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前言
过去，人们习惯于将媒介区分为绘画、雕塑、摄影、录像等固定类别，并以此书写风格与形式的演变。自20世纪下半叶以来，这一框架不断遭遇瓦解，艺术创作所调动的媒介与物质不再服务于某种特定媒介的纯粹性，而是直接指向一个更根本的命题：媒介如何构造感知与经验。随着技术的发展，媒介已不仅是艺术表达的载体、材料或工具，它本身构成了我们面对世界存在方式的经验过程。
然而，今天媒介所塑造的感知正被延展至更广阔的维度。我们习惯用自己的尺度丈量世界：眼睛看得见的才算存在，耳朵听得到的才算声音，手摸得着的才算真实。然而，世界的大部分运行在这套尺度之外——岩石用数百万年时间刻录下一次地壳的褶皱，菌丝在地下编织比互联网更古老的网络，算法在毫秒间做出我们永远看不见的决策。当媒介不再只是传递信息的通道，而是生成感知的场域时，它恰恰为我们提供了重新审视这套人类尺度的可能。
正如哲学家格拉汉姆·哈曼（Graham Harman）指出，物本身具有我们无法触及的一面，“物自体”（thing-in-itself）永远处于退离（withdrawal）状态。我们无法直接接触物，却可以拥有一种“无接触的接触”，这正是艺术的位置：艺术家不是沉默之物的全权代言人，而是感知的记录者。他们敏感地停留于物的退隐与显现之间的边界上，通过媒介转换与审美过程，构建出一种超越日常经验的“接触”方式。本次展览的12位/组艺术家，正是在这个边界上工作——他们不试图“代表”非人类世界，而是制造一个让观众与那些退离的物产生“无接触之接触”的剧场。
本次展览分为三个篇章，分别指向三种需要我们重新浸入的感知维度：时间形态（感知非人类的时间尺度）、他者言语（感知非人类的表达）、数字痕迹（感知算法与数据的物质痕迹）。作为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媒体艺术系列展的最新呈现，我们邀请观众参与一场感知的练习：暂时放下以人类为中心的感官尺度，去感知岩层如何记忆、真菌如何交流、算法如何决策。展览通过来自9个国家12位/组艺术家不同媒介的作品，聚焦于我们如何感知那些非人类或超越人类尺度的生命、物质与过程。在这里，艺术家不提供答案，而是创造那些让观众意识到“自己的感知能力或许并不够用”的时刻，他们展现给我们的不是确定的结果，而是让我们在精微之处触摸到一丝“裂痕”。在这里，你将成为一个开放的感知者——去感知那些原本被人类的感官所忽略或无法触及的世界。
第一单元·时间形态
人类短暂的生命感知不到岩石的风化、冰川的移动、菌丝的生长。这个单元的艺术家用艺术创作的手段把这些自然中存在的非人类时间转换为人类可以感知的频率，捕捉那些不被察觉的痕迹，让观众亲眼目睹那些我们以为静止的事物，其实一直在运动、一直在发生。艺术使不可见的成为可感，让感知超越现实世界的局限，每一种媒介都界定着观看与感知的范围，定义着另一种时间的维度。
本单元的艺术家像是时间的翻译者。半导体组合（Semiconductor）的《璀璨噪声》(Brilliant Noise)把太阳天文学的数据“翻译”成人耳可听、人眼可见的白噪声之雨，让那颗恒星的能量爆发不再只是科学家屏幕上的曲线。朱迪斯·罗德（Judith Röder）的《投影VII（北京）》(Projection VII (Beijing))用光线在玻璃板中制造出流动的有机结构，那些从银金色到深蓝色的广袤色谱，邀请观众进入一种冥想般的时间体验。陈萧伊的《山的手相》将横断山脉中因采矿业而延展的道路与破碎山体比作“凿刻于山的手相”，地质时间与人类时间在此重叠。
艺术家：陈萧伊、半导体组合（Semiconductor）（英国）、朱迪斯·罗德（Judith Röder）（德国）、玛卓林·戴克曼（Marjolijn Dijkman）（荷兰）
《山的手相》
陈萧伊
UV印刷铝板
50cm×22cm×51
2021
《无情世界》
陈萧伊
黑白单屏录像（Super 8 胶片与数码）
25分26秒
声音：白水
2025
陈萧伊出生于中国四川，于2014年获得伦敦艺术大学纯艺术摄影硕士学位，目前工作生活于成都。她的作品融合了多种媒介与形式，常生发于对自然与生命形式的感知与反思，致力于探索宇宙图景与深层时间（Deep Time）在当下的物质性显现。近年，她聚焦于中国西南横断山脉的历史痕迹，关注如何以人类的在场为起点，以超越人类时空尺度的视角，寻找与重建不同存在方式的交汇，从而感应那些被折叠的、不可见的生态记忆与知识体系。
