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2025年，艺术市场呈现出一种冷静与笃定交织的复杂图景。身处行业前沿的画廊们，始终保持着对市场变化的敏锐感知。它们能迅速回应藏家品味的迭代与宏观情绪的转向，并通过灵活调整展览策略、艺术家推广重心与价格体系来积极应对。
多家画廊的年度回顾共同指向一个核心共识：市场正在穿越往日的喧嚣，步入一场深刻的“价值回归”。一个更为理性、更注重长期价值、也更渴求文化认同的艺术市场新周期，已在2025年的沉淀中悄然萌发。在此背景下，不同地区的画廊如何看待当前市场？其经营策略展现了何种侧重？藏家群体又呈现出哪些新流向？本文试图深入解读这些关键命题，以期探寻未来市场的坚实立足点。
Q&A
排序依采访时间而定
Q：
回顾2025年，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贵画廊这一年的整体体感（如：平稳、分化、重构等），你会选择什么？这一年市场给出的反馈中，最令你感到意外或印象深刻的一个现象是什么？
王贝
白石画廊中国区总监及新加坡地区经理：
我会用一个词：平稳。但这个“平稳”不是说市场没有起伏，而是大家更理性了、也更愿意回到基本功：把展览做扎实、把艺术家路径讲清楚、把作品质量和长期价值放在第一位。
▲“感知的裂隙”现场，白石画廊，2026
今年我特别有感的一点是：艺术在中国的传播度和参与度还在不断扩大，而且方式更“新”。比如很多城市围绕艺术周、交易周、艺博会形成更密集的公共活动和文化场域，带动观众的参与和讨论；同时艺术与商业跨界合作、内容传播、公众教育也更活跃，社交媒体与线上传播正在成为新的艺术涌入口，更多人通过社交媒体参与到艺术讨论、观展甚至收藏决策中。
东京画廊+BTAP：
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是“推进”吧，我们今年在石景山区成立了新空间，算是“里程碑”式的一年。 这一年的市场反馈，整体很稳定，藏家虽然越来越慎重，但收藏的出发点更多出于对艺术的真正热爱。
▲“无界”现场，BTAP Space，2025-2026
Francois Ho
阿尔敏·莱希画廊上海总监：
沉潜。意外倒是没有，这个行业的可能性本来就大到没边。印象比较深刻的是几次和朋友、客户深入的聊艺术和展望吧。这在过去几年里确实比较难得的。
David Tung 董道兹
里森画廊大中华区总监：
我会用“整合”来形容2025年的里森画廊。从去年市场给出的反馈可以看到，大家对艺术市场以及艺术收藏还是很有兴趣，尤其是对当代艺术。因为现在进行艺术收藏的渠道有很多，重要的是藏家如何去进行选择，他们都会有自己更倾向的渠道。
何勇淼
人可艺术中心创始人汉声展览发起人：
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人可艺术在2025年的整体体感，我会选择 “建构”。
我认为整个艺术圈必须承认的一点是：中国当代艺术“一路向西”四十年后，迎来精神上的“整体性悬空”。我们自身的价值主体该立在哪里？有没有主体性价值观？底层哲学根基在哪里？这些诘问久久萦绕在我的脑海里。我决心打破这套以依赖西方现当代艺术为模板的惯性叙事，尝试建立一种真正植根于自身文化血脉的当代表达。于是在2024年，我们提出“汉声”，2025年深度打造五场“汉声个案研究”系列展览与一场“尚未生成的汉声——中国当代水墨”群展。这是一个从“破”到“立”的艰难建构，需要面对市场惯性、学术成见与深刻的文化不自信。它是一场非常需要勇气的自我革命。
整体来看，今年是艺术市场的冰点。但对人可艺术来说，却是我们呼唤汉声的“起飞”之年。我们不仅如期完成了全年的展览计划，达成了既定销售目标，更令人惊喜的是，全年销售额竟超出原定目标30%以上。
林小淇
蓝岸画廊创始人：
