(Miguel-Covarrubias,1904-1957)的旅行速写展后深受启发,从此随身携带铅笔和小速写本,专注观察记录市井百态。他当时宣称,要把素描和漫画结合起来,“创造出一种惊天地、泣鬼神的新艺术”。这种始终如一的人文主义视角,成为他绘画风格的鲜明标志。

▲罗清奇在讲座现场
02
战时纪实:《战时重庆》与《逃出香港》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叶浅予任队长的漫画宣传队(简称:漫宣队)正式纳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第三厅序列,他随队伍辗转南京、武汉、长沙、桂林等地流动宣传。前往香港后,他出任商务印书馆《今日中国》杂志主编,该刊同时发行中、英、俄、法文版,成为面向世界传递中国抗战实况、助力国际反法西斯宣传的重要阵地。

▲抗日漫画宣传队队刊《抗战漫画》半月刊,由叶浅予设计的第一期封面

▲叶浅予《战时重庆》
1940年代 纸本设色 20.5×28.5cm×14帧 泰康收藏
此次泰康美术馆的展览“换了人间:符罗飞的现实主义绘画与中国战时艺术”展出了叶浅予的两套重要系列作品。《战时重庆》共14件,描绘战时民众坚韧求存的日常。作品两两成对,通过前后对比构成无需文字的叙事,既有《终于吃了一顿饱饭》《我的新衣》等将就度日的细节,也有《只能坐马车了》《我们的新家》《后门交易》等场景。叶浅予与戴爱莲的形象也出现在画中,直接展现了他们亲身投入战时生活的经历。

▲叶浅予《逃出香港》(选页)
1941年 纸本漫画 27.5.×22cm
私人藏

▲叶浅予《逃出香港》(选页)
1941年 纸本漫画 27.5.×22cm
私人藏
1941年底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占领香港。当时叶浅予与戴爱莲正返回香港接受紧急治疗,深陷沦陷区。他创作了《逃出香港》(亦名《香港受难图》)系列,记录这段惊心动魄的经历。泰康展出的版本将各场景拆分为独立画作,这些作品以水墨和彩墨绘制,细致描绘了夫妇二人躲避日军和日伪官员的惊险经过,共同构成一幅充满动感的纪实风格自画像。
03
速写与艺术纪实:跨媒介的创作方法
罗清奇强调,速写是叶浅予创作的核心方法。无论是铅笔、炭笔、钢笔还是水墨,他始终通过细致观察捕捉人物的动态与神情。

▲40年代叶浅予在印度
1943 年,叶浅予受驻华美军总司令史迪威将军邀请,赴印度比哈尔邦兰姆伽中美联合军事训练营实地采风。太平洋战争期间,约9000名中国第五军官兵与英军部队曾在此休整整训。这段战地采风极大拓宽了叶浅予的创作边界。除此之外,他与戴爱莲深入贵州苗疆、西康等地,寻访少数民族歌舞与风土人文;在成都期间又与张大千比同住。多重游历与交游经历,为他沉淀下海量鲜活创作素材,也反复化作他往后画作里的经典意象。
04
舞蹈与爱情:戴爱莲的深远影响
戴爱莲(1916-2006)是出生于西印度群岛的特立尼达和多巴哥的芭蕾舞和现代舞艺术家,1939年来到香港投身抗战义演。1940年12月号的《今日中国》刊登了她身着叶浅予设计的舞蹈服装的剧照,这幅黑白摄影作品记录了戴爱莲在香港为中国保卫同盟进行义演的时候的舞蹈场面。

▲左:叶浅予为戴爱莲创作的一幅水墨速写
右:《今日中国》刊登戴爱莲身着叶浅予设计的舞蹈服装的剧照
图片来自罗清奇讲座PPT

▲叶浅予和戴爱莲在美国旧金山,1946年

▲藏族学生表演戴爱莲作品《巴安弦子》
《今日画刊》1946年第2期,摄影者不详
罗清奇认为,叶浅予对舞蹈题材的关注,很大程度上源于他与戴爱莲的关系。戴爱莲的专业训练和民族舞蹈调查,促使叶浅予将线条的表现力聚焦于动态与韵律。1946年的炭笔水墨速写《戴爱莲西藏舞曲》中,戴爱莲的面容被理想化处理,而线条的飞动与节奏感成为画面的主导,这正是叶浅予水墨人物画成熟期的典型特征。
05
跨文化之旅:美国之行与《天堂记》
1946至1947年,叶浅予受美国国务院邀请赴美进行为期一年的官方文化交流,戴爱莲陪同前往。他们在旧金山、洛杉矶、好莱坞、纽约、华盛顿等地举办展览和演出。旅美期间,由美籍华人翁万戈和电影艺术家司徒慧敏共同创办的美国中国影业公司为他们拍摄了三部彩色短片,其中《人物画》完整记录了叶浅予现场为身着西康巴安服饰的戴爱莲作画的过程,是研究其速写理念与水墨技法的珍贵史料。

