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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川的四十年抽象艺术,从伤痕到无相

来源:99艺术网 作者:魏娜 2026-06-15

艺术家王川

艺术家王川

1980年,第二届全国青年美展,王川把自己的《再见吧,小路》扔上了拉画的卡车——强行参选。结果,这件险些落选的作品拿了优秀奖,成了他的成名作。也成为“伤痕美术”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

那一年,王川24岁。策展人李国华在龙美术馆的展厅讲述着这段戏剧性的往事。

王川的毕业创作《再见吧,小路》

王川的毕业创作《再见吧,小路》

画面中,夕阳裹住一个告别知青生活的姑娘,夕阳把苦涩与希望,以及某种无法言说的东西揉在一起,不呐喊,不控诉,只是一场安静的转身。这是一种王川式的开端。

没有人能预料,这个画知青的年轻人,将在未来四十年里,一次又一次地告别——告别写实,告别叙事,告别符号,告别观念,最后告别那个急于证明自己的“我”。2026年夏天,龙美术馆推出“时间与生命的历程:王川抽象四十年”,策展人李国华以四个阶段的清晰脉络,系统性地呈现了这位艺术家自1985年以来的抽象创作。

​在策展人李国华看来,王川不仅亲历了中国抽象艺术“从无到有”的生成过程,更以持续而深入的探索,“构筑了中国抽象艺术内在的精神系统”。​走进展厅,越往深处行走,你会发现这个被策展人称为“系统”的东西,越来越松弛,越来越自在,最后,几乎要溶解在空气当中。

​回顾新千年之前王川的艺术道路,他几乎踩准了中国当代艺术每一个关键节点。​八十年代,“85美术新潮”席卷而来,他在川美国画系的基础上,遭遇抽象表现主义——1981年,波洛克、德库宁,以及克莱因的原作在他眼前炸开,策展人李国华称之为一次“精神地震”。王川开始用笔墨去回应这种震动,在宣纸上以墨点的聚散、笔势的疾涩,组织既不依附物象也不服务叙事的形式结构。他在传统书写性的线条韵味与西方抽象的爆发力之间,试图寻找一种内在共振。在那个“形式美”仍属禁忌的年代,选择本身即是一种姿态。

报刊“中国建设”外文版1981年对于《再见吧,小路》的介绍

报刊“中国建设”外文版1981年对于《再见吧,小路》的介绍

王川于丙烯三联作品前,摄于1989年深圳

王川于丙烯三联作品前,摄于1989年深圳

进入九十年代,王川的姿态更加决绝。1990年的“墨·点”展览,李国华形容它“高度观念化,反抒情、去叙事”,用大量重复的墨点和线段消解传统水墨的惯性观看。用王川自己的话来说,他要“消解或降低传统水墨的惯性影响,不再追求皴擦点染的趣味,而是将墨迹还原为纯粹的视觉符号”。此时他开始引入极简主义的方法论,把水墨推到观念表达的边界。这是一条向外的路:​用理性克制去对抗传统,用观念去劈开惯性。​可以说这一时期的王川是锋利而紧绷的,他像一位拳手,在与旧秩序的对弈中保持着战斗时的紧张。

王川1996年水墨创作,现藏于大英博物馆

王川1996年水墨创作,现藏于大英博物馆

王川,《时间的指标》,布面油画,200×100cm×3,1992

王川,《时间的指标》,布面油画,200×100cm×3,1992

然后,命运出手了。​1998年,纽约,胃癌诊断。​这道闪电似乎让他的探索之路突然中断。而王川在自述中把胃癌称为“第一次解放”——“给我带来的生命的一种彻底解放,一种心灵上的解放”。经过治疗,他奇迹般的痊愈。之后反复前往尼泊尔、印度浸润宗教思想,越来越相信生命中存在超越理性与物质的灵性力量。随之而来的是画面中的解放。“用全新的思维去对待绘画,但这就与西方现代绘画没什么关系了。”这句话也许是读懂王川下半场创作的钥匙——一次绝症的起死回生,不仅夺回了生命,更夺回了绘画,他将眼光从向外索求转向内观。

