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里蒂巴位于巴西南部的巴拉那州，距离中国将近19000公里，没有直飞航班抵达，艺术家李青从上海出发，中途转机，历经33小时才最终抵达这个巴西第十大城市。
库里蒂巴有着巴西少见的四季分明的气候和远低于里约与圣保罗的犯罪率，此外这里还是一座艺术之都。自1993年库里蒂巴双年展（Curitiba Biennial）创立以来，今年已经来到了第16届，成为全球南方最有影响力的双年展之一。
作为今年双年展的参展艺术家，李青首次踏足这座美丽的南美城市，顺带走访了圣保罗，除了驻地创作作品，他参观了奥斯卡·尼迈耶博物馆，以及Alfredo Andersen博物馆，走访了当地艺术家的工作室，日常所见到的巴西普通民众自由、热烈、包容的性格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这趟丰富的巴西艺术之行，也让李青再次思考这样的问题：作为一个非西方艺术家，该如何从自身经验出发面对这个世界的复杂。
99艺术专访艺术家李青
99艺术：这是你第一次去巴西参展、驻留吗？初抵库里蒂巴、圣保罗两座城市，这里的城市气质、艺术氛围、人文风土给你什么感受？
李青：
这是我第一次踏上南美。2010、2011年我的作品曾参加过智利当代美术馆和圣保罗当代美术馆的群展，但那次我没来，所以新鲜感还是很强。一来距离确实遥远，二来国内艺术圈的目光更多投向欧美，对南美的艺术关注相对较少。
第16届库里蒂巴双年展海报
这次是来参加库里蒂巴双年展，第一站先到库里蒂巴，之后再去圣保罗。两座城市差别不小：库里蒂巴是座省会城市，号称巴西最宜居的城市，生活安逸、治安也好，这次双年展的主题馆就设在当地标志性的奥斯卡·尼迈耶博物馆——因其独特造型也叫"大眼睛博物馆"。圣保罗则是南美最大的城市，也是当之无愧的南美当代艺术中心，美术馆和博物馆数量多、展览质量很高。
奥斯卡·尼迈耶博物馆外观
感觉巴西的城市建设和中国颇有几分相似，尤其是圣保罗，很多区域让我联想到上海，非常现代化；但毕竟有殖民地文化的底子，有些地方又透着欧洲的味道。
最大的不同还是人的状态，巴西人很松弛，工作与生活的平衡比我们做得好。比如圣保罗最主要的保利斯塔大道，每个周日都会全线封路，变成步行街，所有人都出来骑车、滑板、表演、摆摊，热闹非凡。不少街区还有周末集市。我去参观了几个在写字楼里的艺术家工作室，发现写字楼周日一律锁门，想加班都进不去。我认识的当地艺术家周末基本不工作，周日就是休息、聚会，完全是另一种节奏。
周日圣保罗的Paulista大道
99艺术：本次行程串联了双年展、美术馆、本土艺术驻地、画廊与艺术家工作室，完整游历后，有哪些让你印象很深的地方？
李青：
整体感受下来，巴西作为全球南方的核心国家、南美洲地缘格局里的关键力量，其艺术实力超出了我的预期，整体水准扎实且专业化程度很高。虽然之前知道圣保罗双年展的重要性和个别巴西艺术家的创作，但对巴西本土完整的艺术生态缺少直观认知。
圣保罗Mendes Wood DM画廊
我认为巴西艺术已经构成当下全球南方艺术版图里的重要一极，甚至在不少当代艺术核心观念与议题上具有引领能力。作为同样的非西方大国，有很多值得我们借鉴的地方。他们从艺术机构到个体艺术家的工作并没有游离在全球当代艺术体系之外，反而深度嵌入其中：无论是最基础的社交网络、画廊或机构与艺术家的工作，还是本土画廊向外拓展的布局，国际化程度都很成熟。但他们并未单纯照搬、模仿西方主流的艺术范式，而是立足于自身位置重新阐释当代艺术，一边身处全球艺术体系内部，一边持续为这套体系注入新的认知维度，这一点值得肯定。
库里蒂巴双年展 Max de Esteban作品《临时制图》
99艺术：本届库里蒂巴双年展以“边界”为核心主题，聚焦人类与科技、自然与人工、虚拟与现实的混合疆域，你的参展作品如何呼应本届双年展的命题？
李青：
