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桥早期内亚史》（丹尼斯·塞诺，1990）中这样描述过“内亚”：从最早时期起，内亚就与欧亚大陆各定居文明发生了联系。在前近代时期，内亚更多的是作为一个文化而非地理实体定义的，它的边界随力量平衡的变化而改变。在强大的枪炮出现之前，正是草原游牧民中那些几乎不可阻挡的轻骑兵通过武力使草原游牧民获得了自身既不能生产也不能通过贸易得到的一切。他们的定居邻邦不断尝试着报复，致使这些游牧对手丧失了人性，并创造了摧毁文明世界的“蛮族”概念。因此，内亚的早期史是游牧民族与周边文明互动交融的历史，他们不仅索取也给予，起到媒介作用，是世界历史中许多事件的催化剂。
1993年10月，第一次进入罗布泊寻找麦德克古城，途中竖立路标已确保安全返回。（图片鸣谢艺术家）
独特的地缘格局，让内亚自始至终处在欧亚大陆文明交流的枢纽位置，其历史脉络、文化形态与地缘政治始终深度交织、不可分割。这片广袤的内陆区域没有固定的地理边界，势力的更迭、政权的起落不断重塑着它的范围，游牧族群与周边农耕文明的博弈、共处，构成了内亚千年历史的主线。历史上，游牧民族凭借机动的优势游走于各大文明之间，既有军事层面的冲突对峙，也开展着商贸往来、技艺传播与信仰交融，丝绸之路的诸多分支便穿行于此。不同族群、语言、宗教在此碰撞共生，使内亚成为多元文化的熔炉，而政治力量的平衡与变动，又持续影响着文化传播的走向与形态，形成政治、历史、文化环环相扣的复杂体系。也正因这份混杂、辽阔且充满未知的特质，内亚超越了单纯的地理概念，化作一种极具精神张力的文化符号，持续吸引着众多创作者前往探寻。
杨茂源《雕刻，从1994年开始》
艺术微喷
尺寸可变
1994
图片鸣谢艺术家
杨茂源《边境No.1》
布面油彩
200×170cm
2024-2025
图片鸣谢艺术家
杨茂源从1993年开始便走向“内亚”，他似乎是被某种神秘、未知的文明吸引和召唤，三十年间用身体经验和感知经验来影响自己的艺术创作，最后形成了自己深刻内省后，理性和克制的艺术语言。展览“内亚公路的舞曲”在松美术馆开幕，策展人崔灿灿认为“内亚公路的舞曲”是对艺术家杨茂源的一次回述，也是数十年旅行中的回音。“内亚”指向这张地图的中心。这里曾是不同文明、民族、语言和信仰交汇之地，也是杨茂源反复进入和凝视的土地。广阔的戈壁、荒凉的遗址、漫长的地平线，以及那些散落其间微不足道的事物，共同塑造了他的艺术经验。
杨茂源《维纳斯》
青铜、大理石底座
24×27×55cm
2009
图片鸣谢艺术家
杨茂源《曼陀罗 马 No.1》
马、牛皮、橡胶气囊等
235×185×185cm
2014
图片鸣谢艺术家
当我们将视线回归本次展览与艺术家杨茂源，便不难理解为何对其进行采访，是解读“内亚公路的舞曲”乃至其三十年创作脉络的关键。三十年来，杨茂源并非以旁观者的视角研究内亚历史与文献，而是以行走者的身份扎根这片土地，用亲身游历、感官体验完成与地域精神的对话。戈壁旷野的空间质感、古遗址留存的文明痕迹、多元文化交融的气息，一点点沉淀为他的创作养分，最终淬炼出理性克制又饱含内省力量的艺术语言。他的作品脱离了对自然风光的浅层描摹，而是将内亚千年以来文明碰撞、地缘流转的历史底蕴，转化为可视化的艺术表达。
杨茂源《PM12-45 亚洲地理中心》
艺术微喷
34×25.5cm
2017
图片鸣谢艺术家
杨茂源《无题（城墙）》
布面油彩
180×207cm
2017
图片鸣谢艺术家
杨茂源从年轻时被这片土地吸引，到数十年反复凝视、持续深耕，他的艺术轨迹正是当代艺术家与古老地域文明对话的鲜活样本。借助他的亲身讲述，我们得以窥见内亚的精神气质如何一步步渗透进创作，理解这场展览作为“数十年旅行回音”的深层内涵，也让观众跳出单纯的审美欣赏，完成从作品到地域、从视觉到精神的层层解读。这不仅是对一位艺术家创作生涯的回溯，更是借由创作者的个体经验，重新感知内亚独有的历史和文化，以及人类的文明与智慧。
杨茂源《亚洲中心（三联 ）》
布面油彩
270×175cm
2026
图片鸣谢艺术家
