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天上人间》在小酒馆
对谈人：张晓 / 唐蕾 / 李振华
2026年6月19日
张晓：
我现在用了一个新的摄影方式，大量地去拍照片，拍摄的对象都是大家都习以为常的，有可能是被忽略，或者是选择性不看见的那些人和事物，我希望尽可能多的找到这样的内容，长期持续地去拍摄。
路边的佛像 ©张晓
我觉得只有这样才能展现真正的乡村社会，这才是真正的现实，不是表面看到的农家乐，或网红打卡点。真正的乡村是特别凶险和暗流涌动的存在。
我现在的拍摄方式被朋友称为是“扫描式”的。现在手机摄像头都那么好，人人都能拍出几张好照片。但是对我来说拍一张好照片太容易了，所以我不会像以前一样，去追求一个决定性瞬间，我想要的，是一个持续的，并非决定性瞬间，更多的是决定性的系列。这次展览的“人间”的部分，都是来自于这些年我所关注的中国乡村社会。
《天上人间》展览现场 摄影/忍花草
李振华：
我关注人所处位置的问题，这样的情况公平吗？他们是不是也应该能表述他们自己的情感？
张晓：
这些拍摄的对象，我跟他们都是平等相处的，并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视角，这些人大部分都被当地人当成了神经病，或跟周围邻居都没法相处的人。但是在我看来，不管他们是一些普通人也好，是天才也好，这些人都会有一些自己某方面的特长，有时候他们看起来疯疯癫癫的，但是他可能是在研究天文，有的可能在研究舞蹈，有的在研究绘画……
张新在自家院子里修建的天文研究院 ©张晓
面对这样一群人，好多人会把他们当成猎奇的对象，我特别不喜欢抖音快手这种传播方式，很多博主快速地去拍一些为了流量的视频。有时候我也能感觉到哪些场景是有流量的，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我可能拍都不会拍，我觉得对他们不公平，在没有长期了解和研究这个人的情况下，不能随意地去传播。
那些拍摄对象都是长期跟我相处的，随时都有联系的，大家就像朋友一样。
上次棉棉提了个问题，我觉得特别好，就是说我在拍这些人或场景的时候，是不是这些人也在影响着我？这说到了最根本的一个问题，其实真的是这样的。只是我之前并没意识到，这么多年我在拍他们的时候，他们也在培养我的观看和思考方式，我也在跟着他们一起往前走。
与拍摄对象的晚餐 ©张晓
摄影，我永远都不会放弃，这是我一开始最早使用的媒介，它是基础。
同时，我自己创办了几个艺术家杂志的丛书，我会一个人长期地去做这个自己的杂志，我现在电脑里应该有大概1500期杂志内容的量，但是目前还没有全部做出来，这个以艺术家杂志来呈现作品的方式，我可能一辈子都会这么持续进行下去，这必须依托于摄影。
这些大量拍摄的照片包含了很多细小的线索，每一期，就是一个话题，单看某一本的话，或许会有些无聊，但是当最后所有的话题呈现在一起的时候。这就是一个完整的一个系统。
《民间美学大观》系列杂志（节选） ©张晓
李振华：
你的选择，于我都是一个向后走的道路，不是特别向前的，也不主流，是回到摄影早期的形态。
张晓：
我最近的两个展览，包括在东来艺术的《雾都孤儿》和小酒馆的《天上人间》，其实内容都是回到了摄影本身。在作品线索越来越纷繁复杂的情况之下，我觉得是时候往回看一下了，之前我的每一个作品都是在做了很多尝试之后，我才能知道哪个方式更适合，对所有的媒介我都是保持开放的态度，就看这个媒介与作品内容合适与否。
小酒馆（芳沁店）外景 摄影/忍花草
李振华：
《天上人间》的想法？你与唐蕾的合作，你们怎么一起完成项目？
张晓：
