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尔万·勒维(Sylvain Levy):法国收藏家,与太太 Dominique Levy 成立的 DSL 私人收藏机构,收藏了 70 多位中国艺术家的160件当代艺术品。
导语:从法国到中国直线距离1200多公里,西尔万·勒维自从第一次到中国就被激发出了艺术嗅觉,的确有人说过艺术没有国界之分,但收藏这件包容和欣赏兼备的举动并非凡人所能掌握。中国的当代艺术空气令勒维先生着迷,使他每年在中法之间长途飞行数次,他在用心接纳以及善待这份中国时代给他的礼物,用它们填充自己的收藏帝国。
与西尔万·勒维先生的会面是在上海一栋洋房的花园里,他非常熟悉上海,儿子也生活在上海,他和夫人平均每两个半月来中国一次。
收藏是物质与精神的高度统一
在上海大学的一次讲座上,勒维先生提道:“收藏是一种优雅的烧钱方式。”他很能理解有些中国藏家把艺术收藏看成是一种投资行为,“艺术之于金钱的关系是不能被否认的,从美第奇家族、伦勃朗到毕加索,不管是藏家还是艺术家都离不开金钱。但如果只把艺术和投资联系到一起,把艺术局限在物质层面上,那就会错过很多更有意思的东西。”
关于勒维夫妇收藏的故事要从25年前讲起,那个时候地产生意让勒维先生赚到很多钱,他们开始考虑该怎么花钱。勒维先生认为艺术可以同时满足人类对物质、情感以及精神方面的需要,所以他们开始收藏艺术品。作为钱袋满满的新藏家,最吸引他们的便是现代绘画大师,那时他们买了很多这一类型的作品,弗朗西斯·培根、杜布菲等等……但很快便感到无聊,他们发现“收藏”这样的大师的作品只跟有钱有关,有钱就买得到,丝毫感觉不到收藏的乐趣。所以,他们逐渐卖掉了一大部分藏品,到了1995年前后开始很认真地建立“20世纪40年代家具设计”的收藏。这在当时需要极大的勇气,那时几乎没有收藏家涉及这个领域,即使是经营这个领域作品的画廊在整个欧洲也只有4家。直到今天,他们在这个领域的藏品也是很珍贵稀有的。10年后的2005年,当代家具设计的市场在欧洲突然升温,很多大藏家开始进入这个领域,比如皮诺。有一次,勒维夫妇想收藏一件东西,在跟画廊交涉的过程中被告知需要等一段时间才能购买,因为已经有别的藏家在“等候单”上。从那时起,勒维夫妇感觉到,可能要停下来了,如果需要等待才能拿到一件作品,这也不是他们想要的收藏。
2006年,勒维和夫人创办了一个收藏机构叫DSL Collection——DSL是他和夫人名字的缩写,现在里面大约有160件藏品,包括影像、雕塑、绘画、摄影、装置等。从决定建立DSL开始,勒维夫妇的目标就是建立一个博物馆级的收藏机构。他们希望DSL成为一个文化品牌,一个开放的收藏机构,并不仅仅是私人收藏,而是能够影响到更多的人。为此,他们制订了一个机制,藏品的数量不会继续扩大,但是会定期更新其中的一些作品。
西尔万·勒维:收藏是一个人的冒险(2)
收藏需要冒险精神
也就是在2005年的时候,由于有亲戚搬家到中国,勒维夫妇也有机会第一次来到中国旅行。这次旅行让他们感到震惊,中国的“变化”、“速度”和“尺寸”太鲜明了,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了解这个国家。艺术被他们看成是“一个社会的镜子”,所以他们很快找到了上海的画廊。在和香格纳画廊的老板劳伦斯交流之后,勒维夫妇参观了丁乙的工作室。紧接着,他们便做了一个决定:开始收藏中国当代艺术品,因为中国艺术有与众不同的地方。