Q&A
99艺术专访
艺术家杨茂源
99艺术： 看到展览题目“内亚公路的舞曲”很有公路片的画面感。您出生在大连，为什么会对“沙漠”这样感兴趣？这次新展览是由几个部分组成？展览是一个什么样的主线？
杨茂源：
从事艺术工作以来，我的创作总与内亚息息相关，无论是当地的地理风貌，还是多元的文化脉络，都不断影响着我。因此本次展览，一方面着重凸显这片土地的地域特质，另一方面也希望以此为载体，传递出我作为一名艺术家，对内亚地区最真切的感受。
我最早与这片土地结缘，源于年少时的好奇心。年轻时我对远方的地域与环境充满向往，也在那时去到了新疆。当地辽阔的空间感，以及多种文明交融共生的状态，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本次展览将我过往的诸多作品与全新创作一同呈现，这也是我的作品首次集中并置展出。于我而言，这是一次十分特别且新鲜的体验。
杨茂源“内亚公路的舞曲”展览现场
99艺术：您曾经说过我的创作一定要带有“口音”，这次新展也是对地域性和文化属性的持续关注吗？
杨茂源：
这种强烈的地域感受，对于年轻人的生活经验和直觉系统而言，一定会留下很深的印记。在我之后的艺术工作与创作过程中，这些感受会不自觉地反复显现。这就是我所说的“口音”。每位创作者的创作，都自带区别于他人的独特特质，这其中既包含个人的工作体系，也依托于每个人独有的创作方法与思维方式。
杨茂源“内亚公路的舞曲”展览现场
99艺术：和其他“工作室艺术家”不同，您的艺术主线是“旅行”和“考察”。您认为艺术家在面对广袤荒原的同时能做些什么？
杨茂源：
旅行总能让我处于放松的状态，尤其是独自开车在路上的时候。我习惯在行车途中保持思维高度活跃，我的很多创作灵感都是在路途当中产生的，我会随时记录、做笔记，再慢慢沉淀、发展成完整作品。这是我长期以来的创作习惯。所以只要我出门、开车上路，整个人的状态就完全不一样。在工作室里，我基本只是专注创作、埋头干活，无论是画画还是做作品，都是纯粹的工作状态。
杨茂源“内亚公路的舞曲”展览现场
99艺术：艺术和考古有哪些异同？您曾经提到过“身体的经验”，艺术家如何体现这种经验的延续？
杨茂源：
我早期参与过考察、探险以及考古相关的工作，接触了不少历史学家和野外工作者，还和他们一起工作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们的工作方式对我很有吸引力，也影响了我后来看待问题的思路。
杨茂源“内亚公路的舞曲”展览现场
99艺术：“公路”其实也是一种场景，在这种场景下，您如何看待自我？
杨茂源：
大家所说的公路、旅行，于我而言，更多是内心层面的活动。就算没有出门远行，思绪也时常处于游走的状态。这时思维会变得十分活跃，也会生出许多新鲜的感受。这就是我对“公路”的理解，它并非单指公路旅行这件事本身。
杨茂源“内亚公路的舞曲”展览现场
99艺术：您是很早一批意识到艺术应该和历史、文化产生关联的艺术家，再加上历史自带的时间维度，所以作品也会一直从那里出发？
杨茂源：
我常行走在这片区域，从北京出发，途经黄土高原、河西走廊，再进入新疆。新疆境内也会去到不同地方，像龟兹、喀什，还有兴都库什山一带。走完这一路，就能真切感受到不同文明、文化之间的关联，这其中的内容十分有意思。在这条路线上，文明的演变与彼此间的交融影响表现得格外鲜明。这样的地域背景一直吸引着我，也是我始终不愿离开这片土地、持续开展创作的原因。
杨茂源“内亚公路的舞曲”展览现场
引注：《剑桥早期内亚史》原版《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Early Inner Asia》由剑桥大学出版社于1990年出版，该书由国际著名的内亚史研究专家、美国印第安纳大学教授丹尼斯·塞诺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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