这次参展的《阴翳志》系列是从2014年就开始的一个长期创作，主要材料为海外刊物杂志与杭州的非遗工艺品织锦画。杂志本是流通信息、打通文化边界的媒介，却又自带地域、意识形态的文化壁垒；而杭州织锦则结合了中国传统绘画气韵与近代丝织工业的地方性材质。
库里蒂巴双年展 李青作品《阴翳志》 2014-2026
在作品中，我用织锦完整包覆这些国外文化类杂志，消解刊物原本可读的文字信息，将杂志封面置换为中国风景，让残存的外文标题与织锦画形成视觉叠合，构建新的互文关系，这样的错位诱发观者试着去想象远方的世界、理解他者的文化。同时我选用织锦背面，以负片般的简约质感呈现，织锦本身在上个世纪作为中国人馈赠远客的礼品，也承载着彼时人们对远方的想象。
库里蒂巴双年展 李青作品《阴翳志》与奥斯卡·尼迈耶博物馆馆藏的古巴艺术家Marco Castillo和Dagoberto Rodríguez作品“星光阅读室”和德国艺术家Barbara Steppe的作品构成一个关于书籍和阅读的单元
整件作品最终呈现出来的状态是信息、图像、风景、绘画、文字，这些不同维度的内容在这里彼此交织，形成了不同的地理疆域、历史脉络与文化认同之间打破边界的关系。
99艺术：本次双年展汇聚全球多国艺术家，此行你是否与巴西本土艺术家、策展人、国际艺术从业者展开深度交流？
李青：
展开了不少交流，覆盖的话题也很广，既聊到艺术家的创作路径和状态，整体来看他们的问题意识非常突出——这个后面可以展开。他们也聊到艺术家与画廊合作的问题，比如最近佩斯画廊的相关事件、当下传统画廊模式的困境，还有艺术家提出是否需要依赖画廊这类问题。其实和国内艺术圈谈论的方向也高度重合，毕竟现在是信息共享的时代。
李青与库里蒂巴双年展总策展人Tereza de Arruda(左一）、巴西国家艺术基金会视觉艺术总监Sandra Benites（右二）及友人
因为我是中国艺术家，对方也主动聊起很多关于中国的内容，能明显感受到他们对中国抱有很强的好奇心。不过大部分从业者和艺术家对中国的认知很有限，来过的一些也只去过香港、上海等这几座城市。
近几年越来越多巴西年轻人想来中国看看，和过去相比这种意愿明显提升。在当下文化层面出现和西方相对疏离、甚至脱钩的大背景下，和南方国家之间的这种交流更显重要。这次结识的好几位艺术家也曾到访中国，参与过艺术驻留项目，比如在景德镇的驻留，也有艺术家即将前往成都A4美术馆驻留，他们把驻留创作当成工作中的重要部分。
他们对中国的传统文化和历史地理抱有浓厚兴趣，但对国内当下的艺术现状和艺术市场并不太关注。有一位艺术家提起中国艺术时，很兴奋地说他喜欢二十年前“后感性”中的几位艺术家，觉得很有力量，却并不了解中国今天的艺术状态。
库里蒂巴双年展Regina Jose Galindo作品《警报》，行为录像，2023
99艺术：库里蒂巴双年展聚焦实验性、跨媒介创作，更侧重地域文化与全球议题的结合。本次参展经历对你的艺术有哪些启发？
李青：
展览聚焦实验性跨媒介创作，特别是有明确问题意识、把多元的全球议题和地域历史文化融合创作的作品。
整场展览能看出四个主要特点：第一，很多艺术家都会借用当地独有的文化宇宙观、各类民俗信仰，去挖掘当代文化的精神力量，展现不同信仰和诉求共同构筑当下世界生命力的面貌。第二，探索跨文化跨学科的知识生产，批判西方中心论、科技中心论等固化视角，打破中心化看待世界的固有框架。第三，不少作品带有很强的社会批判和现实抗争色彩，面对具体的政治经济和社会议题。比如Regina Jose Galindo的作品批判整个美洲的警察暴力，Max de Esteban的《临时制图》直指全球金融权力体系、基础设施和技术资本主义造成经济不平等和人类存续危机的问题。第四，很多作品在媒介上运用了当下的人工智能技术，但不只是单纯使用技术，而是放在更长的历史维度里做对照：一边看人工智能重塑人们世界观的现状，一边结合不同地域、文明传统里的宇宙观思考做对比；深度探讨算法、AI和人的本性、精神认知的界限，包括数字语言和充满细腻人性的人类语言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
库里蒂巴双年展开幕现场
