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鸦,是人类最原始的天性表达。从远古洞穴到当代街头,从儿童信手涂画到艺术市场的天价竞拍,涂鸦始终在释放着一种本能的、反抗规训的力量。
它曾是城市边缘的匿名低语,是亚文化群体的情感出口:从巴斯奎特、凯斯·哈林到班克斯、KAWS,从纽约地铁到北京街头,从张大力数万幅个体头像在城市墙面上的密集“发问”,到如今涂鸦作品纷纷入驻各大美术馆的白盒子展场,涂鸦艺术跨越了地理与阶层的鸿沟,却也面临着“精神透支”的质疑。
在本次深度对话中,策展人杜曦云以其一贯犀利的视角,拆解了涂鸦艺术从街头到殿堂的浮沉逻辑,并坚定地指出:艺术是个体的奋力奔跑,忘掉规则,放掉框架,回到那个未经过度教养的、天真的、敢于在墙上留下痕迹的原始冲动,这或许才是涂鸦最不可替代的价值所在。

策展人杜曦云
Q:请从学术角度谈一谈涂鸦艺术独特的美学逻辑与艺术价值。
杜曦云:
在我看来,涂鸦首先是人的一种天生的本能。从原始人开始就已经在涂鸦了,它非常符合人类原始的、未经规训的天性。当忘掉学院派那些条条框框的规则之后,每个人都能通过涂鸦表达专属自己的想法。就像小朋友画画,从我们成人的角度看就是涂鸦,他们不受规则的束缚,所以特别放松、本能、天真,这时人的天性被更开放地释放出来,里面就有更多感人和原创的东西。
而我们如今所说的、具备艺术属性的“涂鸦艺术”,是伴随当代艺术发展兴起的。在开放的艺术语境中,涂鸦被正式定义为一类独立的艺术形态。看似是普通人无技巧、无训练的随性创作,实则背后大多是专业创作者的用心表达。
真正的“涂鸦艺术”,一方面是本能的释放,另一方面是为了反抗现代社会和文明对人的种种约束,它内含着一种强烈的、要扩张自由边界的冲动。纵观涂鸦艺术史上的标杆人物,早期有法国艺术家让·杜布菲,而大众最熟知的巴斯奎尔特、基斯·哈林都是被安迪·沃霍尔发掘的天才艺术家,二人都英年早逝,却凭借纯粹的涂鸦表达,奠定了涂鸦艺术的当代地位。近些年随着亚文化盛行,涂鸦作为亚文化的核心符号,受众群体持续扩大,也让更多人关注、热爱并投身于涂鸦艺术创作。

▲巴斯奎特、LA2、基斯·哈林、肯尼·沙夫与胡安·杜博斯,1984年

▲凯思·哈林于地铁站创作

▲KAWS的《KAWS 专辑》在香港苏富比以1.16亿港元成交。
Q:以班克斯为代表的街头艺术家持续引爆全球艺术市场,涂鸦作品频频入驻顶级拍卖行与主流美术馆。如何解读涂鸦从边缘亚文化逐步跻身学术、市场主流的这一行业转向?
杜曦云:
说到底,资本是嗜血的,一旦它闻到血腥味,就会无比敏感地扑过来。艺术商人与资本方瞄准小众的街头涂鸦艺术家,通过包装、炒作,将其作品从无价、低价一路推至天价,赚取巨额差价,甚至不少涂鸦艺术家的作品价格,远超传统美术门类的创作者。
KAWS是最典型的案例,他原本只是小众街头涂鸦创作者,在资本的全力加持下迅速爆红,作品以大体量、高材质的形式风靡全球,一件取自美国经典动画《辛普森一家》的作品《KAWS 专辑》拍出上亿港元天价。但很值得深思的是,短短六、七年的时间,KAWS逐渐淡出了大众视野,不再被业内频繁提及。这一现象恰恰说明:资本可以在短期内快速打造艺术明星,但无法长久定义艺术价值。从艺术史的长远维度来看,唯有经得起学术检验、具备真实艺术内核与思想价值的创作,才能让艺术家站稳脚跟、留存于艺术史中。
对比来看,班克斯的艺术生命力会更长久。从美学上看,他的创作多是简洁的剪影式喷涂,技法难度不高,甚至艺术院校低年级学生都能完成。但他的核心优势是远超普通涂鸦创作者的知识分子属性与社会批判性。他擅长精准捕捉当下社会的核心问题、时代痛点,作品落地在公共空间,一针见血地戳中社会症结,极具共情力与批判力,真正做到了艺术批判的“稳、准、狠”。他的诸多艺术行为都极具当代性,比如曾在拍卖现场远程操控机器,将成交的作品当场碎纸,以及今年4月底在伦敦主流广场非法植入雕塑作品,以街头入侵的方式完成创作。这些行为看似简单,却精准打破了主流艺术的固有规则,极具反叛精神与时代思考。

