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充满不确定性的全球环境中，二级市场的表现是洞察艺术市场趋势的终极晴雨表。每一次落槌，看似是价格的定格，实则是信心与预期的公开投票。当前，现当代艺术板块正经历一场深刻的价值重估：哪些经典正强势回归？藏家的审美趣味又发生了哪些转向？而未来的市场版图，将在何处孕育新的增长？
为深入解读这些关键命题，我们特邀三位资深观察者共同复盘本季北京地区秋拍：策展人、京艺术中心馆长、艺术市场专家朱彤，嘉德艺术中心副总经理、艺术学理论博士马学东，以及资深艺术市场专家、逸空间负责人刘运峰，他们以其独到的视角，剖析数据背后的趋势与逻辑。
把脉当前艺术市场的关键信号
2025年北京地区秋拍现当代艺术板块的诸多数据，清晰地勾勒出一个关键词：理性。有限的资金展现出高度选择性与集中度，几乎毫无例外地流向具备强大品牌信誉与学术梳理能力的指标拍卖行，以及在其专场中经过反复验证的少数指标艺术家。
中国嘉德2025秋拍“当代艺术夜场”拍卖现场
Q
用一个词来评价本季北京秋拍现当代艺术市场的表现。
朱彤（策展人 京艺术中心馆长 艺术市场专家）：
平稳。
马学东（嘉德艺术中心副总经理 艺术学理论博士）
稳中略降。中国嘉德拍卖2025年秋拍三个油画及当代艺术专场共计3.09亿元，和2024年秋拍的3.15亿元基本持平，其它一些公司2025年秋季拍卖当代艺术的成交额较2024年秋拍则略有下降。
刘运峰（资深艺术市场专家 逸空间负责人）：
回归理性。
哪件拍品成交最为惊喜？
7130万元成交的张培力《X？》不仅是本季北京秋拍最高价拍品，更被视为揭示市场深层逻辑的关键信号，也彰显了资金在不确定性中寻求最安全锚点的理性选择。
张培力《 X？》
成交价：7130万元
新纪录
中国嘉德2025秋拍
Q
本季秋拍，哪件或者哪几件作品的成交，让你觉得惊喜或者意外的？背后反映了怎样的市场偏好变化？
朱彤：
印象深刻的拍品是7130万元成交的张培力《X？》，在当前的经济环境下，这个价格是让人比较意外的。这个“意外”背后说明了两个问题：第一，它证明了即便在经济波动期，那些高质量、高学术价值、在美术史上具有标杆意义的顶尖作品，其市场地位和价格依然非常坚挺；第二，它再次凸显了艺术品“稀缺性”的核心价值。这说明，市场对于最顶尖、最稀缺、最具美术史意义的作品，始终抱有最高的尊重和认可。
马学东：
印象最深的成交是张培力的作品《X？》，这件作品估价1800万到2500万，最终以7130万成交，创出张培力作品拍卖价格的新纪录，此前张培力在拍卖市场最高的纪录同样是手套系列的作品。反映出不止一位藏家对于能够进入中国当代艺术发展史叙事的作品价值的充分认可，也这说明藏家对具有学术价值和艺术史价值的作品的需求是迫切的。2025年春拍在嘉德张培力的观念性的录像作品《水——辞海标准版》也拍出了令人惊喜的609.5万的高价。张培力的这两件作品的成交让人印象深刻。
赵无极《14.12.71》
成交价：3565万元
中国嘉德2025秋拍
巴勃罗·毕加索《戴帽子的女人布面》
成交价：2990万元
中国嘉德2025秋拍
此外，赵无极1971年创作的《14.12.71》拍出的3565万元和毕加索1965年的《戴帽子的女人》拍出的2990万元都是比较令人深刻的成交，反映出国内藏家对于具有世界知名度的东西方艺术大师的典型风格的作品也有强烈的收藏欲望。
刘运峰：
本季秋拍给市场带来最大惊喜当属嘉德当代艺术夜场张培力《X？》以7130万元成交。从这一高价作品的成交来看，市场对艺术史上有重要影响的作品显示出了无比的热情与信心。这将会对未来市场产生重要的积极导向。