《璀璨噪声》
半导体艺术小组
高清多通道影像
9分40秒
2006
二十余年来，英国艺术家双人组鲁思·贾曼（Ruth Jarman）与乔·格哈特（Joe Gerhardt），即半导体艺术小组（Semiconductor），持续探索科学与技术交汇之处的人类经验。他们极富创新性的作品引导我们直面周遭自然世界中那看似不可把握的短暂易逝，将科学数据转化为引人入胜的雕塑、动态影像与绘画，激发我们拓展对现实的感知，并反思我们作为观察者的角色。
半导体艺术小组以严谨的调研著称，其每件作品均采用不同的技术路径，常耗时数月驻留于世界各地的科学实验室，研究那些用于理解自然世界的仪器设备，包括：日内瓦欧洲核子研究中心（CERN，2015年）；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NASA空间科学实验室（2005年）；史密森尼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矿物科学实验室（2010年）；格拉斯哥大学极限光实验室（2023年）；以及加拉帕戈斯群岛查尔斯·达尔文研究站（2010年）。他们的作品曾在国际范围内展出，包括威尼斯双年展、泰特现代美术馆、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和赫希洪博物馆及雕塑园。
《投影VII（北京）》
朱迪斯·罗德
幻灯机、玻璃片
900×200×120cm
2021-2026
朱迪斯·罗德是一位出生于德国、现居柏林的艺术家。她的艺术实践涵盖雕塑、装置与空间介入，尤其关注玻璃的感知特质与物质属性。她研究光、透明度和反射如何塑造我们对空间与物体的体验。罗德的创作常重新利用废弃的工业与建筑材料，将日常生活的碎片转化为富有沉思性的视觉经验。她的作品在欧洲和亚洲广泛展出，被多家博物馆、画廊及公共机构收藏。
《放电深度》
玛卓林·戴克曼
有声单通道影像
27分40秒
2021
玛卓林·戴克曼1978年生于荷兰，现居比利时布鲁塞尔。她毕业于阿姆斯特丹的格尔里特·里特费尔德艺术学院（2001年），鹿特丹的皮特·祖特艺术硕士学院（2003年），并于2006年至2007年在马斯特里赫特的扬·凡·艾克艺术学院担任研究员。自2009年起，她担任斯海尔托亨博斯的AKV/St.Joost艺术硕士学院的导师。
她的创作实践包含两方面：与特定语境或兴趣相关的国际持续项目和作品开发，以及“Enough Room for Space”等艺术实践计划。她的实践源于广泛的兴趣领域，作品媒介多样，常借鉴文化与科学中的元素，并常将不同的时间维度与地理空间交织其中。这些作品可被视为一种科幻形式——部分基于事实与研究，但常被带入虚构、抽象与推测的领域。
“Enough Room for Space”（ERforS）自2005年起发起实验性研究项目与展览。ERforS力求最大限度地自由行动，始终将语境与理念置于媒介之上，挑战艺术、科学或激进主义等不同学科之间的界限。
第二单元·他者言语
动物、植物、真菌、细菌——它们不用人类的语言，但它们一直在通过气味、振动、化学信号、电脉冲“低语”。这个单元的艺术家不把这些“低语”翻译成人类的词汇，而是保留它们的陌生感，同时让你隐约感到：它们确实在传递某种信息。正如拉图尔（Bruno Latour）所言，非人类行动者不是沉默的客体，而是具有能动性的存在——它们在“说话”，只是不用人类的语言。
第二单元的艺术家更接近“倾听者”——他们倾听那些人类语言之外的表达。龙盼的《叶子》焚烧富含重金属的植物制成草木灰釉料，那些绚丽的釉色结晶，实则是工业排放、矿物流动与生态污染的痕迹——美丽，却记录着物质的暴力记忆。Wang & Söderström的《生命之轮》（Wh331 0f 1!f3）将计算机病毒的变异与复制过程，比喻为数字生命形态在“生命之轮”中穿行，以求证得数字涅槃——让不可见的代码感染变得可感。费亦宁的《“袅袅”系列》用陶片逐帧刻画鸦类哀悼同类的瞬间与东方白鹳的起飞姿态——窑火的不可控性让“陶片动画”的质地类比于菲林的颗粒感，将非人类的情感与复育场景凝固为一种古旧的动态影像。埃米莉亚·斯卡尔努莱特（Emilija Škarnulytė）的《水感》(Æqualia)以9分钟的影像穿行于亚马逊盆地翻涌的水域，一只后人类嵌合体生物——粉色河豚与美人鱼的结合体——在两个水系的交汇处游弋，模糊了人类、非人类与超凡存在之间的界限。