▲班克斯《手持气球的女孩》在苏富比拍卖现场被画框内置的碎纸机切成条状。


▲班克斯在伦敦滑铁卢广场的新雕塑作品
Q:你长期关注涂鸦艺术发展,在你看来,当下国内涂鸦艺术的创作环境和生态,和十年前相比有什么变化和发展?
杜曦云:
客观来说,国内涂鸦行业的平庸化、套路化现状,多年来并没有本质改变。如今全球范围内的流水线涂鸦都形成了固定范式:字母的书写样式、喷涂手法、固定的配色体系,千篇一律、毫无新意。这类涂鸦是被规训后的产物,失去了涂鸦最核心的野性、自由与个性,只是复刻模板的“乖孩子”式创作。
唯一的变化是,涂鸦的传播边界在不断拓宽,大众对涂鸦的认知度、接受度越来越高。而真正优质、不平庸的涂鸦,始终坚守着核心内核:像班克斯一样,探寻时代真相、突破自由边界,同时形成独属于自己的成熟美学样式。这类优质创作在国内一直零星存在,而且大多不会拘泥于主流街头涂鸦的固有范式,更具原创性与思想性。

▲“给城市的情书”展览现场,柏林城市当代艺术博物馆,2025年
© Jaime Rojo

▲“TOP FUSION 涂形”展览现场,时代美术馆成都馆,2023年

▲“班克斯:无处不在”展览现场,海上世界文化艺术中心 2025年

▲“肯尼·沙夫:情绪宇宙”展览现场,湖北美术馆,2026年
Q:近两年国内很多美术馆,比如成都时代美术馆、上海艺仓美术馆、A4美术馆、湖北合美术馆,都在做涂鸦展览。您如何看待中国涂鸦艺术在当代艺术版图中的位置?
杜曦云:
首先要明确,当代艺术本身是无边界、无固定版图的。当代艺术的核心主张就是“生活即艺术,人人皆艺术家”,彻底打破了艺术与非艺术、艺术家与大众的固有边界,任何空间、任何形式,都可以成为当代艺术的载体。
国内主流美术馆纷纷引入涂鸦展览,将原本游走于街头、匿名化、边缘化的街头涂鸦,纳入正规的美术馆“白盒子”空间,让底层小众艺术走进主流艺术视野,这是非常值得肯定的进步。这意味着涂鸦艺术不再是小众亚文化的自娱自乐,正式被主流艺术体系接纳、认可。
但我们更需要理性审视:展览形式走向主流不代表艺术内核达标。当下很多美术馆展出的涂鸦作品,只是照搬了涂鸦的外在形式,却丢失了涂鸦最核心的反叛精神、社会思考与自由表达。形式完成了升级,内核却依旧空洞,这是目前国内涂鸦展览普遍存在的问题。

