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疑,中国当代艺术生态正步入一个深度调整期,也恰给我们提供一个全系统反思的契机:回首过去四十余年间,美术馆、画廊、拍卖行、双年展等生态环节次第生长,也数度沉浮。站在当下,我们必须追问:这急速铺展的历程,究竟为艺术的长远发展沉淀下怎样的制度遗产与物理空间?我们是否已构筑起一个足以穿越周期、持续滋养创造力的支撑系统?
在这一时代之问的坐标中,策展人项苙苹的职业生涯与思考路径,构成了具有代表性的样本。
在策展人项苙苹的艺术生涯中,上海双年展项目占据着极为特殊且核心的位置。她曾深度参与了上海双年展从本土发声走向国际对话、从临时展览走向制度性平台的蜕变。今年7月,借“千金之家——马王堆汉墓的生活美学及养成”国宝艺术大展在上海美术馆(中华艺术宫)启幕之际,99艺术深度对话上海美术馆学术部主任、策展人项苙苹,尝试从她的双年展经验与机构实践出发,回应当下这些无法绕开的命题。以下文字根据访谈内容整理而成。

上海美术馆学术部主任、策展人项苙苹
沉淀和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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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们看到当代艺术行业所谓的“萎缩”或“降温”,从某种程度来说,恰是一个好的现象。从1996年上海双年展一马当先成为亚洲第一个双年展起,当代艺术高歌猛进,一时间轰轰烈烈。我身边就有不少画国画的艺术家感叹,他们原有的藏家,也纷纷转向收藏当代艺术。这足以说明,整个系统的注意力曾被快速吸附到一个方向上。
所以我更愿意把当下的“降温”看作一场必要的沉淀与反思。当一拥而上的热浪退去,我们才开始真正面对那几个关键问题:当代艺术哪些是真正的原创?哪些是有意义的表达?哪些能够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千金之家——马王堆汉墓的生活美学及养成”国宝艺术大展展览现场,上海美术馆,2026
双年展诞生之初,携带的是前卫、探索和先锋的基因,但当它成为一种被普遍套用的模式,很多展览就滑向了重复。当先锋性被模式化所稀释,双年展就无可避免的被套路化了。
所以今天国内很多城市的双年展,面临着一个共同的尴尬:你把展览的话题从一个城市换到另一个城市,话题一样成立。它没有面对这座城市才成立的问题。本土性的缺席,让它悬浮在城市的表面。其实这种同质化并非国内独有,它本身就是全球双年展通病的折射。欧洲的策展人和艺术家团队,做完一站转战美国再做一站,本质上是一样的逻辑:全球的同质化,如今复制到了国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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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这个问题,上海双年展也一直在思考:如何突出我们的本土性?从2008年起,我就给自己定了几条要求:
第一,必须挖掘本土性问题,艺术家要到现场来,你不能隔空想象一个上海。
第二,必须有新面孔。不能因为某个艺术家重要,就每届都参与。比如,我非常尊重艺术家徐冰,但策展人不能“除了徐冰,不会策划别的”。我们会把参展艺术家名单罗列出来,每位艺术家在上海双年展的展出超过规定次数,不管多优秀、多重要,暂时就不能再参展。
第三,必须有新作品。你不能老把威尼斯双年展刚展完的作品搬过来,说“威尼斯都展了,上海还不能展吗?” 不行,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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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学术展览,任何时候都必须提供一个阐释的框架:既要讲清楚“我为什么做这个展览”,也要给观众一把“如何理解这个展览”的钥匙。
以这次马王堆展览为例。从1972年发掘至今,湖南博物院的陈列和研究已持续了五十余年。当我们决定把它带到上海,绝不只是文物的搬运。当时有长沙的朋友问我:交通这么方便,买张票去湘博就能看到完整的马王堆,何必劳师动众搬到上海?这质疑很真实。
但当她看到我们的策展理念后,说了一句让我触动很深的话:“作为长沙人,我从没想过马王堆还可以这样去看、这样去理解、这样去阐释。”这正是美术馆和策展人的使命——在今天,我们做展览,无论面对文物还是当代艺术作品,本质上都要给观众提供一种理解自身生命的方式。艺术永远是关于人的,脱离了人,任何展览都毫无意义。
从艺术接受角度来看,学术与大众从来不矛盾。这种对立,本质上是阐释的缺席。1996年第一届上海双年展开幕,我们在国内官方美术馆中率先引入装置艺术,当时批评声一片,说“像一堆垃圾”、“看不懂”。其实现在回看,争议本身就有价值。它恰恰说明,美术馆和媒体要共同做好阐释与解读的工作,而观众也需要保持开放和学习的心态,不断接受新事物。这是美术馆与观众双向奔赴的结果。

“千金之家——马王堆汉墓的生活美学及养成”国宝艺术大展展览现场,上海美术馆,2026
“弱策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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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年我提出过一个概念,叫“弱策展”。今天我们谈论的很多问题,归根结底是“强策展”的表现:策展人掌握着足够的权力、话语和资源,于是策展人的个人表达变得极其强势,甚至压倒一切。
我之所以提出“弱策展”,正是基于对不同类型的展览生态的观察。第一种情况,是面对知名艺术家的时候,比如我们当年做黄永砯先生的个展,他是一位极其优秀的艺术家,思考深刻,对空间的把控能力极强。在这种重量级的艺术家面前,策展人天然的姿态就应当是“弱”的。侯瀚如老师当时说了一句很真诚的话,他说这个展览,我其实也就是帮黄老师写了篇文章,很多现场的事,全是黄老师自己策划、自己执行的。这就是典型的弱策展,策展人主动收敛自己的表现欲,后退一步,把空间和权利还给艺术家,还给艺术本身。

第九届上海双年展“重新发电”展览现场
第二种情况,是在做上海双年展这类大型项目的时候。在官方美术馆的语境里,策展的表达必然会受到多重制约。你需要考虑官方的表达尺度,要应对来自学术委员会的意见和约束。而且,双年展的策展往往是一个团队,你必须在协作中寻找一种共通表达,而不是个人的独白。种种因素叠加,使得策展人自然而然处于一种相对“弱策展”的状态。
“弱策展”,并不是消解策展人的价值,而是强调一种协作精神,强调对艺术家和艺术本身的深度尊重。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策展人最大的能力,是懂得何时该把自己的权利“弱”下去。
关于真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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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展人和艺术家都应该思考,我们究竟能给后人留下什么?汉代有汉代的雄浑,唐代有唐代的气象,宋元明清各有其光华。如果到了我们这里,如果只有重复与平庸,后人翻阅历史时,该如何看待我们?这不是焦虑,而是责任。所以我们必须有不同的题材、不同的表达、不同的想法,最终呈现出属于这个时代的独特面貌。这才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创造,是我们能够交给未来的东西。
你去看艺术史上所有真正留下来的艺术家,无一例外,都是真诚的表达者。他们把生命里最真切的感受掏出来,然后去寻找一个能与这份真诚相匹配的形式。当现有的艺术语言不足以表达内心的表达冲动时,痛苦就来了。但是这种痛苦,逼着他们去探索和创新。这不是技巧的问题,是一个人不得不表达的必然选择。
艺术家想在艺术史上留下名字,和仅仅卖好行画,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行画可以讨好,可以讨巧,可以让别人喜欢。但真正能留下来的艺术家,只做一件事:真诚地表达。把自己准备好,一切水到渠成。

第四届上海双年展“都市营造”展览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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