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觉艺术家是彻头彻尾的“视觉动物”。杨冕将这份本能锻成了一把解剖刀,直指两套暗中支配我们观看的色彩体系——CMYK与RGB。
我们总说“眼见为实”,却很少追问一个事实:目之所及的绝大多数图像,早已被媒介“转译”过。CMYK印刷四色在纸上叠印出真理的幻像:从教科书上的名画到宗教经典,我们误以为这四色网点叠加的就是世界的真相;RGB发光三原色在屏幕上流淌,当我们的指尖在手机屏幕划过时,以为能随心所欲地观看世界,实则每一步都被算法调配。这就引发出一个尖锐的问题——谁在定义“正确的颜色”?
在过去,调色权攥在印刷机、出版商和权威作者手里,他们用“印”的动作标定何为高贵、何为值得观看。到今天,这权力悄悄移交给电子产品制造商和算法工程师——屏幕替你决定了对比度与刷新率,是技术对眼的全权代理。
杨冕将这种垄断称作“色彩政治”,并为之祛魅。他的《CMYK》系列调动上百万个互不粘连的色点,把美术史经典透叠、拆解,毫不客气地告诉你:你以为的完美画面,不过是四个原点的机械排版。印刷品作为真理载体的权威,轰然瓦解。他的《RGB》系列用一毫米宽的细线模拟色光与视觉暂留,提醒你视网膜正被发光体“攻击”和“操控”——刹那所见,转瞬即逝。

杨冕作品细节
CMYK与RGB,从来不只是技术标准,更是垄断视觉真实性、操纵集体认知的媒介美学权力框架。杨冕所做的,正是把这些原点拆散,把那套控制眼睛的幕后政治拖到台前,以此打开他所说的“视觉的民主性”。艺术家放弃对图像的中心化定义,将观看交还给每一双眼睛的生理差异——每个人视锥细胞不同,看到的画面便不同。上百万个色点,让经典在叠合中溃散成色彩的原子,意义不再由作者独裁,而在观看者的视网膜里各自重生。
99艺术专访艺术家杨冕,看这位视觉的祛魅者,如何将圣像、壁画与艺术史经典逐点逐线地解剖,逼视那片肉眼无法抵达的意义真空。
Q&A

艺术家杨冕
99艺术:作为定居在成都的艺术家来说,90年代的“沙子堰”是段绕不开的回忆。如何看成都沙子堰对中国当代艺术生态的意义?它是否在某个节点上改写过中国美术史的局部?
杨冕:
沙子堰是一个绕不开的地标。它不只是一批艺术家扎堆有了工作室,“小酒馆”和“白夜”也从那里长出来,构成了一种日常的、可交换的智性生活。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职业艺术家这个概念,在成都就是从沙子堰开始的。你可以靠卖画活下去,可以喝酒聊天——在此以前,绝大多数人还是要靠工资养着创作。如果没有商业与学术在那个时空点上的相互加持,我们这一茬人走不到今天。所以沙子堰对成都当代艺术而言,毫无疑问是一个里程碑。
99艺术:您借用现成的、属于美术史的历史图像,把它们重新编码为当代图像。安迪·沃霍尔说过一句话:“我看所有的东西都有虚假的成分,我不知道虚假在哪里停住,真实又从哪里开始。”想追问您,这种对经典图像的反复拆解,背后藏着怎样的隐喻?
杨冕:
这个问题触及了我最核心的工作逻辑。安迪·沃霍尔那句话的意思很尖锐——社会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舞台,你所见的真实无一不在表演。“虚假”,是因为你看到的东西已经被捏造过了;“表达”,也必然经过个人的过滤。尤其在媒介社会,任何转译真实世界的媒介,都先天携带着它自身的介入性。

杨冕,《RGB -视觉暂留那一刻作品no.24》
160X90cmx2
2023
我们今天转译世界的媒介,归根结底就是两套色彩语法:CMYK是印刷的四色,它生成了我们通过书本认知的那个“真理世界”;RGB是光的三原色,生成了屏幕上流动的、可点播的个人化世界。我是在印刷品时代成长起来的人,从小被教育“要看书、看好书”,仿佛CMYK堆叠出来的就是真相。但事实上,每一次接触媒介,你看到的都是别人希望你看到的——无论哲学、文学,还是任何经典,概莫能外。
我选择重新处理那些世界性的经典图像,是因为在今天,最大的波普恰恰是“中国传统文化形象”——它几乎被认为是天然无害、天然正确的,所有人都想看,没人敢说它不好。这恰恰吻合波普最核心的特征。所以我的工作方式不是传统的“我要画什么”,而是倒过来:观看者能在我的作品里看见什么?我有没有留出一条通道,让他能走进我的生产体系?