我们会用“平稳”来形容2025年，对我们来说，不受外界环境影响，我们一直按照计划有序的推动展览与发展方向。
▲“本·胡布希：从弗莱堡工作室到画廊”现场
蓝岸画廊，2025
▲李迪个人艺术项目“无穷动”现场
蓝岸画廊，2025
Q：
就你观察，2025年藏家群体在购藏决策上表现出了什么新趋势？你认为现在的藏家更看重作品的哪种属性？
王贝：
我看到的变化是：更专业、更长期、更“以自我判断为中心”。
很多藏家会花更多时间去了解艺术家的创作脉络、媒介语言和持续性，再做决定。情绪共鸣和精神层面的触动仍然是最关键的，但大家会更谨慎、更愿意把购买放在一个“长期建立”的框架里思考。
从更宏观的行业角度看，这也和全球市场共同的趋势一致：在更理性的阶段，真正经得起时间检验的作品和清晰的艺术家路径更容易形成稳定反馈。
东京画廊+BTAP：
藏家购藏决策上整体还是更慎重了。他们收藏作品也不是只看重一种属性，肯定是综合考虑，才会越发慎重。
Francois Ho ：
藏家群体整体相对保守了，但是艺术圈也从来不缺不断挑战自己，或是说纯粹、有勇气的人。我想，整件事情也是因为有这群人才得以成立，他们的感染力特别强，感染力又来源于他们的信念。
过去一年里我的感受，客户单纯买开心这件事情确实比较少发生了，但“藏满足”这件事情倒是没有什么缺失。对应到作品的属性可以说收的更严肃、深层、概念一点。
▲让-巴蒂斯特·贝尔纳代“香根草（上海）”现场
阿尔敏·莱希 - 上海，2026
董道兹：
现在的艺术收藏市场中，没有藏家会仅仅关注于作品的实际价值与升值空间，他们还会关注个人价值观与作品的联结，以及藏家对作品质量的区分和判断。藏家所收藏的艺术作品也是自己个人价值的一种呈现。
▲赵刚「赤裸绅士」第一幕“背影”现场
里森画廊上海空间，2025
© 赵刚，图片来自里森画廊，由Alessandro Wang拍摄
何勇淼：
2025年，我们明显感受到藏家更重视作品是否具有文化根性与心性能量，是否能够呼应个体和时代的深层精神需求。装饰性、投机性属性退居其次，藏家更愿意为那些能体现艺术家独立人格、具有清晰艺术脉络与学术支撑的作品持续投入。
▲“汉声个案研究——栗宪庭作品展”现场
人可艺术中心，2026
林小淇：
2025年我们画廊除去继续深耕大湾区本地藏家之外，也通过艺术项目和博览会积极拓展其他地区藏家。就我们观察发现，除去艺术品显而易见的“价值点”之外，我们的藏家更加关注与艺术品的情绪共鸣。他们也变得更加愿意了解艺术家创作之外的人生经历与创作观念之外的人文背景。简单说，藏家在寻找自己与艺术品“同频共振”的那一个moment。
Q：
在贵画廊所处地区的艺术生态中，你觉得2025年本地的当代艺术市场有什么独特的韧性或特点？
王贝：
我觉得韧性主要体现在两个层面。第一是城市艺术生态更系统了：从机构展览、艺博会到艺术周/交易周，再到公共项目与内容传播，形成更完整的链条。比如北京、上海的大型平台都能看到公众参与依然有动能，而且越来越年轻、越来越多元。
第二是合作更频繁，也更“有效”：艺术与公共空间、与商业品牌、与不同领域的跨界项目更多，这些不只是热闹，更重要的是让更多新观众持续进入、停留、产生理解——这对一级市场的长期发展是很关键的基础。
▲2025上海西岸艺博会，上前智祐x鲍蓓双人展，白石画廊展位
东京画廊+BTAP：
就北京地区来说，藏家们对自己认可的艺术家，看到自己喜欢的作品还是会踊跃地购买，这算是一种韧性吧。我感觉北方的客人有时喜欢人会胜过喜欢作品，不知道这算不算特点。
▲2025 北京当代・艺术博览会现场
Francois Ho ：
我们全球有很多空间，单就以上海空间辐射到亚洲周边区域的观察，我想市场的一个特点是韧性来自于复杂性本身，这里的市场参与者很多元。市场节奏在放缓，但讨论并没有停止。不着急的心态本身就是一种韧性，也是趋于更成熟市场的一种体现。
董道兹：
