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2025与2026的交界点,回望过去的一年,艺术创作不仅是时间的刻度,更是个体精神的显影。99艺术邀请了陈可、姜淼、吴笛笛、邢丹文、杨伯都、姚清妹六位女性艺术家,请她们交出一份关于“创造”的年度答卷。
这份访谈是一次充满质感的切片检查:从陈可走向集体协作的巨幅毛毡壁画,到姜淼在佛罗伦萨斩获金奖的东方哲思;从吴笛笛在“碎片化”时代中对竹与物的重新凝视,到邢丹文在AI洪流下对摄影物理温度的坚守。她们谈论材料的突破、空间的转换,也坦诚面对创作中的瓶颈与焦虑。无论是利雅得的夜景、新疆的戈壁,还是纽约的展览,这些行走的视觉经验都化作了滋养作品的潜流。
透过这些文字,我们不仅看到了杨伯都在石窟与美术馆间视角的流转,也看到了姚清妹在影像叙事中对意识形态的诗性解构。面对即将到来的2026,她们或蓄势待发筹备个展,或计划踏上新的驻留旅程。这篇群访不仅是对2025年艺术实践的复盘,更是六位创作者在未知与挑战中,始终在场的有力证明。
Q&A
99艺术专访

上排左至右:陈可 / 姜淼 / 吴笛笛
下排左至右:邢丹文 / 杨伯都 / 姚清妹
采访按艺术家姓名字母排序
Q
若以一件作品为2025年的创作“划重点”,会选择哪一件?
陈可:
我会选择今年在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的个展“无名包豪斯”里那件最大的毛毡壁画《Unknown》。对我而言,它是整个展览中最独特、最抽象的一件作品,也是我在2025年最新的一次尝试。它不仅是对我过往创作的一种总结,更代表了一个全新的实验方向。

陈可《Unknown》,2025
“陈可:无名包豪斯”展览现场,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

陈可《Unknown》局部
“陈可:无名包豪斯”展览现场,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
姜淼:
我会选择《始基之轮回》。这件作品在2025年获得了第十五届佛罗伦萨双年展“伟大的洛伦佐”综合材料类金奖。作品中螺旋状的结构如同太极,象征着灵、魂、体的统一,是我对东方哲学中“混沌中包含完美秩序”这一思想的视觉化呈现。
这个奖项对我而言,是一次极其重要的“印证”。初到佛罗伦萨时,我更多是怀着朝圣的心态,并未奢求奖项。但当这份荣誉真正降临时,我深感其分量——不仅因为“伟大的洛伦佐”奖项的历史积淀,更因为评委们的眼光。他们是在古罗马到文艺复兴最顶级的艺术遗产中浸润成长的,目光极为挑剔。能得到他们的认可,说明我的艺术语言跨越了文化隔阂,这不仅是对我多年创作的总结,更给予了我未来前行巨大的信心。

姜淼获奖作品《始基之轮回》(Taoist Trinity and the Self)
2025,综合材料,150 × 150 cm
图片致谢:姜淼
吴笛笛:
今年年初“芭莎艺术大赏”邀请我和陶磊做了一个大型的装置作品《竹烟》。我们从江西运来几十根十米的竹子,底部插入订制的纵横交错的不锈钢底座,在现场用刀劈开相互交叉连接,如烟绽放……过程中竹香弥漫,劈开的竹子在我们手中如游龙一般舞蹈,爆破的状态让我着迷,接着我就创作了《爆竹》系列和《非理性的姿态》系列。

《竹烟》制作现场
图片致谢:吴笛笛

《竹烟》展览现场
图片致谢:吴笛笛
邢丹文:
今年最重要的作品当属《时光别处》。这虽是一组“老照片”,却又是“新作品”。这组黑白摄影是我最早期的作品,跨越了10年的光阴,自1989年我拥有相机开始拍摄,直至1999年我落脚纽约。它们一直沉睡在我的图像库里,虽然我个人对它们回味无穷,却从未认真地去整理,加之我马不停蹄地在创作道路上越走越远,无暇顾及。今年,借我在成都画院与罗敏的双个展《故园·别处》之际,灵光一动,我凭直觉,将四组早期作品创作的时间线,穿梭在这个古典四合院的悬梁木柱之间,《时光别处》恰恰是起点,《梦游》是结点。
重新审视这些耐人寻味的黑白老照片,就好像是重新见到自己的“初恋”,三十多年的艺术实践使我反思,也更加理解自己的初衷。面对我现在对影像的观念,如何呈现和表达这些图像,就是一次“再创作”的过程。我用今天的目光去打捞、编辑并重构那段逝去的时光。这件作品不仅是对个人几十年创作生涯的深情回望,更是站在此刻对过往的一次清醒的梳理和精神重塑。