最主要的和最根本的，就是信任。在我看完场地之后，唐姐天天催我，想知道我的展览预案。但就小酒馆这个空间来说，确实我也做不出个什么具体的方案，因为很多东西都要在现场发挥，所以没有相互的信任是完全做不出来的，而且唐姐也说关于这个展览的预算，她不设上线随便做。但其实我反而做得非常节俭，几乎没花唐姐什么钱。因为我找到了一个跟小酒馆的历史和现状结合的角度去做，只有这样才能让展览顺利实施，并受到大家的喜欢和关注，这不是一个传统的白盒子展览，整个展览需要跟小酒馆的历史和现状发生关系，对我来说，在这样的前提下，做出来才是一个好的展览标准。当然每个人的标准不一样。如果是个白盒子挂装裱好的照片，可能也是一个好的展览，但是对我来说已经并不会满足这样的形式。
李振华：
我觉得你这个项目结合的非常好，非常尊重小酒馆，很多贴纸，是你的照片跟很多乐队的贴纸混在一起。
《天上人间》展览现场 摄影/忍花草
唐蕾：
我看过他在A4的展览，就相信他肯定很有办法，他很会动脑筋的，我认定他是个灵魂有趣的艺术家， 他一定会用他的方式，呈现一个和以往不同的展览 。
张晓：
这个展览完全依赖于小酒馆整个二十年的气场，虽然现在不再是过去的live house模式，没有摇滚乐的演出了，当我那一次来小酒馆，整个现场的氛围，还有设备的摆放，甚至包括展厅里那个味道，还是能感受和想象出，当年的那些乐手和摇滚青年……那些氛围还存在着，气场还是在的。
开幕式来了好多朋友看展览，很多人还都在回忆说起当年的初恋，跟男朋友或者是女朋友来这儿看演出，第一次看现场摇滚演出的经历，是每个人的回忆，小酒馆的空间承载了很多人的青春回忆。
《三同事》演出现场 摄影/张晓
李振华：
这是张晓一次集大成的展览，展出的非常多，他的收藏品，小酒馆里那个小书柜，用的太巧了。
张晓：
第一次来小酒馆看场地的时候我就发现了这个老柜子，唐姐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用处，用来放书放CD它都不太合适。我想起我之前收藏的一些木雕童子的尺寸，跟这个柜子相仿，这些童子都是在四川地区一度盛行的，父母在小孩出生之后，都会去一些师傅家里，请这样一个木雕的小人，在背后装藏的位置，写上孩子的姓名。同时，在木雕身上也写上祝福的话语，比如希望成绩好，四川这边都会写上“语文”，偶尔也会发现写着“数学”和“英语”的，也有的写的是“健康”二字。所以，每一个小木雕都代表着一个四川的小孩子。因此，我用这些现在已经逐步被淘汰的小木头人，来填满这个柜子。这个柜子的尺寸跟这些小人的高度一毫不差，简直就像是量身打造的一样，他们在一起太契合了。
《天上人间》展览现场 摄影/忍花草
唐蕾：
小酒馆第一家店“玉林老店“，1997年是著名建筑大师屡获大奖的设计师刘家琨年轻的时候设计的。”芳沁店“整个外观也是刘家琨的创意，包括最新的这次改造，最出彩的地方，也是刘家琨用一个中午的午休时间，来给到了一个醍醐灌顶的建议，就是让我把墙打了，让自然的光透进去。因为我想把它从晚上营业的酒吧，改造成一个艺术文化多功能的空间一句“把自然的光放进去。”就成就了一个崭新敞亮的芳沁新空间。所以，小酒馆的创立以及他的重生，都得益于一个伟大建筑师的加持，所以它能不闪亮？
小酒馆（芳沁店）改造后 ©️小酒馆提供
小酒馆（玉林老店）手绘/ 张怕鬼 ©️小酒馆提供
唐蕾 大冰 小酒馆（玉林老店）©️小酒馆提供
李振华：
你说家具是从小酒馆的库房里找到的，然后重构。你说“通天塔”？是唐蕾家里面老人留下的东西？
张晓：
这个空间初始的样子是墙面上全部挂满了红色的帷幔，都是之前演出时候用过的。唐姐说所有的东西都可以撤掉，但是后来我觉得不想去做太多的改动，而是尽量保持小酒馆的“原汁原味”。雕塑的部分我需要很多的底座，但是新的底座在这个空间里会显得很突兀。我就问唐姐，还有没那种旧的小桌，她说：“多得很，我带你去个地方。“我们去了楼下的仓库，那里有很多椅子、茶几，都是当年唐姐和张晓刚、周春芽、何多苓、翟永明等一帮艺术家，每天在小酒馆喝酒相聚用的那些小桌子。我觉得特别适合。挑选了一些小桌子作为展示雕塑的底座，根据大小形状搭建了一座”巴别塔“，这也是人间“通往”天上的途径。