▲叶浅予《天堂记》
叶浅予在美期间坚持画旅行速写,填满多本笔记簿,后来成为长篇漫画《天堂记》的创作基础。1948年回国后,他以“初次亲身来到美国的中国人”视角,在北京《新民报》上连载这部连环漫画,作品犀利地观察了美国的一次性消费文化和社会阶层分化——白人居于管理、执法岗位,移民(包括亚洲人)从事仆役工作,黑人被视为奴隶,原住民充当艺人。《天堂记》的核心主旨是:战后的美国也并非天堂。原计划连载30多期,因北平即将解放、报社停刊而中断。
06
战后转型:中央美术学院与彩墨画教学
1947年底回国后,叶浅予接受徐悲鸿邀请,担任北平国立艺术专科学校教师,教授线描课,后任图案系主任。1950年中央美术学院成立后,他出任国画系主任(当时称彩墨画系),成为新中国最具影响力的水墨人物画家之一。戴爱莲则出任北京舞蹈学校(今北京舞蹈学院)校长。

▲叶浅予在中央美术学院教学期间
罗清奇回忆,1979至1981年她在中央美院学习时,叶浅予刚刚获得政治平反重返教职。他主动带领学生去剧场速写京剧表演,快速捕捉动态人物并转化为平面造型,这种方法远比长时间画人体模特更富启发性。
她特别指出,叶浅予并非学院派出身,其艺术素养来自都市商业文化和战时实践。徐悲鸿邀请他主持中国画教学,本身就是一个“革命性”的举动,他带来的是一条完全不同于巴黎美术学院写实体系的路径,强调速写、观察和艺术家的主观能动性。
07
叶浅予与符罗飞 两种批判现实主义
罗清奇专门对叶浅予与符罗飞两位艺术家展开对照研究。抗战全面爆发之际,符罗飞年届40,叶浅予刚满30,代际差异明显的两人在性格与气质上也是不同的。符罗飞扎根油画体系形成自身批判现实主义脉络,作品沉郁厚重,满含对底层众生的深切悲悯;叶浅予则以速写线条为创作根基,运笔轻快利落,风格诙谐又不失锋芒。尽管艺术路径截然不同,二人创作内核却高度相通:均将目光投向饱经战火蹂躏的普通百姓,同时共同面对一道核心命题 :如何在战时与战后,为承载现实苦难的创作寻找到适配的艺术表达语言。

▲符罗飞《雷雨夜行军》
20世纪40年代,纸本油画棒,67.5×60.5cm
私人藏

▲叶浅予《印度婆罗多舞》
纸本,设色 96.9cm×57.2cm 1962年
中国美术馆藏
步入战后阶段,符罗飞与叶浅予走向了全然相异的艺术道路。叶浅予深耕速写创作,长期专注舞蹈人物题材,最终奠定自身地位,成为新中国彩墨画教学体系的核心奠基人。罗清奇由此提出观点:战时物资、画材的极度匮乏,反倒意外释放了艺术家的创作活力。受客观条件所限,他们只能就地取用宣纸、水墨、炭笔等廉价易得的简易媒介,反而挣脱了材料束缚,得以更自在地释放个人艺术特质与创作创造力。

▲讲座评议环节,从左至右:罗清奇、蔡涛、杨肖

▲讲座现场
讲座评议环节,策展人蔡涛指出,罗清奇教授近年提出的“重构世界”(reconfiguring the world)概念,对理解中国战时艺术至关重要。我们需要回到30、40年代,理解艺术家如何在全球化视野中成长;需要搜集散落在全球各地的原作(澳大利亚、英国、日本、美国等地的收藏);更需要汇集全球研究者的力量,形成对战时中国艺术恰如其分的认知与呈现。杨肖研究员则补充,叶浅予的速写能力不仅是战时纪实的手段,更影响了建国后全国范围内的速写热潮。
本次讲座不仅深化了对叶浅予艺术历程的认识,也为理解20世纪中国艺术家在战争与跨文化语境中的创造活力提供了宝贵视角。正如罗清奇所言:艺术家面临限制,有时反而能迸发出最鲜活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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