展览给我的感受就是：艺术创作从很具体、甚至很微观的地域文化和历史记忆切入，而探讨的核心还是全人类共通的普遍性问题。艺术创作本身是一种知识生产，也是不断调整知识与权力关系的过程。创作不能只堆砌空洞的形式，只有具有厚重的历史感和普世的启发性的创作，才会被不同的文化严肃地注视和尊重，获得超越时空的穿透力。
99艺术：Alfredo Andersen博物馆是库里蒂巴极具代表性的本土艺术机构，此次驻留你对巴西的艺术生态有了哪些全新认知？
Alfredo Andersen 博物馆
李青：
这家博物馆是为纪念挪威裔巴西艺术家Alfredo Andersen设立的，馆内除了展出他本人的作品，也会策划巴西近现代、当代艺术展。它特别的地方是新建了一栋小楼作为教育培训机构——Andersen学院，面向库里蒂巴全市市民开设各类艺术课程，全部免费，采用先报先得的规则。因为场地名额有限，经常会出现很多人报不上课、提出反馈的情况，也能看得出当地对全民美育十分看重。博物馆每年还会邀请数位艺术家入驻创作，主力是巴西本土创作者，也有少量国际艺术家。
我在这里的一间工作室短暂驻留了六天，以完成双年展的作品。这里的艺术课程很丰富，既有艺术基础课理论课，也有大量实操创作课。学员从青少年到老年人都有，课堂氛围轻松快乐，开设课程的目的，就是提升普通大众的艺术认知，筑牢本地艺术生态的底层根基。它和美术馆、画廊、双年展这类偏专业、精英化的艺术平台相互配合，共同搭建起完整的城市艺术生态。
圣保罗艺术博物馆（MASP）的悬浮展架与藏品
这套标志性悬浮展示系统由建筑师Lina Bo Bardi设计，1968年随MASP主楼落成启用，是现代博物馆展陈史上里程碑式的设计，观众可以看到作品的正面和背面。
99艺术：驻留期间，你主要开展了哪些创作实践与艺术研究？期间是否遇到不同文化、创作语境差异带来的思考或碰撞？
李青：
这次我在库里蒂巴的在地创作，主要就是完成《阴翳志》这件既定作品：创作思路在出发前就已经确定好了，我从国内带来一部分创作材料，与在当地搜集的杂志结合完成制作。
没有预想的部分是展出后观众的反馈，大部分观众对织锦材料和中国的风景图像很感兴趣，也有观众和艺术家给出延伸开去的解读。有艺术家提出风景和土地、领土的关联。这也提醒了我西方艺术史中风景画和领地和财富的关联，后来我发现这个解读的视角在当地也是非常具有公共性的，我在Pinacoteca博物馆看巴西本土艺术时就留意到，展览里“风景”板块的解说文字，同样会将风景、土地、领土放在一起探讨。
和我们国内展览大多会弱化这类可能涉及现实政治的议题不同，拉美艺术家很常使用地图、疆域这类具备政治属性的符号进行创作，创作选题也会直面各类现实尖锐问题，这些内容反而是艺术圈的热门主题。
99艺术：奥斯卡·尼迈耶博物馆是拉美规模最大的艺术博物馆，你参观后感受如何？
李青：
我在这里看的展览包括第36届圣保罗双年展巡回展；还有常设展厅，专门陈列奥斯卡·尼迈耶的建筑模型以及他的生平资料。另外还有一个非洲艺术展和一个亚洲艺术展，涵盖了古代与当代作品。非洲艺术和巴西本土文化渊源很深：巴西历史上经历过黑奴贸易，是全球非洲以外非裔总人口最多的国家，这场展览也是对自身非洲文化根源的回溯。亚洲艺术展则恰逢巴西与日本建交130周年，展品以日本艺术藏品为核心。馆内还有一位库里蒂巴本土老艺术家的版画和素描展览，偏插画风格，记录了很多当地人的生活故事。
奥斯卡·尼迈耶博物馆非洲艺术展
这座场馆是一座综合性的艺术博物馆，不仅承办双年展，在当代艺术和建筑领域很重要，也做古代到近现代的艺术展，还会有国外美术馆的收藏展、国际艺术专题展等。这实实在在让我感受到了巴西在文化上的力量：在这座二线城市里，坐落着拉美建筑体量最大的博物馆，常年持续推出多元化展览并维持国际和本土的平衡，看得出艺术强国的底气。
同时这座由大师打造的地标建筑也带动了旅游经济，极具辨识度的设计吸引了大量游客，上一届双年展就吸引了100万人次参观，客流非常可观，运营颇为成功。
Pinacoteca美术馆馆藏展
99艺术：Pinacoteca美术馆是巴西最核心的公立艺术美术馆，完整梳理了巴西从古典绘画到当代艺术的百年发展脉络，他们的公立美术馆机构和我们有区别吗？