邢丹文,《时光别处》,1989-1999,黑白摄影
“故园与别处“展览现场,成都画院, 2025年三月
图片致谢:丹文工作室
杨伯都:
今年展出的“石窟寺”系列,是一个对我来说很有意义的题材。从2023年的个展到今年,有一个视角上的转变——之前我画的是从石窟内部望向外面的世界,透过重重的门与窗,看向远方的天空;而这一次,视角好像忽然飞了出去,在半空中回望。就像从外面看向来处,看向目光最初出发的那个地方。
这个转变也跟我对石窟寺的逐渐理解有关。中国的石窟寺虽然源于印度,却在这里深深扎根,成了我们历史里非常厚重的一部分。“石窟系列”里的景观,很多来自我去新疆探访的库木吐喇、克孜尔、柏孜克里克、森木塞姆等等。如今这些石窟大多成了规整的景点,被保护起来、展示给游人。但我更想用绘画,带自己和观众回到它们刚刚“布好展,准备开幕”的时刻——想象最早的工匠如何在半山之上凿出空间,置入信仰。那时的洞窟里,每当有人在其中修行或祈祷,一定有光从里面隐隐透出来。那样的景象,今天早已看不见了,现在我们白天站在山脚下,往往只看见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可我总想回到“那时的当下”,绘画帮助我把它重现:回到光从石壁间刚刚透出来的那一瞬间。好像我自己也曾是那些工匠中的一员,在这样的环境里工作过、休息过。

杨伯都《石窟 7:44》
2025,布面油画,80 × 60 cm
图片致谢:杨伯都
姚清妹:
今年的新的双屏影像作品《钢铁花园》分为“花赞“,“蝶梦”,“炼尘”三个章节,共45分钟,从国庆花卉布置的审美形式展开去锚定一种意识形态和象征性仪式及其它的模糊边界。这个作品是一个实验性质的记录式的艺术影像,没有太多知识性的内容输出,基本上通过图像以及诗性的语言表达完成。拍摄本身是一种具身体验,在现场有一些出其不意的地方,后期从剪辑层面上说,通过双屏幕并置的色彩和节奏来筛选并组织图像,对我来说也是有很大的挖掘和创作乐趣。

姚清妹《钢铁花园》截帧
2025,双屏录像装置,45'10''
图片致谢:姚清妹和香格纳画廊
Q
今年是否尝试了新材料或新技术?它如何反向塑造了您的创作观念?
陈可:
毛毡壁画《Unknown》是我首次尝试使用毛毡这种软性材料进行大体量的作品创作。这种材料和体量决定了它无法由我独自完成,必须依赖团队协作以及与加工方的紧密配合。
这种工作方法的改变反向重塑了我的观念:它让我从艺术家的个体劳动,走向了一种更广泛的群体协作。这恰恰印证了包豪斯的理念——从个体走向集体。这对我来说,也是一次从“小我”走向“大范围协作”的跨越。


《Unknown》制作稿及所用的材料
图片致谢:陈可
姜淼:
今年我确实进行了一次“单项艺术语言的拉伸”的实验,尝试了亚克力雕塑类的衍生创作。作品面貌上去掉了以往作品中复杂的色彩,将浮雕的视觉效果向深“拉”,呈现出一种单色、纯粹且具有“浮雕状”质感的形态。这既是对我原作的一种简化,也是对作品在限量版与衍生品维度上的一次全新拓展,单纯感受作品的刀刻痕迹感。当色彩隐退后,光与影对作品起伏的抚摸,视觉上凸显纯粹力量依然可以构建出丰富的精神场域。


