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璟：错位神话里现代人的自由与枷锁

艺术家李璟个展《错位的神话》即将在K空间举办。

展前艺术家分享了自己的创作理念，他解释“神话”既指代东西方传统神话文本，也象征现代社会推崇的成功、理想、黄金时代等宏大公共叙事；而“错位”，正是这些理想化叙事落地现实后产生的偏差与裂隙，也是他创作的核心切入点，聚焦当代人普遍存在的疏离与矛盾处境。

展览囊括其近几年阶段性创作，整体脉络从早期群体叙事，逐步转向个体情绪的深度捕捉，同时他刻意跳出固定标签，对作品进行“去代际化”表达，不再局限80后视角，聚焦不同年龄段人群共同面临的时代困境。

李璟《成功学》
100×100cm
布面丙烯
2026

李璟形成了极具辨识度的创作逻辑，他将自身作品定义为“糖衣药片”式表达。​以可爱轻松的视觉形象作为切入点，拉近与观众的距离、消解观看壁垒，看似柔和治愈的画面表象下，暗藏成年人的酸楚、茫然与隐忍​。他沿用古典肖像端正端坐的构图形式，复刻传统肖像的庄重仪式感，却搭配游离、沉默的人物神态，打造出“端庄之下的游离”的独特氛围感，形成观者与画面的双向凝视与思考。

李璟《错位的神话-静夜思》
100×100cm
布面丙烯
2026

​“悟空”是李璟极具代表性的创作符号。​他认为孙悟空兼具自由不羁与受枷锁束缚的矛盾特质，​映射了当代人看似自由、实则处处被桎梏的生存状态。​他并非简单挪用经典图像，而是通过重构文化语境，与传统经典展开跨时空对话，松动固有定义、赋予全新当代内涵。同时他刻意为画面留白，营造静谧神秘的氛围，让观众通过自身的阅历去理解作品的含义。

99艺术专访

艺术家/李璟

99艺术：“错位的神话”这个展览名称很有意思。“神话”指向什么？“错位”又意味着什么？

李璟：

本次展览名称叫“错位的神话”，对我而言“神话”指向两层含义：

一层是我们文化传承至今的经典文本，包括东西方的神话故事。 这其中承载着人类对未知世界以及不可掌控的自然之力的敬畏，人类文明将这种未知和不可名状，具象化为人物和故事。

​另一层便是那些被我们现代人和社会被反复言说，并当作信仰去追随的“宏大​”——比如：成功、理想、黄金时代等等，它们构成了我们现代人的公共叙事，像神话一样笼罩着我们。

李璟《错位的神话-结》
80×80cm
布面丙烯
2025

但是当你用今天的眼光和处境去重新打量那些被神圣化的东西时，你会发现它们和现实之间是存在裂缝的。所以，“错位”就是很多我们想象中的“神话”在落地时产生的偏移。

这种偏移恰恰是我所关注和思考的起点，我想表达和呈现的就是这种“不协调”或者说是一种疏离。

李璟《拥有一颗心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100×100cm
布面丙烯
2023

​99艺术：​这次展览的作品之间有怎样的内在线索？

李璟：

这个展览囊括了我近几年几个阶段的创作。从早期合影式的家庭肖像系列到聚光灯下独角戏式的独白宣言系列，再到转译神话系列以及悟空系列都有展出。关于线索，我是从讲述一个群像故事慢慢转向个体情绪、情感的捕捉。

李璟《坚硬的果》
60×50cm
2025

​99艺术：​栗宪庭先生六年前从80后视角解读您的作品，如今新作品有了哪些变化？

李璟：

栗老师对我作品的解读非常精准，他看到了属于那一代人的“孤寂感”和“不确定性”。随着时代倍速式的迭代发展，你会发现，那种不安，以及找不到支点的感觉，已经不再是某一代人的特有专属，它变成了几乎所有现代人都能体会到的普遍境况。

所以近几年我在创作上做了“去代际化”的尝试。我不再把自己定位为讲某个年龄层的故事的艺术家，​我更希望自己是一个观察者，观察不同年龄的人所共同面对的时代课题​——规则越来越复杂，意义越来越碎片化，每个人都在努力维持自己的平衡。

李璟《悬空术》
50×40cm
布面丙烯
2022

​99艺术：​这种看似轻松的形象和主题之间，是一种怎样的关系？

李璟：

我觉得这是一种“糖衣药片”式的关系。糖衣不是多余的装饰，它让你愿意把它放进嘴里；但真正起作用的是里面那层东西。

我用“可爱”的形象做入口，是因为信任是需要建立的。​我想用一种伪装过的外表吸引人停留、观察、思考，以此打开观众的心理防线。​当你停下来开始凝视你就会发现那个所谓的“可爱”的表情里，好像还藏着别的东西——可能是出神，可能是疏离，也可能是一种很安静的哀伤，欢颜的底层是酸楚，倔强的内核是无助。成年人的世界不就是这样吗。