李青：
Pinacoteca美术馆的确主打本土艺术收藏，藏品时间跨度长达数百年，同时也会引进海外尤其是全球南方艺术家的展览。这次我就看到了喀麦隆艺术家Tayou的高质量个展，展览以一百多年来的七次国际会议为平行线索铺陈出七个单元，引导观众解读作品中潜藏的政治和经济议题。其中的一件作品《天堂》，铅笔造型的立柱上插满了无数的彩色铅笔并不断旋转，铅笔代表创作的能量，而它的造型本身就有防御的姿态，意味着每一次创造，都暗含着对抗的属性。
藏品展部分的布展逻辑很有意思：馆方没有套用标准的西方艺术史时间线来梳理巴西艺术，虽然除原住民艺术外，大量巴西艺术家的创作都和西方艺术发展保持同步，但美术馆选择打破年代和创作者身份的限制，通过并置比较的方法，按照主题来陈列作品，分成肖像、身体与性别、风景与土地、城市化等板块。
Pinacoteca美术馆 Tayou个展
这样的策展反思和重构了主流的西方艺术史叙事，用展陈引导观众跳出西方中心的固有视角，转而从巴西本土的视角理解艺术。展览也贯穿了平权理念，不只是人种、性别、阶级层面的平权，更关键的是艺术史话语权、艺术语言的平权。比如没有接受过西式学院美术教育的原住民创作者或非学院艺术家，在这里重新获得价值挖掘。他们没有正统美术训练背景，却有着鲜活独特的艺术语言，展览让观众重新认识这些群体。我看到展览文案中出现“霸权主义”这样的词汇来描述西方学院艺术体系带来的影响，这种表述方式在我们国内是没有的，中国的艺术发展同样长期受到苏派、留法体系等西方脉络的影响，但很少会这样定义，也能看出巴西艺术主体性的塑造，和平权思想深度绑定。
作为一个全球南方艺术大国，结合巴西殖民和黑奴贸易的历史背景来看，藏品展也展示了巴西艺术如何讲述自己的过去、卑微、痛苦和从中产生的反思和抵抗性力量。我觉得任何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都会敬佩他们直面本土历史、梳理自身文化的态度。另外这里的讨论议题充分开放，历史观讨论、社会冲突与暴力、现实政治这类尖锐的社会议题，都可以在展览中正常探讨。
圣保罗 与策展Tereza de Arruda一起访问艺术家André Azevedo工作室
99艺术：在与本土艺术家交流时，你最直观感受到的巴西艺术家创作共性是什么，这里艺术家的创作视角、表达诉求和我们的差异是什么？
圣保罗画廊区的展览开幕
李青：
巴西艺术家的创作方向也很多元，不少人的创作思路和国内有的艺术家也挺相近的，在当下这个时代寻找差异反而是更难的。我的感受是这里的很多重要艺术家，或是常出现在核心美术馆展览的创作者，作品大多植根于本土文化传统和真实的生活经验。没法笼统地给所有巴西艺术家套上统一的创作标签，但从主流艺术机构和策展人的偏好能看出来，受重点关注的创作者，很少单纯照搬、复刻西方艺术流派和风格,甚至有些我们耳熟能详的西方当代艺术家他们并不那么了解。他们更多立足自身性别、种族、族群、阶层，带着鲜明独特的世界观进行创作，而核心就是我前面提到的抵抗、平权和自我主体性的确立。
99艺术：巴西的艺术图景源于民众自由、热烈的生活底色。这种区别于国内的日常节奏，是否重塑了你对“艺术表达、创作状态”的理解？
圣保罗街头
李青：
自由、热烈、包容的气质可能还是更多体现在当地人普通的日常生活里。放到艺术层面来看，这类特质在流行文化、街头艺术中会展现得格外明显；但精英美术馆和学术类展览就不太一样，它们大多聚焦学科性更强的各类社会议题。在我看来，艺术创作最关键的是避免空洞，避免堆砌形式，能提供启发性视角，有能力刷新而不是固化人们对各类议题的认知。
里约热内卢的海滩
99艺术：本次巴西艺术之行，对你而言最珍贵的收获是什么？
李青：
再次思考一个非西方艺术家如何从自身经验出发面对这个世界的诸多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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