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立光先生及其油画

1940年，在重庆举办的“全国美术作品展览会”上，当时尚在武昌艺专求学的杨立光先生在展览会上展出了他的油画作品多幅。他在肖像画创作方面所显露的出类拔萃的才华，使得当时的油画界为之瞩目。在他的这些作品中，《自画像》获得教育部青年作家奖金，并被收藏。1941年至1944 年间，他创作的多幅油画肖像及静物作品三次参加全国画展。在1944 年举办的“全国美展”上，他又以《穿皮大衣的老人》获得教育部颁发的科学文化成就奖。《红纱巾》亦是这一时期的作品。其后的20年间，在他艺术生命的旺盛期，优秀的肖像画作品成批涌现，他偶尔也作静物、风景及人体习作。《蒋兰圃先生像》《方保山像》《老妇》《鳜鱼》就是这段时期的作品。十年的政治动乱，对像他这样于艺术以虔诚奉献的艺术家，心灵的摧残是很大的。但最令他痛心的是，他的150余件作品在抄家中几乎被洗劫一空。我们今天只能从仅存的不足十幅作品和近年来的习作中窥见其艺术风貌。

杨立光先生的绘画，特别是肖像画艺术的最重要的特点是以严谨而又洒脱、洗练的作风，充分展示油画的表现力。他的肖像画受伦勃朗、哈尔斯、委拉斯凯兹等古典大师的影响和浸润，加上他对民族传统绘画以传神论为中心的美学思想的感悟，在技法上，将中国绘画重意尚写的特质融入油画的笔法表现中去，形成了他特有的艺术风格。

《穿皮大衣的老人》虽属杨立光先生的早期作品，但技法表现已很完美。这件只以二个多小时完成的肖像画，今天看来，仍是一件可读性很强的佳作。在这幅画中，画面结构、人物塑造、色彩处理、笔法表现，一切都被画家紧系在“朴”“厚”“真”这几根绳头上，而牵动它们的，是画家内心的自我真实，以及足以凝固住这自然流淌出来的情感的坚实功力与卓越技巧。画面构图是饱满的，造型是饱满的，饱蘸着凝重浑厚的暖灰色的画笔铺陈其事，时而作深入内心的刻画，时而作阔略率意的挥写，变化丰富，又融入整体的厚实感中。人物的肌肤衣着乃至一位北方老人宽厚爽朗的性格，都在酣畅的挥写中得到了很好的表现。画幅里所透露出的深沉质朴，既很好地把握了被描绘对象的精神品质，也体现了杨立光先生的内在气度。徐悲鸿先生对杨立光先生的绘画艺术一直给予很高的评价。在1944 年的那次展览会中，徐悲鸿站在这幅《穿皮大衣的老人》前，朗声说：“你们要找英雄吗？就要在这里找！”

肖像画是画家精神格局的传移，在画中总可以读出作画者的品性。写实主义的肖像画有这样三重境界：肖似、发掘和表达人物内在的肖似、在作品中铸入自我，杨立光先生的肖像画无疑是属于后者的。《穿皮大衣的老人》的质朴、厚实、真率的绘画气质，亦是杨立光先生的精神气质，并贯注于他的人生。此外，作品所传达的是他对西洋古典绘画语言的阐释，以及他那特有的极富表现力的笔法，与之一起形成了他的肖像画风格。他后来所有的肖像画，都保有这种艺术上的完整及每件作品的各自独立性。建国后，他作了许多肖像画，其中有老红军团长，如《方保山像》，也有英雄劳模，如《老妇》《马学礼像》《炼钢工人像》。在他的作品中，着意刻画的是他们作为组成我们这个社会的普通人的纯朴的本质特征。他无意让观者仰着头去瞻仰他们，而是将人物处理在可进入的氛围中，让观者和他们作对等的交流，从而更好品察人物的基本素质和品格。在《方保山像》中，这位红军时代的团长沉浸在回忆里，一双手被放在画面突出位置进行了着意描绘，透露出这位往昔的战士、一位普通劳动者的本质。在这双手的表现上，体现了杨立光先生高度的艺术技巧。在《老妇》一画中，着意刻画的是一位善良而又固执的山里人。这幅画上，他一贯强调的用笔触去塑造的主张得到了很好的体现，变化丰富的极有表现力的笔触直落画面，对人物头部乃至整幅画面作了精当而又洗练的表现，绝无堆砌做作之处。色彩单纯而又变化入微，整幅作品具有很强的实在感。杨立光先生在艺术上忌恶浮浅，不尚奢华，摒弃浮光掠影的表现，从不虚与周旋，因此，他的这些作品都使人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他的绘画，有凝重深沉的一面，亦具有典雅大度的气质。准确肯定的绘画语言与含蓄的韵致糅合在一起，使他的作品具有很强的艺术魅力。《蒋兰圃先生像》《红纱巾》《鳜鱼》就属于这一类作品。在《蒋兰圃先生像》中，一位中国早期艺术教育家的睿智达观得到了充分的展现。画面既使人感受到纯正的欧洲古典绘画技巧与大家作风，又明白无误地透露出明净的中国气质。在《鳜鱼》这张静物画上，更使人亲切的品味出一种中国式的抒写和意蕴。

研读杨立光先生的作品，会很自然地想到，这些艺术品和创造它们的艺术家在中国油画发展史上已经起到和还将起到的作用。油画作为外来画种根植中国毕竟是近一二百年的事，而中国油画发展史上的重要表现还是开始于20世纪30年代。它经历了战争频仍的年代，它的传导进行于一个动乱的社会之中，老一辈艺术家差不多都经历了艺术与人生的艰难的磨砺和穿过黑夜的跋涉，将自我的熔铸、升华与民族的救亡、社会的启迪联结在一起，而到达自己的光明顶点，是这些光明，照亮着前进者的路，并使中国油画画坛得以在世界面前显现自己的轮廓。杨立光先生作为跨越中国旧与新两个历史时期的画家，参与了他那一代人对中国社会和艺术家后学的启蒙，参与了将外来艺术植入中国文化的工作，并以自己的成就织入了中国油画迅疾发展的历史。杨立光先生等老一辈艺术家对中国近现代美术，对油画艺术的发展所起的作用，是我们及后代人所不能忘记的。

一九八九年五月
 

【编辑：马海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