艺术家：Wang&Söderström（瑞典）、费亦宁、埃米莉亚·斯卡尔努莱特（Emilija Škarnulytė）（立陶宛）、龙盼
《生命之轮》
混合媒介装置
等离子切割钢架、3D动画、云杉木原木、单板计算机、LCD屏幕（多种长度）
金属架：150×150cm 原木：105×25×25cm
2022
Wang & Söderström是一个常驻丹麦哥本哈根的艺术家组合。他们的合作实践涵盖混合媒介装置、数字动画和雕塑介入，探索数字文化、生物系统与精神象征的交汇地带。通过整合定制电子设备、3D动画和现成的天然材料，他们的作品研究数字生命形式如何映照、变异并挑战我们对存在、感染与超越的理解。Wang & Söderström的作品曾在欧洲和亚洲的国际范围展出。
《袅袅：悲声》
费亦宁
釉面陶，线，不锈钢
196×27×1cm×3
2026
费亦宁，1990年出生，现工作、生活于上海。她本科毕业于复旦大学新闻学院，后就读于纽约帕森斯设计学院并获艺术硕士学位。她在实践中运用影像、装置、雕塑等媒介，探索自然叙事的神话力量及其塑造多重行星叙事的可能性。她的项目通常从生态学、生物学及相关领域的研究出发，将虚构与真实的材料拼贴在一起，形成另类历史与推想未来，以呈现自然、神话和技术之间盘互交错的状态。
《水感》
埃米莉亚·斯卡尔努莱特
有声单通道影像, 9分钟
由纽约运河项目（Canal Projects）和光州双年展委托制作
2023
埃米莉亚·斯卡尔努莱特是一位出生于立陶宛的艺术家和电影制作人。她的创作游走于纪实与虚构之间，涵盖电影、装置、雕塑、绘画以及沉浸式时间媒介，探索人类、生态与宇宙之间的交织缠绕。她的作品栖居于深层时间之中，跨越地质纪元、海底建筑和后人类未来，以审视人类与非人类的历史。在她的视频中，观众常常会遇到极端或难以抵达的环境：废弃的核电站、深海数据中心、被遗忘的水下城市、无尽的荒漠景观以及离奇的自然现象。艺术家以一种未来考古学家的视角，暗示那些我们想象为科幻或幻想的图景，其实早已存在于我们自己的星球之上。通过将诗意的与分析的视觉语言相结合，斯卡尔努莱特探讨权力基础设施——生态与神话——如何延伸至海洋深渊、宇宙物质与记忆等不可见且不可知的地带。
《叶子》
龙盼
陶瓷制品，黏土，草木灰
8cm×3cm×5cm×20
（2022-ongoing）
龙盼，于2019年在中国美术学院获得硕士学位。她的艺术实践深度植根于跨学科研究、田野工作与实验室合作。她的核心研究围绕生物修复和生物政治学问题展开，致力于通过非人生物的视角，解读当代工业社会下人类生存与环境之间更深层的、常被忽视的关系，探索和呈现人类所处的整个生命网络的“秘密对应”。在其创作中，生物媒介不仅是材料，更成为重新解读人类世困境的叙述主体。她运用“植物冶金学”“真菌降解”等生物技术，将环境中不可见的异化现象具象化。
第三单元·数字痕迹
技术不是中立的工具——它有自己的逻辑、自己的时间感、自己的“欲望”。这个单元的艺术家不去赞美或批判技术，而是让观众亲自感知：算法如何做出人类无法理解的决策，数据如何拥有自己的生命，屏幕背后的那只“看不见的手”究竟在如何塑造它。在代码与算法的时代，艺术寻找那些生命与意义的涌现，那些不可被计算的裂隙。
第三单元的艺术家是“媒介的解剖学家”。马克·李（Marc Lee）的《迷失自我——来自深海的声音》(Losing Oneself–Voices from the Deep Sea)构建了一个思辨性情境：深海生物演化出接入人工智能模型的能力，从海洋深处观察并解读人类——参观者与这个合成集群展开实时、多语言的对话，观察者与被观察者、人类与非人类之间的边界开始模糊。邱宇的《LUCA-不可计算的铭刻》以12个继电器模拟执行40亿年的运算总量（恰与人脑一天的算力相当），在咔哒作响的无尽延绵中追问：也许生命可以被铭刻，却无法被真正计算。迪伦·马什（Dillon Marsh）的《物有所值》（For What It's Worth）以南非铜矿为对象，用算法演算出的球体精确代表每座矿山开采出的铜矿总重量——将工业开采的“收益”与“牺牲”，可视化为一颗颗悬浮的球体。雅各布·库茨克·斯廷森（Jakob Kudsk Steensen）的《季节性湖泊》(The Ephemeral Lake)在此单元中亦构成呼应——其实时模拟的虚拟生态，既是“慢动作”的自然，也是算法生成的另一种自然。