市场需求逻辑的动态变化
当前市场并非单一维度的“降温”或“降级”，而是一场深刻的结构性调整，其本质是需求逻辑的分化：顶端资金正加速向无可替代的稀缺性资产汇聚，将其视为长期价值锚点；与此同时，在中低价位区间，一场更为广泛的价值发现正在发生——藏家行为日趋理性与个性化，这标志着市场正在走向更成熟、更多元的价值评判体系。
永樂2025秋拍“揽胜—现当代艺术夜场”拍卖现场
保利二十周年秋拍“现当代艺术”拍卖现场
开拍国际5周年秋拍“现当代艺术”拍卖现场
Q
中低端价位拍品主导的市场趋势仍在延续，包括估价保守等策略，你认为当前现当代艺术市场的需求逻辑发生了哪些变化？
朱彤：
需求逻辑表现在，过去市场主要由收藏性和投资性的行为主导，藏家更多是从美术史脉络、未来增值潜力这些角度去购买艺术品。但最近这三五年，市场出现了一个很重要的新力量，我称之为 “刚性需求” 。就是说，大家买艺术品不再纯粹为了收藏或投资，而是有了更直接的实用性，这种消费级、装饰性、个人喜好驱动的购买行为变得越来越普遍。
这就是为什么现在很多艺术博览会人山人海，不少画廊生意也不错。消费级市场在升温，艺术消费在升级。所以，市场在保留原有顶级收藏脉络的同时，偏好变得更加多元和个性化。藏家开始更多地追随自己内心的喜好，而不仅仅是美术史的榜单或投资报表。
马学东：
中低价位拍品其实并没有主导市场，主导市场还是知名当代艺术家的典型风格和代表艺术家个人艺术风格的精品在主导该板块的行情走势。估价是要看具体的作品，的确整体看拍卖公司无论是对于精品还是中低价位的普通作品的估价都趋于保守，实际上最近的两三年很多公司对日场的作品都设定成了“无底价”，一方面反映出卖家心态的变化，另一方面则是拍卖公司则用这种估价的策略来提升藏家的竞买的积极性，扩展客户的参与的基本面。
藏家的需求逻辑变得越来越理性，对于知名艺术家的精品更多的会从美术史叙事逻辑出发。对于青年艺术家作品也会考虑艺术家在画廊市场的基础是否牢固，对于这部分作品藏家主要会从艺术家是否具有发展潜力的角度去购藏。
刘运峰：
形成这样的市场趋势，我觉得是因为大家对市场的信心不足，买家逐渐回归理性。艺术品市场也呈现“消费降级”态势，藏家更注重作品本身的品质，而非盲目追逐名家名头。
市场调整，70 后80后扛住了吗？
本季秋拍进一步揭示了中国当代艺术市场的代际更迭与结构转型。70后、80后艺术家凭借其与市场机制共同成长的后发优势，持续展现出稳健的活力。不过作为当下艺术市场表现最活跃的一代，本季同样面临考验。
欧阳春《金銮殿（三联）》
成交价：437万元
中国嘉德2025秋拍
闫冰《蘑菇 No.16》
成交价：316.25万元
中国嘉德2025秋拍
贾蔼力《午后的合唱鏖战》
成交价：304.75万元
永樂2025秋拍
Q
70后、80后作为市场的重心，如何评价其对市场的支撑作用？
朱彤：
毫无疑问，70后、80后艺术家在过去十年已经成为市场的主角之一了。各大拍卖行在这一板块都非常活跃，也涌现了一批重量级的艺术家，像贾蔼力、仇晓飞、陈可、梁远苇等等，他们的作品价格早已是市场主力价格体系了，单幅过百万非常普遍，核心艺术家甚至早已跨越千万级门槛。
当然，一个健康的市场是丰富的，有现代主义和老油画板块，有早已奠定地位的50后、60后艺术家，再加上70后、80后这股新锐力量，共同构成了当下丰富而有层次的当代艺术景观。目前来说，70后、80后艺术家确实是市场上最活跃的创作一代。
马学东：
70后、80后艺术家严格来说还不能完全算是整个板块交易的重心，从交易量上来看，这批艺术家应该是占主导地位的，可以算中坚力量，但是引领整个板块的还是50后、60后甚至更早期的二十世界的艺术大师。