▲张大力《拆—西单时代广场》北京 1999年
Q:张大力被认为是中国最早的涂鸦艺术家,您觉得他当时用涂鸦介入城市空间的创作,具备怎样的先锋性?
杜曦云:
张大力的创作完全跳出了当时乃至如今国内涂鸦的俗套范式,极具原创性和先锋价值。他没有采用大众固化认知中,膨胀字母、高饱和网红配色的套路化涂鸦样式,所有创作都是有感而发、直击现实。他最经典的创作是将自己的个人侧面头像喷涂在城市公共空间,并搭配AK47、24K等符号。AK47是枪械,代表暴力与冲突;24K是高纯度黄金,代表资本与功利;而个人头像则代表独立的个体。这套极简的符号体系,构成了完整的艺术表达,精准抛出了时代追问:在城市快速发展、集体主义话语盛行的时代,个体的价值、处境、情绪是否被忽视?社会是否在以集体、公共的名义,抹杀个体的存在?
他精准抓住了时代的核心矛盾:个体与集体的关系。个体是群体、公共社会的基础,没有独立的个体,就没有完整的社会群体,而当时的城市发展进程中,个体的喜怒哀乐、生存处境、命运走向,常常被集体发展所掩盖。
更贴合涂鸦精神的是他的传播方式。数年时间里,他在北京街头喷涂数万个作品,扎根人流密集的公共空间,让艺术直面普通大众,而非局限于美术馆、画廊的小众圈层。这种街头野生创作、持续发声、直面公众的方式,完全契合基斯·哈林等顶级涂鸦艺术家的创作内核:在公共空间表达、传递大众心声,不惧规则约束,哪怕被监管制止,依旧持续创作、持续发声。反观当下很多涂鸦创作,只是在工作室复刻涂鸦样式,再送入画廊美术馆,完全是脱离街头、脱离现实的“假涂鸦”。

▲张大力《对话-糖房胡同-200142A》2001年

▲张大力《对话-兴隆街》1995年
Q:那么,你如何看待张大力作为个案在中国涂鸦史上的价值?他对当下的创作有什么参照意义?
杜曦云:
张大力和所有套路化、庸俗化的国内涂鸦创作者有着本质区别。他没有照搬西方涂鸦的成熟范式,而是结合中国本土的社会现实、时代问题,原创出独属于自己的美学表达与思想体系。
这和班克斯的创作逻辑高度契合,他们都是用自身的学术素养、思想深度、美学积淀,打破行业的平庸乱象,让涂鸦从单纯的视觉装饰,升级为有思想、有态度、有社会价值的当代艺术。
他给国内涂鸦本土化发展留下的最大启示是:真正的本土涂鸦,从来不是形式的复刻,而是立足本土现实、回应时代问题、坚守自由本心的原创表达。

▲张大力及其涂鸦作品,成都,2026年

▲张大力在成都街头街头涂鸦作品,2026年
Q:现在很多新生代涂鸦创作者不局限于喷绘,还融合了装置、影像、新媒体,您如何看待这种跨界?
杜曦云:
在当代艺术语境中,本来就没有固定的艺术边界,创作核心原则就是“不择手段、为我所用”,一切能助力表达的媒介、形式,都可以为艺术创作服务。
新生代创作者打破单一的喷涂形式,融合多元艺术媒介,是非常贴合当代艺术发展规律的正向探索。如果传统的街头喷涂无法满足创作者的表达需求,那么结合装置、影像、新媒体,甚至进军元宇宙、虚拟空间进行涂鸦创作,都是合理且可行的创新。媒介只是艺术表达的工具,本身没有优劣之分。
但判断创作好坏的核心,从来不是媒介是否多元、形式是否新颖,而是内核是否纯粹。真正的涂鸦,核心是求真、求自由,敢于揭露时代问题、表达真实自我。如果只是一味堆砌多元媒介、追逐新潮形式,却没有真实的思想表达,甚至主动自我规训、迎合市场与主流,用作品规训大众、掩盖现实问题,那无论形式多么新颖,都只是虚有其表。

▲图:截自Murals to the Metaverse视频/makersplace
Q:从学术批评和策展角度看,中国的涂鸦艺术想建立成熟的体系,目前最需要突破的短板是什么?
杜曦云:
对全人类来说,最小的概念是“个人”,最大的是“人类”,国家、民族、地域这些标签,不是最重要的。
艺术创作一旦强行体系化、规范化,就会陷入固化、僵化的困境,是艺术走向衰老的标志。所谓的行业体系、学术规范,都是旁观者事后总结的刻板框架,反而会束缚创作者的自由与野性,磨灭涂鸦最核心的精神内核。
真正有生命力的涂鸦艺术,永远是创作者个体向前探索、直面问题、持续表达的结果,当行业开始刻意追求体系化、规范化时,恰恰意味着涂鸦艺术的活力正在消退。创作者应该忘掉这些东西,拼尽全力往前跑,遇到问题解决问题,这就足够了。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8436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