《觉知 -CMYK四川新津观音寺毗卢殿壁画》
于2026成都双年展现场
我把点画得不粘连,把线画得不重叠,就是要把观众拉进创作之中。每个人通过自己的视网膜来完成颜色,每双眼睛看到的画面都不一样——我称它为“视觉的民主性”。这就引出一个更深的命题:你此刻看见的颜色,转头之间就会变化。一秒钟二十四帧,经典是由极其短暂的瞬间构成的。变化才是恒常,瞬间即永恒。
我们今天必须研究“瞬间即可能的未来”和“瞬间即永恒”,如何成为人类的共识和共同的遗产?一个艺术家如果不站在这个姿态上想问题,我不能原谅自己。我们不能再在旧的图像学逻辑里,对图像做简单的变体了——那种变体在今天毫无意义,因为每一秒钟、二十四分之一秒内,变化已经不止一百万倍。这是一个完整的逻辑系统,你必须先搭好这个系统,才能走进去工作。

杨冕作品于上海养云安缦展出中
99艺术:您刚才提到“视觉的民主性”。这个民主性,是否更多指向观看的民主,而非创作的民主?毕竟艺术创作本身依然是极其主观和自我的。
杨冕:
我们要区分两个概念:艺术与艺术品。艺术是绝对开放的,任何观点都可以进来碰撞,正是在这种碰撞里,艺术才可能变得更伟大。但艺术品,它是封闭的——它是一个成熟艺术家用完整的逻辑线索为自己建立起来的标准:我的作品来自哪里、要解决什么问题、方法是什么、方法论如何建构——这些不容置疑。
年轻的时候我也犯过傻,拿着作品去四处征求意见。后来才明白,如果把一件成熟艺术家的作品拿去任由他人指点,那太失礼了。没有清晰标准的,只能叫作业,不是作品。

杨冕作品于颂艺术中心,2024年
99艺术:从“前文艺复兴到波普艺术”这个庞大的系列里,您动用了数百万计的四色圆点来展开叙事。在今天,您的作品里有了一种音乐性,甚至是一种呼吸般的节奏感,情绪浓度明显更强烈了,在挑战一个什么样的学术命题?
杨冕:
人类文明史上的经典图像,就是今天最大的波普。你创造一件作品,最重要的是要与人交流,而交流最好的方式,就是让人认出它是什么,然后发现你使用的方法完全不同。我希望做的不是图像变体,而是重建通往图像的通道。至于命题,说到底,我认为我们必须在这个时代为艺术建立一套可以递进、可以追问的逻辑系统。

杨冕作品于上海养云安缦展出中
99艺术:您近期在上海养云安缦的展览,与2024年初在拉萨的展览,似乎都贯穿着一种对宗教、顿悟、内观的靠近。这背后是一种逻辑上的延续吗,还是另有转向?
杨冕:
我一直相信,艺术也许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或者说体验通道:通过体验艺术品,去打开一个人在其他学科里从未打开过的东西。这个东西对普通人来说常常很“务虚”,但务虚让你触及智慧,务实让你获得知识。知识可以学习,智慧只能被开启。

杨冕,《CMYK-白度母像唐卡 , 西藏罗布林卡格桑颇章》
270x190cm
2022
人天生的智慧或许一样,但开启的程度不同,智商便不同。艺术品在此时扮演的角色,就是那把开启的钥匙。近几年我的展览,其实都在做这件事:希望艺术品能帮助一个人打开另一个通道——如果有幸做到,那是前世修来的缘分。
所以你会看到,无论是在“照见”还是“本觉”这些展览里,宗教题材大量出现。宗教本身就是一个开启智慧的媒介。而我自己的工作方式也像极了皈依的居士——每天在电脑前一个点一个点地“盘”,像盘一百零八颗佛珠。盘到深处,头脑是空灵的,那也是我自己打开智慧的重要方式。

杨冕作品于“照见”展览现场
吉崩岗艺术中心,2023年
99艺术:在大数据和AI统治观看的时代,绘画的价值究竟在哪里?
杨冕:
在任何时代,你都必须为你所从事的工作找到不可替代的尊严。找不到,这个工作就结束了。摄影术发明的时候,无数人宣布绘画已死。但绘画没有死。不是因为怀旧,而是因为照相写实主义的出现——克罗斯那些人,把绘画变成了“散点透视”。他在画面上打格子,每个格子一个视点,融合在一起就是多重视点的聚合,所以照相写实的画面是无法聚焦的,这跟摄影在学理上截然不同。有了这个知识,我们就不会再轻率地说“绘画终结了”。
今天面对AI,也一样的。人类大抵只有三种结局: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会成为AI时代的过客,他们消费它,像今天看视频代替看书一样,提升效率而已;百分之零点几的人,会掌握工具,参与到AI对所有行业的改造中去,获得利益;还有极少数人——有历史、有观点、有价值、有系统的人——会把自己整合成一个agent,与这个agent一起学习、一起老去,让自己仿佛与两百个爱因斯坦相伴终生。

杨冕,《CMYK-明 戴进 临溪高士图》
布面丙烯
190x120cm
2020
AI对人类已有文明的理解,可能比人类自己还要透彻。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提出你要抵达的未来,让它去协助工作。绘画也是一样,你必须这样做,否则你用前一个文明的方法,去硬撼人类历史上所有天才艺术家的总和,谁有这个能力?
我认为AI带来的的浪潮比蒸汽机时代带来的更大,随之而来的变化,也会比现代主义的诞生更剧烈。大多数人还没有意识到,但艺术一定会因此生产出更属于这个时代的作品。问题只是,我们准备好了没有。

杨冕,《CMYK-水月观音》
190X92cm
2024




