王川患癌后发表的自述

王川患癌后发表的自述

由此,​他的绘画开始褪去九十年代的克制与紧绷。​线条松弛了,色彩明亮了,留白开始呼吸。他不再执着于符号系统的精确控制,转而挖掘线条与空间的偶然性与不可预测性。李国华敏锐地观察到,这一时期的王川“从1990年代那种高度克制的极简与观念化风格走向了松弛与烂漫”,并走向“一条孤独的内省之路”。在那个人人追逐政治波普和玩世现实主义的千禧年前后,王川逆流而行,把艺术从批判和实验的工具,扭转为自我疗愈与存在的通道。

王川, 《正在消失的几何形状》,纸上水墨,88×96cm,1995

王川, 《正在消失的几何形状》,纸上水墨,88×96cm,1995

但真正的自在,来得更晚一些。2015年,西安博物馆,唐代壁画上一个侍女手中托着的小盒子,激起了他绵延至今的“盒子”系列。策展人李国华捕捉到这个系列的特质:它不是典故符号,也不是文化标签,而是一种“空白的视觉触发器”——可以投射出轮廓、边界、内与外、藏与露,以及围绕它可能产生的一切误读。

​王川自己形容:“你看起来是有相,其实是无相的样式和形态。”​盒子可以是一个具体的容器,也可以是空间、房子、家、信息的载体、人的内心——你可以往里装载任何东西,也可以把它彻底清空。正如意识本身,既可容纳万象,又能归于寂然。

王川,《宋庄2017年第4号舞台》,布面丙烯,100×80 cm,2017

王川,《宋庄2017年第4号舞台》,布面丙烯,100×80 cm,2017

如果观者看过菲利普·加斯顿晚年的绘画,一定会在这批作品面前感到某种有趣的共振。加斯顿从五十年代的抽象表现主义转向六七十年代那些粗粝、笨拙却直指人心的具象绘画,他抛弃了优雅,反而获得了自由。晚期加斯顿的画面里,物体像是从黑暗中浮现的梦,线条松到几乎要散架,色彩却沉得发亮。那是一种把绘画彻底忘掉之后方可抵达的境地。

王川的“盒子”系列正走在同一条路上——画面里的线条不再是九十年代那种精密的符号操作,而更像是呼吸与生命状态的记录。有时苦涩,有时轻快,有时迟钝,完全由画家的情绪推演。王川自己这样描述:“它时松时紧,里边的变化,实际上是你的情绪造成的。”这不是对绘画技艺的让步,而更像是一种新生。当你不再需要证明自己会画画,画画才真正开始。

王川,《窗户》,布面丙烯,80×100cm,2022

王川,《窗户》,布面丙烯,80×100cm,2022

《金刚经》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回顾王川这四十年艺术历程,无论是八十年代抽象的语言,还是九十年代观念的方法论,直至千禧年前后关乎生命的内省——每一段路他都走得很认真,每一次拿起都用尽全力。但他真正进入自在状态的时刻,恰恰是“放下”之后。​他说:“现在绘画和我的生活是融合在一起的。”​他不再半夜起来想“哪里没画好”,不再把绘画放在生活的对立面。他说过一句话,我以为是理解他整个晚期哲学的要害:“生活比艺术更伟大。因为你能够好好生活,我就觉得你是个强者,你是一个自在者。艺术呢,只是你生活的一个部分,不是全部。”艺术家并非在贬低艺术,这是一个经历了生死的人,终于看清了艺术在生命中的真实位置——它重要,但它也不高于任何东西。

在“抽象四十年”的展厅里,如果你从早期作品一路走到“盒子”系列,会经历一种微妙的空间感受:​最初是紧凑的、对抗的、充满张力的;然后逐渐松动,呼吸的间隙越来越大,留白越来越多;到最后,画面仿佛变成了一扇半开的门​——你可以进去,也可以离开,它不挽留任何人。自由的色彩、松弛的线条、看似随意却在无序中暗含秩序的空间——这不是随意的放任,而是艺术家在经历了严格的自我训练、观念的锋利磨砺和生命的沉重撞击之后,达成的一种高度的自觉。

王川,《形影相伴》,布面丙烯,80×100 cm,2018

王川,《形影相伴》,布面丙烯,80×100 cm,2018

​王川用四十年画了一件事:如何从一个充满“我执”的年轻艺术家,变成一个把“我”轻轻放下的人。​他褪去了少年时的英气与执念,最终到达的,是笔随心走,心随笔安——画与人,彼此成全。画到这一步,用王川自己的话:“能画就画,不能画就放在那里。”没有火气,没有焦躁,只有存在本身安静地流淌。这大概就是一个艺术家最彻底的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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