《天上人间》展览现场 摄影/忍花草
唐蕾：
其中这张放着崔健雕塑的小桌子，据我爸说是早年国名党特务头子戴笠送给我奶奶的妹妹的结婚礼物。他们都是一个党派的嘛，对。
张晓：
视频是专门为小酒馆这个展览剪的，我这些年一直在关注这个时代城市和乡村的差异。最早是从乡村照相馆，关注平面的审美差异，再到雕塑的立体的差异。这次，我又多了一个新的视角，就是音乐的审美差异，城市和乡村的人们对音乐的理解还是非常不一样的，一些在我们听起来特别土嗨的歌曲，在乡村地区是特别受欢迎的。
《天上人间》展览现场 摄影/张晓
李振华：
你之前给我看过一些素材，本来应该是一部电影吗？
张晓：
这次用的基本上都是一些碎片化的素材，就是每天路上随机遇到的一些小段落。我之前给你看的素材，只放一小段在里面，这些内容大部分都是手机拍的。单独放也不太会成立，但是将它们连在一起会产生一个新的叙事结构。
一块红布 摇滚菩萨 ©张晓
李振华：
这其实跟唐蕾的生命，有很大关系，那是传说的故事。
唐蕾：
当年那个年代很压抑，1989之后嘛，那个时候我感到内心非常憋屈和压抑，那也是我人生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摇滚乐现场，非常激动！对崔健的热爱需要一个表达，对，爱要说出来
整个现场开始很平静，是我第一个带头站起来。我不明白为什么人都不敢表达自己的感情，恨？不敢表达就罢了？也不敢表达爱，我想冲上去，就是要表达。
太爱了。爱的冲动。我就冲了，甩掉前面三层保安的拦阻，我冲上舞台拥抱崔健，公开表达我的爱。到今天，我也不后悔，那个年代，能这样，我还是最牛的。
1990年唐蕾冲上舞台与崔健互动 摄影/肖全
这个项目挺巧，当时张荐（FM3）准备的红布，和墙有一点距离，没有来得及做挂钩。
因为人还可以进去，在里面，还可以拍照，看演出。
演出也跟这个展览，有些互动。欢庆，也在帘子那做行为。
李振华：
你展览里，最有时间穿透力的一个，很多不是作品……
张晓：
我希望呈现出大量的图像，这样也能制造出一个眼花缭乱的乡村现场，所以我采用了最便宜不干胶的这个印刷方式，也是最便宜的材料来呈现。在这个展览里一共展出了三千多张照片，它们藏在展厅里的各个角落。尽管它们的形式并不是传统的打印加装裱相框，但是这样的不干胶的形式，也更像是街头的小广告一般，无处不在。
《天上人间》展览现场 摄影/忍花草
李振华：
你这今年在成都做了好几个展览，你怎么看图像和审美的重复呢？因为你的图像，你的风格都太鲜明。
张晓：
这几个展览的内容其实是没有重叠的，作品都是分开的，不同时期的。但是它们却是连续的，因为这些作品都是在同一个脉络之下，这些作品贯穿了我个人的创作史。
今年四月同期进行的两个展览，一个在小酒馆芳沁空间的《天上人间》，一个是东来艺术的《雾都孤儿》。小酒馆展出的内容都是我近两三年拍的。而东来艺术的展览，则是我二十多年前刚到重庆工作的时候，买的一个小巧的苏联老相机，这个相机是半格的，一卷135胶卷可以拍72张。
在没有手机摄影的年代，这个相机成了我在路上最为贴身的伙伴，在一些散漫的、或是不方便使用相机的场合，我一直在使用它，就像现在的手机随拍一样，这一拍就是二十多年。它们并没有什么主题，更像是在我整个创作过程中的一些细小线索和切片，并且始终贯穿在我这些年的经历之中。
这些作品从来没展出过，这是我第一次把它整理出来，并且用了传统工艺在暗房放大。
雾都孤儿 No.478 ©张晓
如果同时两个展览，展出的都是相同或类似的东西。我也很介意。我会故意做一些区别，把这种差距拉开。去年在A4美术馆的展览，也是另外一个不同的方向。