所以对我来说，​“轻松”是策略，不是终点。​它只是通道，不是目的地。

李璟《样板家庭005号》
120×120cm
布面丙烯
2017

李璟《w女士》
Φ60cm
布面丙烯
2017

​99艺术：​为什么画面中的人物大多是正面端坐，像老照相馆的肖像？

李璟：

那种“端正”的坐姿，来自我对西方古典肖像画，以及中国传统肖像的兴趣——从文艺复兴到荷兰室内画，人物都是端坐的，那是一种对“个体存在”的郑重宣告。

但同时，那种坐姿也让我想到老照相馆里的摆拍：你必须坐好、表情管理好、身体摆正，然后一张“被确认的身份”就被固定下来了。但那真的是你吗？还是你在那个瞬间扮演的“你”？

我把这种姿势放在我的画面里，其实是在制造一种“凝视的倒转”——画中人在看着你，你也在看着他。他坐得很端正，但他的眼神里好像藏着一些没有说出来的东西。那种“端庄之下的游离”，就是我想捕捉的。

李璟《椭圆形的天空》
100×100cm
布面丙烯
2020

​99艺术：​“悟空”是一个反复出现、极具辨识度的核心形象。为什么会选择这个经典神话人物作为作品中的主要形象？你觉得孙悟空在中国文化基因里承载着什么样的情感与影响力？

李璟：

选择悟空，首先是因为他足够“大”——这个“大”是指他在我们的文化记忆里几乎无人不知。他不需要介绍，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自己的悟空，所以当我把他放进画面里的时候，我不需要额外解释什么，观众立刻就能亲近。

李璟《膨胀术》
80×80cm
布面丙烯
2024

但真正吸引我的，是这个形象内部的巨大矛盾：他代表着绝对的自由——腾云驾雾、七十二变、大闹天宫——但同时，他的头上永远有一道紧箍。他是无所不能的，却又是被牢牢约束的。这种“生而自由却无处不戴着枷锁”的状态，我觉得很像现代人的某种处境：我们好像什么都可以做，又好像什么都做不好，甚至做不了。

李璟《时尚菜谱》
80×80cm
布面丙烯
2025

至于他在中国文化基因中的影响力——在我看来，悟空是一个既属于古典、又属于当代的容器。古典文学里他是反抗者和修行者；在几代人的童年记忆里他是超级英雄；放在今天的全球流行文化中，他又成了一个可以被反复编码和解码的符号。他足够有弹性，装得下不同的时代、不同的人对他的不同理解。

所以当我画悟空的时候，我画的其实不是那只猴子，而是借他的壳，装我自己想说的话。他替我坐在那个舞台中央，经历那些“错位”——有时候天真，有时候茫然，有时候安静地出神。他是我和自己的对话中间，那个最合适的翻译者。

李璟《理想主义》
100×100cm
布面丙烯
2026

​99艺术：​“悟空”系列和很多经典图像结合，但这种做法并不鲜见，在你的作品中对经典图像挪用的主要原因是什么？

李璟：

​我理解的“挪用”不是简单的借用，而是一种“对话”。​那些经典文本——无论是某首诗、某个人物，还是某种构图方式——都是我们共享的“文化库存”，它们自带意义，不需要解释。

但当你把它们从原有的语境里取出来，放到一个完全不同的场景中时，它们原本“确定的意义”就会开始松动。原本庄严的变得有点荒诞，原本抒情的变得有点疏离。这种松动，就是我表达的核心。

所以与其说我在挪用，不如说我在用大家熟悉的东西，去讨论一些大家不那么熟悉或者说是一种不被重视，深藏心底的东西。经典是一把钥匙，帮你打开门，门内才是真实的你。

李璟《黄金时代-3》
80×80cm
布面丙烯
2023

李璟《黄金时代-以爱之名》
80×80cm
布面丙烯
2023

​99艺术：“神话”系列中的形象，具有神秘感和氛围感，这种刻意的营造是自己的性格使然还是对某种艺术形式的延伸？

李璟：

我不是一个喜欢喧嚣的人，我更习惯安静的、长时间的凝视，所以画面里的那种静谧气质，首先是我自己待得住的地方。

李璟《江山修辞学》
100×100cm
布面丙烯
2017

但从创作上来说，那种“神秘感”其实是我刻意留出来的空白。我不把画面里的情绪说满——我不会告诉观众你应该在这里感受到快乐还是悲伤。我只是把场景、物件、人物放好，然后灯光打上。多余的解释留在画面之外。

​观众需要自己走进去，用他自己的经验和感受去填满那些空白。​那份空白本身，就是神秘感的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