70后、80后这批艺术家中有些价值得到确认的艺术家作品行情比较稳定，精品在当下普遍在100万到500万元之间，当前市场行情下，对于很多70后、80后艺术家而言，300万元是一个高价的门槛。70后、80后艺术家之间行情也分化得很明显，即使是同一位艺术家其不同风格的作品行情也明显存在价格上的差异。因此，这个部分艺术家的名单在市场中也在变化。
未来要看这批艺术家在创作上还有没有新的突破，如果有新的突破且能被市场逐渐认可，这其中有些艺术家作品行情还会有好的表现。如果没有突破，一些艺术家作品行情就会原地踏步甚至是后退，因为国内藏家品味变化得很快。
刘运峰：
作为现当代艺术最活跃的板块，70后、80后艺术家的市场经过前两年的高歌猛进之后，今年势头明显放缓，甚至出现了成交疲软的状况。70后、80后艺术家众多，上拍作品数量也多，很容易让市场审美疲劳，我觉得这是个必然的调整。
下一波增长在哪发力？
本季秋拍后，关于市场未来增长点的讨论呈现出清晰的共识与多元的路径。专家们普遍认为，增长将不再依赖单一维度的扩张，而是源于价值深挖与边界拓展的并行。
刘野《雪中安徒生》
成交价：563.5万元
永樂2025秋拍
余友涵《抽象 1990-10》
成交价：379.5万元
中贸圣佳2025秋拍
张晓刚《军大衣》
成交价：253万元
保利二十周年秋拍
Q
基于本季秋拍的信号，你认为北京现当代艺术市场下一阶段的增长点最可能来源于哪些方向？
朱彤：
我想首先强调，探讨市场增长点，视野不能局限于北京的当代艺术市场。回溯八九十年代，北京的地位确实举足轻重。但自2000年特别是2010年以来，艺术的中心层已在不断扩散。上海已成为至关重要的艺术品交易重镇；长三角地区汇聚了众多顶级藏家；而如大湾区、深圳这类新兴科技城市，其艺术热情与收藏实力也在迅猛崛起。因此，当代艺术的未来必将走向更深刻的多元化——城市的参与度、广度与维度都将持续拓宽。北京无疑仍是核心，但不再会是唯一的主角。
具体到现当代艺术的增长方向，多元化将是贯穿长期的主题：在创作代际上，市场的焦点将从70后、80后逐渐向90后、00后等新生力量延伸；在艺术品类上，收藏将从过去以平面绘画为主的格局，大幅拓展至雕塑、装置、影像、摄影，乃至数字艺术、AR作品等新兴领域。中国藏家对艺术的收藏维度正日益开阔，这将是未来清晰可辨的趋势。
杨伯都《在美术馆 2020 1:56》
成交价：47.15万元
新纪录
永樂2025秋拍
王梵僧《象戏（齐谐山志系列）》
成交价：41.4万元
新纪录
永樂2025秋拍
马学东：
我觉得该板块能够保持稳定就算是增长了。因为在当前行情下卖家释出作品的需求并不迫切，短期内没有知名艺术家代表性作品存量的释出很难带动整个板块的行情。增长的潜力来自于近几年在画廊市场有比较好基础的艺术家，只有那些已经在藏家群体内有一定价值共识性的艺术家的作品进入到拍卖市场中会给市场带来增量。再有增长的可能性就是新的交易品类的开发，例如潮流艺术、数字艺术这些会对应新一代藏家的收藏需求，可能会给市场带来新的活力，会给这个板块带来增长的可能性。
杨福东《第一个知识分子》
成交价： 143.75万元
新纪录
中国嘉德2025秋拍
刘运峰：
下一阶段的趋势已经很明显：具有艺术史上重要影响的作品将会是拍卖公司首要的征集对象。包括20世纪来源可靠的名家作品，因为稀缺，价格波动相对平稳，依然是市场的票房保证。
吴大羽《朵韵布面》
成交价：1380万元
中国嘉德2025秋拍
图片致谢：中国嘉德、保利拍卖、永樂拍卖、开拍国际、中贸圣佳及上述嘉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