上海的艺术家与藏家群体整体呈现出相对年轻化的特点，这个趋势也在近年更加明显。上海的艺术环境更加偏向于进行不同的艺术尝试与探索，以及不同模式的发展。
▲2025 ART021 SHANGHAI艺博会现场
图片由ART021提供
何勇淼：
人可艺术扎根于杭州整整16周年，这座融汇古典人文底蕴与未来科技活力的国际名城，包容、开放的同时，始终保留着自身的人文精神与历史肌理。2025年，杭州乃至整个江南地区的艺术生态，正呈现出一种“以静制动、以深抗浮”的内在韧性。
这里藏家普遍具备较高的文化素养与审美耐心，不盲目跟随国际潮流，看重作品是否具有精神厚度、文化根脉与人格的真实性。藏家开始追问：这件作品背后是否有完整的思考系统？是否承载着艺术家真实的生命体验与文化自觉？是否能在时间的流逝中持续引发共鸣？这种趋势说明，这里的藏家正在从“收藏物件”转向 “收藏精神史”，尤其对那些从中国心性传统中生长出来、具备主体性价值观的作品表现出更强的认同与收藏意愿。
林小淇：
在我们最新推出的韦佳老师个人展览“此时此刻”上，艺术家用“徽商”来比喻深圳与湾区人。在中国历史中，徽商与文化经历了一整个相互依存、相互促进、共同繁荣的发展周期，徽商“贾而好儒、重金藏画、筑园雅集”的特点，既滋养了徽州书画与诗词创作，也成为明清文人艺术重要的资助者与传播者。
▲“韦佳：此时此刻”现场
蓝岸画廊，2026
如果说深圳是今日中国经济的重要风向标，那么我们相信，在经济发展之外，我们将不得不期待“文化”定会成为深圳另一个引领风向的板块。
Q：
2025年，关于“走出去（博览会）”和“留下来（深耕实体空间）”的讨论很多。贵画廊在这一年采取了怎样的经营侧重？这种策略调整带来了哪些实质性的成效或思考？
王贝：
对我们来说，这其实不是二选一。空间和艺博会都重要，而且必须互相支撑。
实体空间更像是“信用”和“承诺”：我们持续在本土空间呈现高质量展览与项目，让观众和藏家能在长期、稳定的呈现中建立信任。
▲2025 ART021 SHANGHAI，白石画廊展位
而艺博会则是重要的交流与触达节点：白石画廊也连续多年持续参与上海、北京等地的重要艺博会与项目，例如已连续10年参与ART021上海艺博会，连续多年参与上海西岸艺博会和北京当代艺博会等。在关键时间窗口里，我们可以更高密度地呈现画廊的面貌，也能和更广泛的藏家、机构、同行展开高频对话。
东京画廊+BTAP：
我们一直是比较注重展览质量的画廊，以前艺博会参加的也不多，2025年又减少了一些艺博会，同事们相对工作强度减轻了许多，更有精力投入到实体空间中。整体看销售业绩没有太大影响，投入成本有所下降，还是很有成效的。
▲2025 西岸艺术博览会，東京画廊+BTAP展位
Francois Ho ：
更专注在画廊空间项目和年度计划的叙事线，整体节奏放的比较慢，但是相对能分在每个项目的精力就有差别了。前面提到的沉潜也是和这个整体有关。
▲2025 ART021 SHANGHAI，阿尔敏·莱希画廊展位
董道兹：
2025年里森画廊继续秉持和履行在中国和亚洲地区为艺术家、藏家和美术馆机构提供专业服务的一贯宗旨。我认为，画廊应该不断思考如何在代理艺术家与来自不同艺术生态的藏家客户之间形成一个新的、有机的连结，以创造更多的价值。
▲2025 ART021 SHANGHAI，里森画廊展位
何勇淼：
2025年，我们明确选择“留下来”，深耕实体空间与在地研究。我们推出了五场“汉声个案研究”和一场“尚未生成的汉声——中国当代水墨”群展，全部在杭州实体空间深度展开。
▲“尚未生成的汉声——中国当代水墨”现场
人可艺术中心，2026
作为中国本土画廊的一份子，我明显观察到博览会的资源都向国外蓝筹画廊倾斜，我们“走出去”参加博览会都是在给国外蓝筹画廊做嫁衣。“留下来”并非放弃外部交流，而是为了先建立清晰的文化立场与话语体系。
成效在于：我们与艺术家、藏家建立了更紧密的精神共同体；展览引发了超出预期的学术讨论与媒体关注；甚至吸引了原本不关注水墨的年轻观众与跨界人群。这让我们坚信：在价值悬浮的时代，深耕比泛游更重要，立本才能致远。