姜淼今年尝试的具有“浮雕状”质感的作品
吴笛笛:
今年在我的创作过程中插进来一个有意思的课程,应系里要求上学期接了我们学校中央戏剧学院舞台美术系造型体现班大三的主题绘画创作课。这是一个新课,它和以往的绘画课不同,希望绘画能作为剧本和舞台设计之间的路径和桥梁。我设置了把《仲夏夜之梦》转化成视觉呈现,它需要每一个创作者去综合选择构建场景、人物、情节、时间、空间……第一次教创作课,像是第一次从外部观看、介入创作。以往自己的创作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这次需要主动设置环节,不断根据他者的实际情况调整诱导,既是旁观者也是参与者。创作从无到有,到10月份我给学生们在校外的“云放美术馆”做了个展览,名字叫“一堂课”,布展期间我也带着他们做了有“物”的临时场景以及利用在地性搭建了我自己的临时作品,整个过程颠覆了很多我的既有认知。现在这个展览正在进行也欢迎大家来参观。

吴笛笛与她的学生们
图片致谢:吴笛笛

“一堂课”展览现场,云放美术馆
图片致谢:吴笛笛
邢丹文:
对于AI,我想过但还没有直接使用,但我始终在审视它并在思考如何使用。AI如癌细胞般裂变式的发展,并成为今天影像创作的时髦工具,虽然它似乎无所不能,却反倒让我更确信“摄影”的价值。
面对AI生成的虚幻图像,摄影那种基于光学物理,透过创作者眼睛而成像的第二现实,显得尤为珍贵和耐看。制作《时光别处》时,当我重回暗房逻辑,面对那些带有体温与颗粒感的黑白底片,我深切感受到这种银盐和胶片的“老方式”在数字时代所拥有的独特魅力与力量。

邢丹文,《梦游》双视频多媒体装置,《长卷》,黑白摄影
“故园与别处“展览现场,成都画院, 2025年三月
图片致谢:丹文工作室
杨伯都:
今年在龙美术馆的阶梯展厅,是我至今遇到过体量最大、尺度最开阔的展示空间。不仅面积大,层高也超出了以往任何一次展览的体验。
我和观众在里面走,会不断上台阶、下台阶,观看的高度和视角一直在变化。整个展厅不像一个静止的平面,更像一场需要切身去参与、去行走的空间叙事。
能在这样一个有层次、有起伏的环境里呈现作品,对我来说既是挑战,也充满期待。“美术馆系列”在这里终于不再只是一幅幅独立的画,它可以呈现为一段轨迹,展览本身也如同一件立体的拼图。
我有了新的认知的弹性,发现作品会根据不同展厅而“伸缩”,今年不仅做出了至今尺寸最大的作品,同时也画了至今为止尺寸最小的作品。很有趣。

“杨伯都:黑鹰,白鹰”展览现场
龙美术馆(西岸馆),上海
摄影:林半野
图片致谢:杨伯都工作室
姚清妹:
《钢铁花园》在拍摄过程中尽量去捕捉或者放大在节庆场域中被忽视的细节。这件作品本身的拍摄侧重还是去关注那些在宏大叙事狭缝中的、我们平时忽略掉的或者溢出的这些东西。
钢铁花园的第一章节更加强调形式语言的力量。特别是像国庆花卉的布置和陈列,它本身是一种意识形态的视觉审美语言。那么这里画面和声音呈现都是比较紧的、秩序的、结构的,稳固的。到第二章节“蝶梦”会更强调松动的部分。如何用松动的视觉语言去稀释这种宏观结构性的东西。在创作的过程中像是淘金一样,从素材当中筛出了一些东西。在筛选素材和剪辑的过程中,使用了很多可能通常意义上的失败镜头,比如一些抖动的模糊的镜头。恰恰我觉得这些东西有它松的地方,跟第二章主旨的梦有点关联。

姚清妹《钢铁花园》截帧
2025,双屏录像装置,45'10''
图片致谢:姚清妹和香格纳画廊
Q
今年是否经历过创作上的瓶颈?
陈可:
准备“无名包豪斯”这个展览本身对我来说就是一个特别大的挑战。因为它正好处于我创作生涯的一个总结期,同时又要开启新的实验方向,所以在体能和心理上,压力都非常大。
它更像是“瓶颈之后的一个突破期”。虽然过程很艰难,但最终展览呈现的效果达成了我的预期,帮我突破了前期的一些限制。

