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对象:张伟(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副教授)
采访时间:10月11日中午
采访地点:雕塑系办公室
采访记者:李惠子
采访形式:录音采访
记者:张老师,您好!首先是关于此次雕塑中国展览提出的一些问题。本次展览是中央美术学院举办的一次雕塑创作回顾展,自1918年建校至今的雕塑作品,是对这一中国现在当代雕塑史发展流变过程的历史性呈现。您是如何看待这个展览的? 你觉得展览的最大特点或者说亮点在哪?
张伟: 从我自身角度出发,在观看此次展览时最大的感受就是能够很清楚地知道了自己所学的雕塑体系它的来源,它的血脉关系,以及清晰地明白了我的前辈所走的路是怎样的,我以后要解决的问题是什么。比如我自己做的工作室是传统方向,通过展览可以看到以前雕塑系的某位老先生或某件作品中早已或多或少出现了对传统方向的探索,这样的血脉关系就给了我所需要的信心和支持。所以这次展览对我来说是一次全面的有效的审视,它不是一个新颖的展览,它是一个梳理的过程,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因为如果是自己的话,是需要花很大的功夫,去收集资料找作品才会看到这么多的东西。其实在这个展览里面,共性的东西才是我们最应该关注的。
记者:那您觉得这种共性的东西是什么?
张伟:这种共性的东西是一种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感觉,比如你在外面看到一件作品,一下就会知道这是中央美院的人做出来的。这就好比那种血亲关系一样,有自身的一个美院传承存在。就像我们平常所说的那种深厚的内功一样,每个学校都经过多年的沉淀,也都会有自己的内功,但是各自的发力点是不一样的,中央美院出来的人的共性就在其厚功底的发力方式上。很多老先生身上所有具有的不只是深厚的技艺,更多是一种人格魅力,美院就像一个五好大家庭,具有优良传统和学养,很和谐也很富贵,因此在美院学习过的人都会带有这种优良传统并且引以自豪的。
记者:本次展览希望讨论的一个问题是“雕塑”之于“中国”的价值和意义何在?”您如何看待这个问题,与此同时“中国”之于雕塑的特殊性又在哪里?
张伟:往宏观的方面说,此次“雕塑中国”的展览是足以能够代表中国雕塑发展的现状的。并且影响力也是整个雕塑界所认可的。其实在这里,“雕塑”更多的是作为一个动词来进行解读,而不仅仅是一个名称。即新中国近百年所有与雕塑有关的事情都是由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参与雕塑出来的。
记者:那您觉得此次雕塑中国的展览能够完整地呈现出百年雕塑的历史发展状况吗?
张伟:应该说是,展览很细致很完整,但并不明确是这个单一目的。如果说要明确举办一个题目为中国百年雕塑展的话,只要把这里面的一部分作品专门的提出来就足够了。而此次的这个展览是将方方面面的雕塑作品都放进来,我们自身是能够看清楚的,可能对外面的一般观众和非雕塑专业的人士来说没有一条特别清晰的线索。因为它的学术性很强,所以它的线索也是复杂的。
记者:中国现代雕塑的起步是从对西方雕塑技术的学习开始的,并且在这个过程中不断的汲取西方现、当代雕塑多样的艺术语言与艺术风格,可以说我们对待西方艺术的态度一直是开放的,现在我们也已经呈现出从语言、观念、材料、技术等各方面都丰富多元的创作状态,那么在今天的语境下,我们如何去处理与西方雕塑艺术的关系?
张伟:其实雕塑这个艺术概念就是西方美学系统拿出来的,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说我们是不得不认可西方这套系统。那么在这种认可的背景下,我认为没有必要非要将两者对立起来。其实这么多年走下来,中国雕塑已经有了它自身的一套系统,所以不必存在那种要针对西方雕塑我要怎样做的排他观点。对于我们自身发展来说,更需要的是一个全方位的吸取,而不是一种排选。可能其它院校会针对自身的特点来进行一些排选,但是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一贯保持正向思维,特别全面的正面的去推进雕塑教育的发展。
记者:中国有着独特而又古老的雕塑传统,在中国雕塑的发展中也不断有艺术家希望将其与现代雕塑艺术相融合,但是对中国传统雕塑的研究、发展依旧是一个亟待解决的课题,您对此有什么看法?
张伟:我认为没有什么困难。我的工作室就是在做传统雕塑这一块,老先生们的那个时期也是一直在做,现在的唯一好处就是国家终于着急了,在全力支持传统雕塑的发展。其实西方雕塑艺术的发展过程中也同样存在这样的困惑,就是怎么去找新的突破点之类的问题。各个流派、各种风格、各个民族地域其实也都有再回到自身传统里去寻找新的增长点。我们也在沿着这个思路进行,甚至是把过去不以为是雕塑的东西都称之为雕塑,拓展和深化我们自己的雕塑语言,比如青铜器、玉器一类的器物造型。我们要在巩固加强自己的优势基础上走出自己一条更明确有民族语言的路。
记者:当一切稳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之后,很多艺术家都在尝试用各种各样的方式越界,雕塑也与装置、建筑甚至是多媒体和现成物之间的边界越来越模糊,您觉得雕塑的分界还应该存在吗?如果需要,那雕塑所存在的根本是什么?