A4美术馆张晓《八仙过海》展览现场 摄影/刘星昊
李振华：
充气的大苹果和女娲？观众在一个特定展览中，会去寻找你吗？还是寻找小酒馆？
张晓：
观众看到艺术家不同的展览内容，起初肯定会有疑问的。小酒馆的展览当天就来了两个观众，看到展览海报之后疑惑地问道，这是在A4美术馆做《八仙过海》展览的张晓吗？但是当他们看完展览之后或许会找到跟之前展览的很多连接之处。
小酒馆的这个展览，跟这样历史空间的结合状态，我很满意，虽然只花了六千多块钱。但是这个展览的效果是特别好的，这对我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经历。
《天上人间》展览现场 摄影/忍花草
李振华：
所以，你在A4的展览《八仙过海》，算是一个完整的回顾性的展览吗？
张晓：
我觉得还不是时候吧！还是需要再有些积累，再去做。现在只是一个阶段性的回顾。
现在，我觉得这个脉络正在逐步的清晰起来。其实在很长的时间，都是特别混乱的，我毕竟不是学院派出身，从建筑到新闻摄影，我也算是半路出家，所以一直是在摸索。
A4美术馆张晓《八仙过海》展览现场 摄影/刘星昊
现在通过最近几年这几个展览，会帮助我把脉络找出来，然后越来越清晰，这样我也知道我的下一步，以及我需要更多的去做些什么样的工作。
我希望之后的工作能够回到摄影的基础，摄影是我整个创作脉络中最根本的底色，对我来说其他的材料都应该算是补充。
这个脉络的最主要的方向，还是关于这些大家会习以为常的这些东西，特被是在乡村和城乡结合部，这是一个在迅速变化的地带。我会把它作为一个非常严肃的一个事件，去记录和展示出来。我所生活的这个时代，城乡也是非常重要的一部分，不应该会被忽视，虽然它经常看起来并不那么美好，并不那么华丽，它就像是藏在华丽的红色幕布背后的，不轻易被人发现。我觉得我与这些地方特别有缘分，可能也正是因为我就是出生和长大在这样的环境里，我熟悉这样的场景。
小酒馆展览现场 摄影/李振华
李振华：
有一个挺难的张力，你说要关注他们，然后又要尽量的避免猎奇。你生活在城市，你又要去各种地方，你如何处理这种错位感？
张晓：
我只负责把他们的这个故事讲出来，从我的角度来讲述，极为客观地表达是有很大的难度的，尽管我不去做更多的阐述，但是终究这还是一个主观的行为和媒介。
李振华：
我专门去柏林电影节看Wapikoni（https://www.nfb.ca/channels/wapikoni-mobile-en）的项目，我觉得他们真的做到了，他们有一辆或两辆在加拿大一直流动的大卡车。卡车里是教育的空间，让一些说不出话的人，拍摄他们自己的故事，希望能支持那些不能说话的人，通过新的媒介手段，讲述他们的故事。
张晓：
最常见的一句话，艺术家的工作是提出问题，而不是解决问题。在这个过程中我经常是十分纠结的，就像我之前提到的，我也知道什么样的场景和内容有流量，或者是在这个事情最火热的时候去推出来，就像是网络上常见的蹭热点。但是我还是会抵抗这种诱惑，我希望等到这个事情逐渐冷却下来之后再回头去看，这时候才是一个对我来说最好的时刻。比如《直播广场》这个作品里的拉面哥。
《直播广场》视频截图 ©张晓
李振华：
我也常会想这些问题，一切都是姻缘合合，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其实张晓会遇到这样的人，和你可能在小酒馆做展览，其实早就是命运的一步。
唐蕾：
遇到张晓也是一个挺好的开始。
唐蕾 张晓 小酒馆前合影 摄影/李振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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