“陈可:无名包豪斯”展览现场
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北京,2025
姜淼:
对我来说,没有“瓶颈”的概念,只有与“否定”和“再发现”的过程。作品创作的过程就是在一遍遍做否定已知的东西,留下未知的痕迹,最终独特语言越来越深化的历程,我的创作过程又极度复杂和不可测,尝试和在画面寻找你要的感受,这个绘画过程需要大量时间,只有排不完的尝试实施想法,没有停下来不知做什么的空白。“瓶颈”在大量的绘画过程中会消解,艺术要跟着实践和感觉指引走,人头脑想的和设定的是有限的,交给画笔和感受的旨意,就交给了无限。在完成一件作品的瞬间,你便知道了要去向答案。

姜淼在工作室创作
图片致谢:姜淼
吴笛笛:
我想说的困境不是创作本身,而是创作状态。
今年太忙,创作过程不断的被打断、被“劫持”,我需要无数次找回状态,让我特别充分地感受到了这个“碎片化”的时代。它不再是单纯的“没有时间”,而是时间与心流被系统性肢解的体验,以及创作主体性被外部流沙般的时间结构所侵蚀的无力感。
在这种背景下,“无数次找回状态”的尝试,其意义可能超出了单纯的坚持,甚至它本身都带有了西西弗式的悲壮感。曾经古典的、连续的、沉浸式的创作时间或许已成奢侈,那么那些被迫形成的“间隔”像是一种强制性的喘息。每一次“找回”都回不到原点,而是带着中断期间的所有尘埃与噪音。它像是这个时代共同的呼吸节律或者说是当下人的普遍困境。
艺术从来都不是推理,但艺术形式来源于其不可回避的感受。

吴笛笛《非理性的姿态》,2025
图片致谢:吴笛笛
邢丹文:
瓶颈一直存在,这正是人生的挑战。一旦突破,就成为证明自己的最大喜悦。 今年因展览行程紧凑,有几个还未找到突破口的想法,也没有时间专研,所以它们就是我要继续探索的项目。其实有很多想法一直伴随我,有时很轻松就找到了突破点,有时很艰难。只要想法可贵,我就不会轻易放弃。
杨伯都:
每件作品都是一个形态迥异的瓶子,有时我是一只在瓶外胡乱攀爬的蚂蚁,有时我是一团被慢慢塞进瓶内的纸球,有时我是一颗恰恰比瓶口宽了1毫米的石子。
在今年个展开幕前布展的七天里,我就好像一块要被上桌的牛排——油花四溅地被煎熟。
处理了诸如尺寸的误差更新,施工的反复沟通,方案的调整更换,作品的位置挪移等等问题。每一次纸上谈兵的微小调整都是现场惊天动地的巨人翻身,每一天都有新的问题诞生并等待着被解决——直到开幕的那一刻,突然就安静了,一切都在该在的位置上。我也被观众锐利的目光切开:外焦里嫩。

“杨伯都:黑鹰,白鹰”展览现场
龙美术馆(西岸馆),上海
摄影:林半野
图片致谢:杨伯都
姚清妹:
我没有创作瓶颈。我有很多方案和持续进行中的实践以及感兴趣的研究,但是需要时间和条件让这些创作能够落地执行。我的问题通常是资源协作的问题,为了去完成一些更大胆的项目,上半年几乎都在为自己的项目申请一些公共艺术基金或者机构资源或者国际驻留的支持,另外,我承认因为思维过度发散和跳跃的原因,在某种程度上需要一个时间节点或者一个能落地执行的时间线来让自己仅仅专注在一个创作实践上。

姚清妹《钢铁花园》截帧
2025,双屏录像装置,45'10''
图片致谢:姚清妹和香格纳画廊
Q
这一年中,有没有某个生活瞬间或一次旅行,深刻影响了你的视觉感知?
陈可:
今年10月份我去了纽约,在那儿待了接近一个月。无论是纽约这座城市、那里的展览,还是周边的自然风光,都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这应该是我今年最重要的一次视觉经验和生活体验。
姜淼:
今年去意大利领奖的旅程对我影响至深。置身于那个遍地都是博物馆、雕塑与建筑皆有数百年历史的国度,我强烈地感受到:人类的历史在某种程度上是由艺术家来传递的。 文字传承五百年或许已产生隔阂,但图像与绘画跨越千年依然能唤起人类共通的情感。
这次旅行让我确信,艺术是消弭隔阂的根本。我们无需强求对方认同自己的文化,但艺术创造了一个场域,让我们放下“你必须遵从我”的执念,去相互倾听。这种“沟通之桥”的感悟,将深深植入我未来的创作中。