“收藏是属于一个人的冒险”,勒维先生的这句话有两个关键词:“一个人”和“冒险”。每件藏品都是属于收藏家个人的,只要他收藏自己喜欢的作品,就不会有“大藏家”或者“小藏家”之分。建立一个收藏体系需要很大的勇气和胆量去发现,也会犯错误,对藏家来说,建立自己的收藏的过程无疑是一次“冒险”。
勒维先生当时从遥远的巴黎来到中国,一句中文不会说,也不属于任何官方机构,收藏中国当代艺术品对于他来说是一次十足的冒险。好在他的两个孩子都学了中文,算是他们家和中国的“联系”,中国当代艺术为他们开启了一扇了解这个国家的门。尽管他们当时对中国和中国当代艺术都不了解,但是他们很清楚,绝不能用西方人的眼光来评判,只有了解中国文化,用中国人的眼光来判断,这个收藏才有价值。回到巴黎后,勒维夫妇结识了旅居巴黎的中国艺术家杨诘苍和他的太太杨天娜——她是一位中国当代艺术评论家。他们彼此交流了收藏中国当代艺术品的计划,在得知勒维夫妇希望建立博物馆级的收藏之后,杨天娜成了DSL的顾问,“冒险”正式开始了。
面对陌生的文化,勒维夫妇做了大量的功课,他们显得十分勤奋,每次来中国不仅花很多时间参观艺术家的工作室、逛画廊、看展览和参观美术馆提高自己的“眼光”,也通过阅读、与中国人交流来了解中国文化。在他们看来,这些都来自于他们对中国当代艺术的热情,“如果想建立一个收藏体系,除了要做功课,你首先要让自己有热情”。到现在8年过去了,勒维对中国当代艺术的理解发生了变化,刚开始的时候,他还很容易被一些表面的东西影响,有一段时间他喜欢“政治波普”,现在他开始关注很多概念性的、抽象的作品,比如当代水墨,在他的判断里当代水墨会成为DSL的重要部分。
当代艺术是时代的礼物
一个西方人,却如此热爱中国的艺术,这是一件让中国艺术圈振奋的事,“西方收藏家来中国买艺术品其实没什么可关注的,会有更多人意识到中国当代文化的价值。” 勒维先生希望更多的中国人能够意识到艺术不仅仅是投资,而是留给后代的文化遗产。
在收藏的过程中,勒维夫妇关注的不仅仅是艺术家的作品,也关注着这个国家。作为一个欧洲人,勒维看到中国处于持续的、深刻的变化当中,这种“建设”的过程涉及到社会各个层面,从公路建筑,到互联网和电子商务。不同于一般的藏家,他将对中国当代艺术的关注和中国社会的变革联系在一起。他还从儿子那里学会了用微信,当得知微信在一年半的时间里有了2亿用户之后,他觉得不可思议。在他看来,中国是一个十分现代化的社会,但也有各种现代社会的问题,就业、环境污染、住房等等。有趣的是,中国当代艺术家的创作正是基于这样一个社会,一个发展和问题共存的社会,再加上当今的中国艺术家开始国际化,他们和世界其他国家的艺术家一样,到处旅行、参加国际双年展,拥有国际眼光,这样一个时期的艺术创作在勒维夫妇的眼中是非常精彩的。从文化传承的角度来看,今天的当代艺术和25年前早期的中国当代艺术一样重要,相比被市场过度追捧的中国早期当代艺术,恰恰是这个时代更需要被收藏。“中国当代艺术只有30年的历史,即使是今天的创作,从历史的角度来看,也得算是中国当代艺术的‘开始’,今天这个时代和30年前一样重要。”而且,“不是只有亿万富豪才能收藏这个时代的作品,作为藏家,需要的更多的是激情,与财富无关。”
勒维在全球各大艺术品博览会上认识了很多中国的年轻藏家,他发现这些藏家已经懂得艺术不光是一种投资。勒维就是这样,始终保持着对中国当代艺术的热情,希望通过自己的收藏来证明艺术不仅仅是投资,更是为后代留下的文化遗产。
勒维为DSL选择的160件藏品数量庞大,他定期选择一部分为家里的装饰做更换
西尔万·勒维:收藏是一个人的冒险(3)
西尔万·勒维=Levy
记者:今天中国有很多人为了投资来购买艺术品,您怎么看待这种现象?