林小淇：
我们画廊在2025年将更多精力放在了深耕实体空间之上。通过一场一场展览和活动，在不断的交流与互动中，我们和我们的藏家链接更紧密了。
▲陆亮、吴海洲、迟群联合项目“语义语义：深入绘画”现场
蓝岸画廊，2025
Q：
基于2025年的经验，你对2026年的市场信心打几分（1-10分）？基于目前的信号，您认为2026年最值得关注的艺术趋势或机遇可能是什么？
王贝：
如果打分的话，我会给7到8分。
我同时看到了两组信号：一方面，市场正在回到“质量、结构和长期价值”的逻辑，藏家更愿意为真正打动自己的作品与清晰的艺术家路径买单；但另一方面，从宏观环境与消费/资产配置情绪来看，整体仍偏谨慎，还有不少藏家以观望的态度在看艺术市场——这也体现在高净值人群的经济信心与高端消费层面的变化上，所以我更保守地给到 7–8 分。
▲白石画廊北京空间外景
2026年我最关注的三点：第一，长期主义回归：画廊的专业判断、学术投入、持续运营能力，会越来越成为核心竞争力。
第二，新藏家与新入口：更多年轻人通过内容平台、公共项目、跨界合作进入艺术语境。画廊需要用更好的叙事、更开放的教育方式，提高参与质量。
第三，亚洲当代艺术更大的舞台：我们会更坚定地以先行者的姿态，持续推广亚洲艺术、推动当代艺术的发展——用更专业、更开放、面向未来的项目与合作，让更多人看见亚洲当代艺术的丰富与创造力。
东京画廊+BTAP：
8分吧。市场有自己的规律起起伏伏，每个机构都坚守自己的审美应该是好的选择。具体说到我们画廊，我们石景山新空间做的开馆展是我们合作的艺术家每人一件作品，作品时间跨度大约50年左右，从展览呈现可以明确，我们至少50年来审美没有变化，只是随着时代的变化作品样态在变化而已。
▲东京画廊+BTAP（北京）外景
Francois Ho：
8分。我想趋势是大家会看到更多以往不被市场强力关注但确实是人类非常宝贵的创造，以及最新大环境巨变带来的无限可能。
董道兹：
我会给2026年的艺术市场打10分。2026年整个艺术市场仍将处于不断变化之中，会形成新的认知。而对于艺术市场的信心也会决定我们如何应对新一年的变化。
▲阿尔敏·莱希画廊和里森画廊均在琥珀大楼设立上海空间
何勇淼：
我对2026年的市场信心打7分。 信心并非来自市场的回暖，而是来自结构性转变的认知：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艺术不能只有价格，更要有价值；不能只有形式，更要有精神。
▲人可艺术中心建筑外景
我不是预言家，无法预测2026年最值得关注的趋势或机遇，但有一点我很清晰并坚定：“文化主体性”的觉醒将从理念走向实践。会有更多艺术家、机构与藏家尝试构建真正属于中国的当代艺术话语体系。对于人可艺术而言，我们将继续沿着“汉声”之路，践行一个清晰的命题：在一个普遍向外求却失语和失根的时代，唯有极致的向内观，才能重返自身文化根脉，寻到失落已久的心性超越与人格完成。这是我们作为一家独立、民间艺术机构的清醒抉择。
林小淇：
就我们画廊来说，我们始终抱着“十分”的信心面对这个行业与每一次展览。艺术行业本就是一个很小众的行业，在这个行业工作，需要保持一个好的心态去面对经济的起伏，而经济的起伏本就贯穿全人类的发展周期。
不管是看短期还是看长期，我们相信当下的艺术趋势正在走向重新理解和定义中国当代艺术和全球当代艺术的链接点上。简单来说，中国当代艺术正在重新建立自己的主体性，而将东方性内化为生命经验的艺术家与艺术作品，将在全球艺术语境中形成有效的表达，并为全球艺术提供全新的、原创的艺术观。
▲蓝岸画廊外景
图片致谢：白石画廊、东京画廊+BTAP、阿尔敏·莱希画廊、里森画廊、人可画廊、蓝岸画廊及上述嘉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