姜淼领奖现场
图片致谢:姜淼
吴笛笛:
今年夏天去日本看到了很多极为考究的古民居,低矮宽阔的斜屋顶有着触手可及的亲切,都有外廊(缘侧)连接主体和庭院,可完全敞开的门随时都可以进行内与外永久的相互观看,加上极为考究的纵横关系,克制的套嵌,其独特的轻盈感是我们保留下来的民居所没有的。以及看了谷口吉生、安藤忠雄、妹岛和世、藤本壮介等这些当代建筑师们怎么各自进行的精神传承和当代语境下的探索转化……不断游走出入其间非常具有启发性。

吴笛笛在日本
图片致谢:吴笛笛
邢丹文:
今年我的旅行很多,最令我激动的是沙特阿拉伯首都利雅得之行。因为我爱人去那里参加一个多媒体光电艺术节,11月中,我趁机随行,步入这个完全神秘而陌生的地域。
众所周知,沙特是石油巨富,也是穆斯林国家,我因此对于女性旅游很敏感。但是现实打破了我以往的刻板印象,其实现在社会开放了,女性是否蒙面,是否穿黑袍,纯属个人决定。
利雅得作为首都,似乎并非我想象中的格局。整个城市巨大,好似一个等待开发的平地,只有屈指可数的几座当代建筑摩天大楼,呈现出一种极度超宽的“横构图”——城市在广袤的沙漠地平线上平铺开来,景观好似戈壁沙漠,光秃秃的,包括建筑一律沙土黄色。虽然处处可见又美又耐旱的棕榈树,街边仍然频密地种植了很多热带树木和花草,更让我惊讶的是,每个植物的根系部分都置有灌溉管道。天呐,为了绿化,这是多么巨大的造价!虽然处处布局人工灌溉,却无法绝对有效制约沙漠的干燥,很多树仍然枯死,活着的树木都孤瘦细高,好似淘宝植物店铺里——我理想的室内盆栽造型——高挑飘逸。 这使我不能不联想到10月底的另一个旅行,马来西亚吉隆坡。
这两个城市都是热带,但是吉隆坡却过度湿润,那简直就是绿色天堂。现代建筑密布,高楼耸立,热带植被与摩天大楼疯狂绞缠,城市如同一座野生且疯长的森林。若PK这两个城市的视觉特点,吉隆坡是典型的仰望“竖构图”,而利雅得则是平铺延展的“横幅”。
最有趣的是,我意识到,沙特的当地居民只在太阳落山后才开始生活,形成了一个独特的“夜生活”景观。户外光电艺术节正好符合夜色,充分体现“光”的造型和魅力。借着观展,我们沿着城市的几个最大的地铁站,参观分布在四周公园和景点的大型光电装置,发现当地人在半夜1点钟,还亲朋好友地聚坐在露天公园的草地上,吃吃喝喝,伴随着儿童们欢笑戏耍。

“夜生活”, 利雅得, 2025年11月

女性在地铁里,利雅得, 2025年11月

街景和植物,利雅得,2025年11月

“世界末端”,利雅得沙漠景观, 2025年11月

空中泳池,吉隆坡,2025年10月

城市景观,吉隆坡, 2025年10月

城市景观,吉隆坡, 2025年10月
图片致谢:丹文工作室
杨伯都:
今年看到八月十五的月亮从海面上升起。让我确定了一个比较难以抉择的决定。
今年又去了新疆戈壁滩,我在那个只有天际线环绕的世界里写道:
“这是一个没有声音的世界
只能听到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太阳在沙丘后面陷落
无声地消失在后面
我几乎每秒都在发出许多声音,咽口水的声音衣服摩擦的声音,这片安宁让我手足无措……”
然而却是在这里我画好并确定了展览中新系列的方案。
自然很大,但却连我心中细如发丝的思绪都能理解并解答,了不起。