Levy:每个人都有自己收藏的理由。有可能是一种精神探索,有可能是一种成就感,有可能是要向外界传达某种信息,也可能是希望青史留名,还有可能只是希望自己的资产配置多样化。我们看到很多作品达到了一定的价格,并不是文化原因,而是金融因素。今天中国的情况,很多国家都有。
记者:2008年以后,中国当代艺术市场发生了很大变化,有些西方的大藏家卖掉了自己的藏品,您怎么看?
Levy:收藏是需要冒险的,有些人到一定的时候就不想继续冒险了。拿尤伦斯举例,他年纪大了,他的孩子们对他的收藏没什么兴趣,他也不太想继续往来于亚洲与欧洲,太累了。所以决定在他在世的时候处理自己的收藏,这是值得尊敬的做法。也有很多人收藏完全是为了投资,当他们觉得藏品已经带来了满意的收益,处理掉也能理解。
记者:您的收藏理念是什么?
Levy:自从开始做DSL这个计划,我开始思考在21世纪做收藏到底意味着什么。目前大概有85%以上的私人收藏不向公众开放,我决定向公众公开私人收藏。至于用什么方式进行,我们考虑采取各种方式,真实的展览、2D的或者3D的线上博物馆,利用社交网络宣传、手机应用、书籍画册以及在一些艺术博览会上展示等,我们运用所有的传播方式。
记者:您认为一个收藏博物馆怎样才能持续运营?
Levy:我们在考虑如何在未来让DSL变成一个文化品牌。大部分的收藏会随着收藏家而消失,博物馆却不会消失。所以我们探索如何让收藏不受时间的限制。我们也开始考虑借鉴一些奢侈品的运作规则来运用到DSL的运营上来。博物馆通常有一个固定的场所,所以人们会来看,那作为一个文化品牌,我们选择另一种方式,一种“游牧式的”方式制作展览。纽约、上海、巴黎、柏林、伦敦……可以在博物馆里,也可以租场地,然后吸引人们来看。
记者:您如何挑选作品?
Levy:我会看很多艺术家的工作室,有时候一天要看十几个艺术家工作室,和四五家画廊。从2005年开始就这样,我们在中国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艺术家的工作室和画廊度过。另外,顾问对我们来说也很重要,他们有专业的知识,也给我们很多渠道,可以帮我们来判断这些作品是不是适合我们。
记者:您认为画廊、藏家和艺术家的关系是怎么样的?
Levy:我算非常传统的收藏家,我相信画廊、藏家和艺术家之间有一个固定的三角关系。我相信艺术家不能没有画廊,毕加索有自己的画廊,培根也有画廊,艺术家必须待在工作室里面。销售、公关以及联系博物馆和媒体等这些都是画廊的工作。达明•赫斯特在这方面有点过了,当然肯定会有这样的艺术家出现,但这不意味着所有人都能这样。在中国,画廊跟艺术家之间的关系有很大的问题,艺术家对画廊没有忠诚度,画廊就不会对艺术家投入,画廊不投入,艺术家就很难进步。
记者:如果您的收藏过程中有“错误”判断,会限制您以后的方向吗?
Levy:不会,收藏不能害怕错误,犯错很正常,而且很有好处。很多收藏家希望找到未来15年后的大师,当你见到一个25岁的艺术家,他可能成为毕加索,但很多人不愿意承担这份风险。我想所有的大藏家都犯过错,也冒过险。没人会知道艺术家10年以后在干什么,所以风险绝对不能成为限制收藏的理由。收藏家需要有一种精神,看到喜欢的作品,买下来,然后再继续观察,这种勇气和胆量,对于藏家很重要。
记者:影响中国人收藏的原因是什么?
Levy:的确,中国目前的税收政策影响了艺术收藏,当代艺术品被当作普通物品对待。我相信这个情况会改变,在美国或者欧洲,伟大的收藏往往会被捐给国家,是因为国家给了很多的税收优惠,这些收藏在未来就是这个国家留给后代的遗产。
记者:有没有给新藏家的建议?
Levy:如果想建立自己的收藏,除了要做功课,首先要让自己满怀热情。
【编辑:李洪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