张伟:其实这里面存在着一个认识问题。当你有了新的手段,雕塑的这个概念就会扩大。我不觉得雕塑使用材料是自己动手做的还是现成品有什么大的区别。现成品这个东西,当很少有人用它的时候,它就称之为“现成品”。当大家用的很多,它就变得很平凡,平凡到已经把它当作一种材料对待就没有什么区别了。你说的这类作品一般都不是雕塑家做的,因为雕塑家的动手能力较强,除非需要强调作品中现成品的观念性,现实中我们并不介意这种分界,更不担心这种模糊,就像印刷永远也不可能取代绘画。
记者:中国现代雕塑在起初就与中国社会、历史的发展相伴相依,现在看来很多雕塑的作品都成为中国近代历史的最有力铭记者,但是发展到今天,雕塑这项艺术形式也越来越向个体化、私人化发展,同时社会的发展对于雕塑的公共性、人文性的呼声也越来越高,您如何看待这个问题?
张伟:我觉得这里没有矛盾。在以前,雕塑被做出来就是要放在街道、广场等等公共环境中的,并没有强调所谓的公共性。但是后来随着架上绘画的个性化影响也逐步产生了有个体化、私人化特性的架上雕塑概念作品,同时产生了公共雕塑概念以示区别。它们之间的界限往往也是混淆的,特别是现当代公共雕塑作品中有很多个人的东西在里面,你无法去明确界定它是个人的还是公共的。其实个人的也好,公共的也好,当一个艺术家去做公共艺术的时候,他必然会考虑到公共环境,这就跟做人民英雄纪念碑的前辈们的想法是一样的。然而在具体做像人民英雄纪念碑这种纯公共雕塑的时候,其中的每一块每一个细节处理又是纯个人的。如果你是雕塑专业的话,其实是能看到很多个人的东西,差别也非常大,是完全将个人对艺术的理解融入进去的。所以这里面其实只是存在一个谁前谁后,谁表面谁内在的问题,都是融合在一起,没有矛盾的。创作一件让公众都铭记的好作品,关键在于雕塑家的态度,不在于雕塑作品的类型。
记者:在整个央美的雕塑系教学中,您认为现在与之前老先生们那个时期的教学最大的不同在哪?
张伟:有很大的不同,首先就是我们的视野更开阔。往后看,现在我们很方便地就能知道西方正在做什么,也很轻松地就能让别人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往前看,传统雕塑这块儿,我们不仅将全国的有传统雕塑的地方,甚至连印度、埃及、希腊这些地球上有雕塑遗迹的地方都走遍了。但是像老先生那一辈条件没有我们现在这么好,他们可能更多的是通过图片。雕塑是一个必须要看到实物才能够明白了解的东西,因为它是空间的,看画册和看实物感受是不一样的。再就是随着现代科技的进步,材料工具的更新,使现在我们的教学得到不仅仅是一个手工技术的拓展,更是全方位的手段更新和视野和空间的拓展。我们有六门材料课几乎囊括了现代雕塑所有材料手段,比如像青铜铸造课可以在学院里面开展,这让老先生们听到是不会相信的。当然现在也存在很多不足,正是由于视野和空间的拓展使现在的教学深度还很不够,学生的专注度不足,这是今后教学有待提高之处。这也正是老先生他们那个时期的优点,值得我们思考与借鉴。
记者:从以前学习雕塑到现在的创作,您本人有没有经历比较大的一些观念或者风格上的变化?
张伟:是有的。因为我本人是先上附中然后美院,最后从俄罗斯留学回来的。俄罗斯是从德国和意大利搬回的教学体系,我们美院是从法国和俄罗斯搬回的教学体系,所以我完全是接受欧式的教学方式影响的。但是我个人的兴趣与关注点却一直在中国传统这块儿,发现用欧式的东西来解读中国传统的东西往往是解释不通的。因此后来我又回过头来补课学习中国传统的东西,包括传统理论、中国画、书法、古建筑等等这些所有的我们自己的东西,经过了这样的一个轮回反复的过程后,我觉得所有的东西都终于理顺了。我们的传统雕塑系统其实是包容的,包容了我以前所学到的包括西方的很多东西。它与西方不对立,也不并列,而是包容和提炼。这个话题很大,几句也讲不好,我近期在把这些思考文章写出来,也把相应的创作实践做出来,这是我的博士课题的主要内容,希望能以我的成长学习经历中得到的点滴经验带给雕塑教学些许帮助,也是受国家多年培养我应尽的责任。
记者:现在您的雕塑创作关注点是在哪方面?
张伟:关注点当然是在中国传统雕塑这块。但不是说我要去做中国传统雕塑的题材内容,而是要用中国传统雕塑的语言做我自己想做的东西。我的教学也是努力使学生们能够熟练掌握这些传统雕塑语言,并把它用在非常当代的雕塑作品上。
记者:在雕塑系教学过程中,您觉得年轻人创作他们最大的特点或者说优势在哪?对他们有什么寄语?
张伟:年轻人现在的知识量非常大、非常杂,但真正能够深入地切进去钻研的人很少。既是优点,也是缺点,什么东西都知道,什么东西都只一点儿,不深入,也理不清。其实中国传统雕塑的教育方式是师傅带徒弟的作坊式教育,先做后说,甚至只做不说,它完全是线性的串联的,不是那种全面了解后齐头并进的方式。从一点切入进去,切入地很深,从头到尾做完,然后达到触类旁通。这是以前工匠的一个学习特点,是现在我们学生所缺失的。所以希望他们可以借鉴,要能够排斥诱惑,努力进入专而精的状态。
记者:好的,非常感谢张老师接受我们的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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