戈壁滩上的落日
图片致谢:杨伯都
姚清妹:
我今年读了好几本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陀的小说里囊括的丰富程度和复杂性很让我十分惊叹。我也去学了两周的AI生图课程,特别疲乏。某种程度上AI是更形而上的。AI这种生成式的、随机和不可控制性和我们生存的自然法则拥有类似的无常和不可知属性,我只是为了了解它的生成机制去学习,但还没有在创作上开始运用它。《钢铁花园》中我更关注到一种私人表达私人视角的重要性,恰恰是人工智能生成图像无法代替我们去生产的,或许也是人之所以被称之为人的这个部分吧。但我也必须承认AI安慰人也挺有一套的,它也能做一些心理疗愈。同时它也有比较强的道德准则,比方说你表现出一种反社会偏执,它会劝你不要实践一些有悖伦理的事。

姚清妹《钢铁花园》截帧
2025,双屏录像装置,45'10''
图片致谢:姚清妹和香格纳画廊
Q
今年哪位艺术家的作品或展览曾引发您的深思与共鸣?
陈可:
在纽约期间有两个展览我印象特别深:一个是古根海姆美术馆黑人艺术家Rashid Johnson个展《献给深思者的诗》,非常棒;还有一个是惠特尼美术馆的群展Sixties surreal,也非常好。虽然题目是“超现实主义”,并不是我们以为的超现实主义的绘画,而是各种媒介的综合大展。里面涉及的话题有很多我个人偏爱的部分,女性主义、身体、涂鸦、神秘主义等,反映出六十年代美国艺术无比活跃和丰富的氛围。

Rashid Johnson古根海姆美术馆个展《献给深思者的诗》
图片致谢:陈可


惠特尼美术馆群展Sixties surreal
图片致谢:陈可
姜淼:
同样是在意大利,我在斯特罗齐宫(Palazzo Strozzi)看到了文艺复兴早期画家弗拉·安杰利科的个展。他是一位修士,终其一生都在虔诚地绘制宗教画。看着那些千年前的笔触,依然能感受到一种纯粹的精神力量。这种由信仰驱动、跨越时间依然鲜活的艺术生命力,引发了我强烈的共鸣。它再次印证了我的判断:真正的艺术是关于爱与精神的实体,它能超越时间,直抵人心。

斯特罗齐宫,弗拉·安杰利科个展现场
图片致谢:姜淼
吴笛笛:
东京森美术馆的《藤本壮介的建筑:原始·未来·森林》——一切皆可为创作的起点,钉子、夹子、薯片、浴球、瓶子、纸片、泡沫……生活之物携带着各自的物性进入他的空间世界,生机盎然的创作太让人喜欢。
创作“生”于日常。

《藤本壮介的建筑:原始·未来·森林》展览现场
© Yashiro Tetsuya


《藤本壮介的建筑:原始·未来·森林》展览现场
图片致谢:吴笛笛
邢丹文:
今年参加的展览和随机看到的展览不少,相对质量最好的是2月底波兰华沙现代艺术博物馆(MSN Warsaw)的新馆开馆展,也是馆藏精选展,包括全球100位艺术家的作品,我是唯一的中国艺术家。我被邀请出席了盛大的开幕,亲临新美术馆空间,看到了很多著名艺术家的好作品,也是我艺术生涯的一次重要印证。
第二个精彩的展览是利雅得大型户外“IN THE BLINK OF AN EYE”光电新媒体艺术节,包括大约六十来位来自不同国家的艺术家的作品。这样的展览走出了白盒子美术馆,将声光电装置植入城市空间中,给沙漠绿洲的夜幕镶嵌了夺目光彩;艺术与公共空间、与大众生活毫无隔阂的共生状态,展现了艺术介入社会时所能表达的最大的张力和魅力。

"The Impermanent: Four Takes on the Collection", 华沙当代展览现场, 2025年2-11月
背景是邢丹文作品《个人日记》,前景是Sarah Lucas的浴缸装置
图片致谢:丹文工作室

"In the Blink of the Eye", 光电多媒体艺术节,展览现场,利雅得, 2025年11月
《NEW DIMENSIONS》,Marnix de Nijs的多媒体互动装置
图片致谢:丹文工作室