艺术家：马克·李（Marc Lee）（瑞士）、雅各布·库茨克·斯廷森（Jakob Kudsk Steensen）（丹麦）、邱宇、迪伦·马什（Dillon Marsh）（南非）
《迷失自我——来自深海的声音》
马克·李
交互式网络装置
2026
马克·李是一位瑞士艺术家，专注于实时处理、计算机编程的视听装置、AR、VR和移动应用程序。他的作品批判性地反映了创意、文化、社会、生态、政治和未来预测等方面。他的作品曾在包括卡尔斯鲁厄媒体艺术中心（ZKM）、纽约新博物馆、首尔国立现代美术馆（MMCA）、光州和巴黎的国际电子艺术节（ISEA）、柏林的Transmediale艺术节和林茨的Ars Electronica艺术节在内的主要博物馆和新媒体艺术展览中展出，并获得了诸多重要奖项，包括：斯图加特网络文化扩展媒体奖（2024）、巴塞尔Pax艺术奖（2021）、汉堡网络艺术奖（2008）和Transmediale奖（2002）。他还在包括位于中国美术学院、莫斯科Strelka学院、上海视觉艺术学院、首尔国立现代美术馆（MMCA）和苏黎世艺术大学（ZHdK）在内的众多学校教授和举办关于艺术和软件艺术的讲座和工作坊。
《季节性湖泊》雅各布·库茨克·斯廷森
实时模拟与生成式声音，尺寸可变。
由汉堡美术馆委托创作。
2024
雅各布·库茨克·斯廷森是一位丹麦裔艺术家，工作在生态学、数字媒体与沉浸式叙事的交叉领域。他的实践结合田野调查、3D扫描、游戏引擎技术与生成式声音，创作探索被忽视的生态系统与地质深层时间的实时模拟作品。斯廷森的作品重新想象那些受气候变化、资源开采和人类干预影响的地貌，邀请观众进入一个自然与合成边界消融的思辨性环境。他的作品曾在威尼斯双年展、奥胡斯艺术博物馆和东京当代艺术博物馆等国际机构展出。
《LUCA-不可计算的铭刻》
邱宇
混合媒体装置
火山岩、继电器、铜线、控制电路、铝合金管等
110×110×230cm
2026
邱宇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艺术与科技方向博士。从事艺术与科技的创作和研究，他在创作中使用声音、影像、装置、生物等混合媒介结合科技手段探索科技媒介所蕴含的内在逻辑和语言关系，以及混合媒介影响下的生命感知。作品参加北京媒体艺术双年展，成都双年展、B3双年展，武汉双年展、济南双年展、新疆双年展、金鸡湖双年展，安仁双年展，亚洲数字艺术展、“动为行”中国媒体艺术35年，“生长”国际生物艺术展等国内外展览。
《物有所值》
迪伦·马什
数码打印
100×125cm×5
2016
迪伦·马什是一位常驻开普敦的南非视觉艺术家。他的实践结合摄影、数字建模与档案研究，审视人类与自然世界的关系，尤其是在资源开采和环境变迁的语境下。马什的作品将量化数据转化为具有视觉冲击力的形式，使工业活动中往往隐而不见的规模及其持久后果变得可见。他的项目曾在国际范围内展出，包括伊齐科南非国家美术馆和巴马科非洲摄影双年展。
另一种感知：
时间形态、他者言语、数字痕迹
展览时间
2026年7月28日至2027年1月3日
展览地点
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三层展厅
总 策 划
鲁晓波
艺术总监
邓岩
策 展 人
邢丹 孙艺玮
学术统筹
方晓风
展览统筹
王晨雅
项目统筹
孙艺玮 邢丹
设计统筹
王鹏
视觉设计
王鹏 王美懿 黄骐越
展陈设计
刘徽建 梁晶 何知源
展览团队
马艳艳 兰钰 史笑颜 付立冉 何知源 刘芊汛 翟亚辉 李旭东
宣传推广
刘垚梦 周辛欣 肖非
公共教育
王瑛 周莹 王玟惠 张瑞琪
英文翻译
李晓翔
主办单位
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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