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从一根白发看到生命的真谛

——田雨亭微现实主义绘画的精神含义

王端廷

作为80后艺术家，田雨亭的绘画呈现出他这一代艺术家共有而典型的特性，这就是“微现实主义”（Micro-Realism）。所谓“微现实主义”就是通过描绘个人化、日常化和微观化的客观对象来表达艺术家的生命体验、独立思想和自由意志的艺术风格。

田雨亭1984年生于山西忻州宁武县。2011年毕业于乌克兰利沃夫国立美术学院绘画专业，经过四年极为严格的学院派绘画基本功训练，他掌握了非常扎实的写实绘画基本功，而利沃夫浓重的宗教文化气氛的熏染也对他后来的艺术价值取向产生了一定影响。他从乌克兰回国后入住北京宋庄，成为职业艺术家。在最初的几年，田雨亭尝试过现成图像挪用和重组的观念主义绘画风格，用高度写实的手法将中国古代经典绘画图像（如范宽的《溪山行旅图》和宋徽宗的《瑞鹤图》）与真实的动物并置在一起，堪称标准的文化波普艺术。2014至2016年，他耗费三年时间创作出900幅“中国古代器物系列”作品，像建立植物种子库一样，他将中国传统文化符号进行了复制和保存，让人们能够从这组作品中看到一部图像化的中国古代文明史。虽然这些作品受到了一些同行的好评，但田雨亭却希望找到更具个性、更有特色的艺术风格。

从2017年开始，田雨亭将视线转向自己的日常生活和内在的精神世界，他描绘人类身体的细节、动植物的局部和日常生活用品。例如：他画他自己头上的一根白发，画自己的掌纹，画自己的三个指甲盖，画姑娘头上的一根麻花辫，画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画一条被他吃剩下的鱼头，画自己厨房灶台上放在一起的一口炒菜锅、一个土豆和一个鸡蛋……除此之外，他也密切关注每天的国内国际时事，并将不断发生的各种社会事件作为绘画题材，但即使是重大社会历史事件，在他的作品中也会被转化并呈现为某个微观的图像。

除了题材的选择，在绘画语言上，田雨亭的这些作品也显示出鲜明的个人特色。放大和简化是他惯用的两大语法。

田雨亭的绘画作品多为150厘米见方。他用显微镜般的成像方式，将物体和物体的局部和细节放大到远远超过客观物体的尺度，颠覆了人们惯常观看这些物体的视觉经验，让寻常之物呈现出异样的形态，亦即让人对熟悉的对象产生陌生化的视觉感受。这就是放大手法产生的奇异效果。

简化在田雨亭的绘画中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形体的简化。他原本就不描绘物体的整体形象，但即使是局部细节，他仍未精雕细刻，而是尽量删繁就简，以可辨认为限度。二是色彩的简化。他非常克制地使用色彩，很少使用鲜艳的颜色，而主要采用黑白灰来描绘图像，偶尔在一些作品中使用少量的红色、黄色或蓝色。白色是他最喜欢并大量使用的颜色，这大概是受基督教观念影响的结果，因为按照基督教教义，白色代表的是纯洁、神圣和光明，也正是白色的大量使用给他的作品增添了优雅的品格。三是空间的简化。作为具象绘画，这些作品的景深被压缩，它们呈现的既不是二维的平面空间，也不是三维的立体空间，而是二维半空间形象。他总是将画面背景进行平涂处理，而把主体形象置于画面的前景，使原本可归入静物画的作品具有肖像画的品质，并赋予了微小的寻常之物以纪念碑的庄严感。

通过放大和简化方法的使用，田雨亭将自己的绘画推到了具象与抽象的临界点。面对他的一些几何结构化的作品，如果不仔细辨认，人们很难一眼就看出画面中的具体形象。

从作品的表达功能看，田雨亭的绘画兼具叙事和抒情两种效用。他的作品既是他每天生活的日记，也是他与自己内心日复一日、持久而深情的对话。无论是题材还是色彩，这些作品表达的情感并不是轻松和欢快的，恰恰相反，压抑和忧郁是这些作品的主情调。这种悲观情绪虽不强烈，却真实可感。田雨亭的绘画不是愉悦视觉的装饰品，它们源自心灵，却能激发思考。正所谓“少即是多”（Less is more），在看似简单的画面上，田雨亭的作品背后隐藏着“现实为何如此”“我们应该怎样”以及“未来将会如何”等重大生命课题，它们虽不提供答案，但能引人深思。

“微现实主义”并不是田雨亭独有的个人艺术风格，而是整个80后艺术家共有的艺术倾向。这种风格的产生有着特殊而复杂的社会原因，其中独生子女身份是80后艺术家创立“微现实主义”风格的首要原因。事实已经证明，独生子女身份对独生子女人格的形成具有决定性影响。从已经显示的状态来看，80后呈现出极为矛盾的性格特征。他们既有脆弱的一面，也有顽强的一面；既有冷漠的一面，又有热情的一面；既有任性的一面，也有独立的一面。从消极的意义上说，80后具有自我中心主义和利己主义倾向；从积极的方面看，80后是自我意识空前觉醒、个人主义和独立精神最强烈的一代。

80后是集体主义观念淡化、理想主义情怀消失、个人主义和务实精神凸显的一代。对于集体主义意识根深蒂固的中国人来说，自我意识的觉醒是一百多年来一代又一代启蒙主义者追求的理想，80后将这一理想变成了现实。个人主义的积极意义在于，在一个社会中，每个人把自己的事做好，整个社会就会趋于完美。按照个人主义倡导者、法国社会学家阿历克西·德·托克维尔（Alexis-Charles-Henri Clérel de Tocqueville）的主张，个人是社会的目的，社会只是达到个人目的的手段，个人本身具有最高价值。

80后艺术家完全舍弃了宏大叙事、英雄叙事和集体叙事，而转向了微观叙事、日常叙事和个人叙事。他们将自己的身体和日常生活物品作为创作题材，表达自己的生命体验和对生命存在的深度思考。中国艺术从来没有像80后艺术家这样如此细微地表达个人生命感受并呈现日常生活细节。

毫无疑问，是时代、社会和艺术本身等各种因素导致了包括田雨亭在内的80后艺术家的艺术呈现出“微现实主义”面貌。从本质上看，“微现实主义”不仅是一种艺术风格，更是一种价值观，这种价值观的本质是个人主义和自由主义。这是改革开放后，几代艺术家不断追求自由思想和独立精神的必然结果。80后艺术家不矫情，不做作，他们以真诚的态度对待生活和艺术。“微现实主义”艺术拓宽了现实主义的既定边界，提高了人性表达的深度，对中国艺术的发展和进步产生了积极的推动作用。

王端廷
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
博士研究生导师

关于艺术家

田雨亭

1984年生于山西。

2011年毕业于乌克兰利沃夫国立美术学院。

主要展览：

2008年乌克兰利沃夫玻璃博物馆《瓦列》个展。

2018年798艺术区吉祥艺术中心《身居面观》个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