"In the Blink of the Eye", 光电多媒体艺术节,展览现场,利雅得, 2025年11月(地点:Qasr Al Hokm)
左:Plastique Fantastique (两人小组),德国
Double Heart, 两颗心,2017年
装置(气动结构、传感器、灯光、音响系统)
右:James Clar,菲律宾
当天空触地(瞬间凝固) 2025年,光电装置
图片致谢:丹文工作室
杨伯都:
今年在新疆的时候,需要找到去年选好的拍摄地点。前车已经深入腹地,沿着之前留下的最后一个定位信息,在信号消失之后我们偏离了线路,凭借着盲目的自信,我们在戈壁滩上迷了路,而且数次险些陷车,我与同伴也开始因为路线问题吵了起来。然而这里哪里有什么方向与路线?四周望去辽阔无边,地面上的车辙印也仿佛迷宫里乱撒的米粒。就在这时我看到了大自然的一场布展,这个展览由风蚀雅丹地貌、盐碱壳与砾石组成,虚实相生,延绵不绝,以及一些担忧的情绪作为佐料。

戈壁雅丹地貌
图片致谢:杨伯都
姚清妹:
一时想不起来,我现在更喜欢舞剧,戏剧,表演,更多刷到猫狗有关的手机短视频,落下我无法为一个艺术展览轻易落下的廉价眼泪,尽管我依旧特别喜欢去看展览。
Q
展望2026年,你有哪些正在萌芽的计划或期许?
陈可:
2026年主要是计划顺着UCCA这个展览的脉络继续往前走。目前我没有安排个展计划,所以这一年对我来说是一个“沉下心来”为未来做储备的年份。
有一个确定的计划是:毛毡壁画《Unknown》会在2月份的成都双年展上展出。我们会根据成都双年展的场域特点,把这件作品做一次全新的呈现。希望在新的空间里,形成一种新的对话。
姜淼:
2026年7月我将在首尔举办个展,9月则是北京的个展。除了这些既定的重要展览,我在筹备美术馆的学术项目。此前因为作品制作周期长、总是被收藏而导致“手中无画”,明年我会再做做计划,做些大尺幅创作吧,为美术馆展览做储备。更多的还是遵循内心的疑问和诉求去寻找真理答案的作品。
吴笛笛:
我计划2026年底在亚洲艺术中心有个个展,对我而言,创作最令我着迷的是不容作弊的未知性。它没有预设的蓝图,只能依靠最真实的当下。
如果要对2026年有一个期许,那或许是:我希望能够更彻底地信任并追随这种未知。保持向内的倾听,去捕捉“微感知”系统在应对新的时间碎片和外部环境变化所产生的那些最细微的反应。当然个展将只是表达这个持续进行中一次必要的、公开的“截断面”。一次正在发生的向内向外探索行进中最真诚的剖面。
未知,是我唯一能确定的道路,我在路上。
邢丹文:
2026年将是我的“出版大年”,有两本重要书籍令我期待。
首先,我的迄今最全面的个人专辑将在春季由Hatje Cantz出版,这是对我三十多年艺术实践的一次系统性梳理与学术总结,目前正处于紧张的编辑中。
其次,我的作品《绝缘》(disCONNEXION)被邀选入Thames & Hudson出版社即将出版的史诗级巨著《摄影:200 年的艺术、创作与表达》(“This is Photography: 200 Years of Art, Invention and Expression”)。该书定于明年夏天出版,将全面回顾摄影艺术发展的 200 年历程,收录了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照片、发明和创新,这些都改变了我们观察世界的方式。该书每年将收录一幅作品,从 1826 年开始,一直持续到 2026 年。
是九月某一天,一封邮件联系我,否则,我完全没想到,意外中的惊喜和自豪:-)
杨伯都:
今年借着各路媒体我写下了大段大段的文字,感谢这些问题,能让我有一个回望的机会,不然这些信息可能会随着前行逐渐被遗忘在身后。
2026感觉是不平凡的一年,我就像在戈壁滩上等待日出的疲劳游客。熬了寒冷的一夜,喝着保温杯里假假的热水,等待着那一股热乎光明正大地升起,也许很晒,但那毕竟是太阳。
姚清妹:
接下来我有两个主要的创作计划。2026年一月份我要去阿尔巴尼亚驻留并完成一些创作实验,之后我再去纽约驻留六个月,可以在实地做研究。关于我的期许当然就是能够继续搞创作,有条件让这些作品顺利实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